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跑死马，古人诚不欺我。
那日在山巅所见如同海市蜃楼般的白玉京景象，让何无归与何梧又耗费了近一年的光景，在雪山脚下广袤的丘陵、河谷与密林中穿梭寻觅。
地图早已烂熟于心，但真实的路径却远比线条复杂。
她们绕过毒沼，攀过绝壁，与恶劣的天候和凶猛的野兽为伴。
这一年，何无归十九岁，身形完全长开，依旧清瘦，却如雪原上的青松，韧而挺拔。
长期的跋涉与修炼，让她的“无相”功力愈发深不可测，眼神也更加沉静，仿佛能映照万物，却又空无一物。
何梧十一岁，抽条了些，皮肤因常年在外而呈小麦色，手脚麻利，眼神机警，武功在何无归的严苛教导下已初具雏形，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途中，她们断续听闻，庙堂之上风云变幻，老皇帝驾崩，那位从民间归来的九皇子，以雷霆之势扫清障碍，已然登基为帝，改元“昭明”。
新帝年轻，却手段果决，大力整顿朝纲，江湖上也因朝廷势力的介入而暗流涌动。
这些消息如同远方的雷鸣，隐约可闻，却已惊不动何无归的心湖。她目标明确，只为抵达那个地方。
终于，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她们沿着一条被厚厚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穿过一片挂满冰凌的雾凇林，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没有直插云霄的琼楼玉宇，更没有遍地流淌的珠宝与美食。
雪山环抱之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一个热闹而温馨的村庄静静卧在那里。
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和木头搭建，厚实低矮，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村中道路清扫得干净，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几家铺子开着门，卖着热气腾腾的馍馍、自酿的奶酒和皮毛山货；
几个老人坐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着眼抽着旱烟，闲话家常；
甚至能看到几个明显是外来者的商旅，正在和当地人讨价还价，气氛融洽。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柴火味、牲畜的气息，还有那种独属于人间的、鲜活而温暖的烟火气。
这就是白玉京？
何梧扯了扯何无归的袖子，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大师姐……这里……就是白玉京？老乞丐说的……是不是骗我们的？”
何无归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平凡而喧闹的村落，雪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没有回答何梧的问题，而是轻声念出了老乞丐醉酒时常挂在嘴边，她却一直不甚了了的诗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真实的景象，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仿佛是一个不成形的笑，低语道：“原来，最难得的，是这人间烟火气。”
这里没有绝世武功，没有长生秘法，只有安宁、祥和，以及人与人之间质朴的温情。
这，就是老乞丐魂牵梦绕的“故乡”。
这，就是他用夸张言辞美化了一辈子的“白玉京”。
她们在村里住了下来，很容易就找到了落脚处。
村民们对外来者见怪不怪，热情而包容。
何无归用带来的银钱租了一个带小院的石屋。
她们在白玉京停留了两年。
这两年里，何无归仿佛彻底沉静了下来。
她不再疯狂修炼，每日里只是带着何梧，像普通的村民一样生活。她会去听村口老人讲述雪山的神话传说，会学着腌制过冬的肉食，会帮邻居修补漏风的窗户，也会在晴朗的夜晚，指着星空教何梧辨认星辰。
她将老乞丐留下的唯一遗物。
一块刻着模糊花纹、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木牌。
在面向雪山的一处缓坡上，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种了一棵耐寒的松柏。
“老头，带你回家了。”她对着那抔黄土，轻声说了一句。
算是了却了一桩因果，圆了一个漂泊灵魂的归乡梦。
何梧渐渐喜欢上了这里，这里没有追杀，没有算计，只有安宁。
她甚至交到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
然而，当第二个年头的冬天即将来临，雪花再次飘落时，何无归开始收拾行装。
“大师姐，我们要走吗？”何梧有些不舍。
“嗯。”何无归的动作没有停顿。
“为什么？这里不好吗？”何梧不解。这里是她记忆中最像“家”的地方。
何无归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目光似乎穿过了雪山，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这里很好。”她顿了顿，“但我不属于这里。”
十年的颠沛流离，五年的追寻与短暂的栖息，已经将她的生命轨迹刻成了另一种形状。
这白玉京的宁静与温馨，如同最美好的梦境，让她眷恋，却也让她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
她习惯了警惕，习惯了风雨，习惯了在路上。
这人间烟火气，她欣赏、艳羡，却无法长久融入。
何梧似懂非懂，但她早已习惯跟随大师姐的脚步。“我们去哪儿？”
何无归将最后一件行李系好，直起身，眼中是久违的、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锐光与一丝迷茫散去后的清明。
“不知道。”她回答得干脆，“走到哪儿，算哪儿。”
或许去江南看看烟雨，或许去大漠感受风沙，或许……再去会会那几位如今已名动天下的“师弟师妹”？
她推开石屋的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
何梧紧了紧衣领，快步跟上，再次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新雪，离开了这片名为“白玉京”的宁静村庄，重新投入了广阔而未知的天地。
故乡已在身后，世界仍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