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侧殿内,熏香依旧袅袅,温暖如春,空气却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何无归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帝王,他口中吐出的“师姐”二字,带着久违的熟悉感,却又被那身龙袍和威严的语气衬得无比遥远。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高诚(或许此刻更应称他为昭明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
“你的天赋,世间独一无二。”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朕需要你,这天下也需要你这样的力量。”
他顿了顿,给出了两个选择,如同下达不容违逆的圣旨:
“一,留在宫中,嫁与朕为后。你的天赋,当为朕所用,福泽天下。”
“二,”他眼神骤然转冷,带着属于帝王的森然杀意,“自此,你我兵戈相向,不死不休。”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空气仿佛被抽干,只余下年轻帝王那冷酷的选择在回荡。
何无归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看着那个曾被她从血泊中拉起、曾依赖地牵着她衣角、曾在青云观度过一年平静时光的男孩,如今已成长为执掌生杀大权的冷酷君王。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预料之中的了然。
“你救过我一次。”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赵府,你递给我那块染血的玉牌时。”
高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今日放过你。”何无归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完成某种仪式,“从此,两清。”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高诚一眼,转身,朝着那扇象征着权力与束缚的殿门走去。
布衣荆钗的背影在恢弘的宫殿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高诚坐在御座上,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终究,没有下令阻拦。
他没有挽留她,一如当年。
何无归走了,江湖上很快流传起她的传说。
有人说“她哪里是‘看会’?那都是骗傻子的!她那双眼睛是‘摄魂眼’,与人交手时,能瞬间吸走对方苦修多年的内力与武学精髓!”
“凡是和她交过手的人,是不是都武功大退,甚至变得痴痴傻傻?那是因为魂儿都被她吸走了!”
也有人说:“你真当她无门无派?她原本是清风真人的关门弟子,为了独占师门所有秘籍,竟毒杀了师父,屠戮了同门,这才叛逃出来!她之所以会那么多武功,都是从她师父那里偷来的!”
还有人说:“她的长相,仔细看就带着股蛮气!她定是西域魔教派来的细作!其目的就是窥尽我中原武学奥秘,找出破绽,日后好一举入侵,亡我武林道统!”
更离谱的说::“她练的是失传已久的《万化魔功》!此功需以童子之血沐浴,以高手之心肝为引,方能成就这‘一眼通万法’的魔功。你们没发现,最近各地丢失的婴儿和失踪的独行侠客,都和她出现的时间地点吻合吗?”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很快,何无归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半年后。
初冬的第一场雪,覆盖了早已破败不堪的青云观。
一则爆炸性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江湖,也震动了朝堂:大魔头何无归,于青云观旧址,被朝廷派出的高手围剿,力战而亡。
据说现场极其惨烈,她凭借诡谲的武功和用毒手段,击杀了数十名好手,最终力竭,被乱刀分尸,尸骨无存。
江湖上一片叫好之声,就连武艺高强的武林人士也对朝廷多了几分敬畏。
消息传至京城,传入深宫。
年轻的昭明帝正在早朝,闻此噩耗,竟当场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御案上的奏章,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龙椅上栽倒下去!
“陛下!”
金殿之上一片混乱。
昭明帝高诚就此罢朝十日。
期间,他几度昏厥,御医束手无策,只说是急痛攻心,忧思过甚。
宫人们传言,陛下在昏迷中,时常无意识地喃喃着一个名字,像是“姐姐”,又像是“无归”。
十日后,勉强恢复一些精神的昭明帝,下达了一系列在朝臣看来近乎疯狂的命令:
所有参与围剿青云观、身份可查的士兵,无论官职高低,二月后全部发配至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返。
带队将领,赐毒酒。 主谋者,斩首示众。
而执行日期,统一定在一个月后。
满朝哗然!
如此大规模的严惩,对象还是“剿灭江湖逆匪”的“有功之人”,而且延迟两月行刑,这分明是让所有人在恐惧中煎熬!
这何无归究竟是何人?竟能让年轻帝王失态至此,甚至不惜引发朝局动荡也要泄愤?
无人能解。
只有那深宫之中,脸色苍白的少年天子,时常对着空寂的宫殿,望着南方青云观的方向,眼中是刻骨的痛楚与一种……无边孤寂。
他得到了天下,却似乎永远失去了那片曾短暂收留过他的、破败却温暖的屋檐,和那个曾牵着他走出尸山血海的冰冷手掌。
两清?如何两清。
这世间,终究再无何无归。
但那个会牵着他衣角、在破落道观里分食烤红薯的吴病了还在。
你说对吗?
我的好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