一年的光阴,在青云观的晨钟暮鼓、练功诵经声中悄然滑过。
山间的野草枯了又荣,观前何无归带着何梧开辟出的菜地也收获了好几茬。
每个人的变化都清晰可见。
秋穗的短刃使得如同疾风骤雨,身形灵动,眼神里褪去了怯懦,多了猎豹般的警惕与锐利。
阿雅娜不再仅仅是那个善良的苗女,她将苗疆蛊术与中原医理融会贯通,调配出的药散既能救人于濒死,也能于无形中制约对手,气息温润中带着一丝令人不敢小觑的神秘。
何梧,虽然年纪尚小,但基础拳脚打得有模有样,认得的字也越来越多,小脸上有了肉,眼神也不再总是惊恐,而是充满了对大师姐和师兄师姐们的依赖与崇拜。
吴病的成长最为内敛,也最让何无归侧目。
他的道家养气功夫根基扎实,内力虽不雄厚,却精纯绵长。
轻身功夫和暗器手法更是练得出神入化,静时如古井无波,动时如兔起鹘落。
他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那属于孩童的稚气几乎褪尽,偶尔沉思时,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深远。
而何无归自己,已将青云观藏书阁里那些典籍翻阅了七七八八。
并非死记硬背,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尽数融入了她的“无相”体系之中。
她的武功到了何种地步,连她自己都有些模糊。
只觉得体内真气圆转如意,无形无相,却又似乎能演化万物。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一丝宗师气度。
唯一没有变化的,大概就是清风真人的身体。
他依旧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靠着何无归提供的云渺宗法门吊着命,偶尔出关,看着几个徒儿(尤其是何无归)的进步,浑浊的老眼里会闪过一丝欣慰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丫头啊,”有一次,他难得清醒,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对正在修缮屋顶的何无归叹道,“以你如今的修为,放眼江湖,能与你争锋的,怕是不出五指之数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你若想要,未必不能争一争。”
何无归从屋顶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没兴趣。”
清风真人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在一个秋叶飘零的清晨,清风真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咳嗽。
何无归推开他偏殿的门,发现他已然坐化,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
桌上留着一封简短的信,无非是些“为师去矣,尔等珍重,光大门楣,不必守孝。”的话,只在最后添了一句:“无归,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你会等到的。”
清风真人等了一辈子,药老不还是只当他是好友。
何无归沉默地收起信,指挥着秋穗和吴病,将清风真人葬在了观后他早就自己选好的一处向阳山坡上。
没有立碑,只堆了个简单的土坟。
葬礼后的第七天,阿雅娜找到了何无归。
“大师姐,”她穿着自己缝制的、融合了苗汉风格的衣裙,眼神坚定,“我要回去了。”
何无归看着她,没说话。
“苗人……不能一直那样下去。”阿雅娜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
“我以前无力改变,但现在,我有了自保之力,也懂了些道理。我想回去,用我学到的东西,试着……整顿部族。”
“至少,不能让无辜的人再被当做祭品,不能让弱者再像我当初那样被轻易舍弃。”
何无归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挽留,只是将一本自己整理的、关于草药辨识和基础解毒方剂的手札,以及几瓶她亲自炼制、效用各异的药散塞进阿雅娜的行囊。
“好好活着。”
阿雅娜眼圈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何无归,也对着站在一旁的秋穗、吴病和小五,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步伐坚定地走下了山。
又过了几日,吴病在帮何无归整理书架时,状似无意地开口:
“大师姐,如今世道纷乱,单凭我们几人,力量终究有限。我想……或许可以广招门人,将青云观发扬光大,也好在这乱世中,有一方势力能够立足。”
何无归擦拭书册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看吴病,只是淡淡地问:“你想好了?”
“嗯。”吴病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想要这天下海晏河清,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何无归放下书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却熟悉的庭院。
她知道,吴病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永远龟缩在这山野之间。广招门人,积聚势力,才是他真正要走的路。
“好。”她依旧只有一个字,“这青云观,留给你。”
何无归没有问他具体计划,没有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这是他的选择,他的路。
吴病也没有挽留。
秋穗的去处大家心知肚明。看三天两头只要不走镖就来送肉送菜的管镖头就知道了。
何无归和吴病谈完,一起看向秋穗。
秋穗的脸瞬间红了,扭捏了一下,才小声道:“大师姐……我、我和山下镇远镖局的管镖头……我们……两情相悦。他、他想来提亲了……”
何无归看着她难得的小女儿情态,想起一年前那个在安乐谷眼神麻木、如今却英气勃勃的少女,心中竟也生出几分类似“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奇异感觉。
“人可靠吗?”她问。
“可靠的!”秋穗急忙保证,“他武功不错,为人也仗义,镖局的兄弟都服他……”
何无归不再多问,转身从自己那个没什么东西的房间里,取出一个不大的木盒,递给秋穗:“给你的添妆。”
秋穗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银子,一些品质不错的首饰,还有一柄寒光闪闪、一看就非凡品的淬毒短刃。
正是何无归当初给她的那柄,如今重新淬炼过,更加锋利。
秋穗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扑通”一声跪下:“大师姐!我……”
“起来,”何无归扶起她,“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有刀在手,别怂。”
秋穗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唢呐声吹吹打打,人都走了。
热闹了一年的青云观,转眼间又只剩下吴病。9岁的小孩,人还没长高,肩上已经担起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责任。
何无归低头,看着这个花五两银子买来的紧紧攥着她衣角小师妹,摸了摸她的头:“怕吗?”
何梧用力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不怕!大师姐去哪,小五就去哪!”
何无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行囊,轻装简行,带着何梧往白玉京去了。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前路依旧茫茫,但她的脚步,却比一年前更加坚定,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