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无归很早就明白,她这“一看就会”的天赋,是老天爷赏的饭,也是悬在头顶的刀。
它能让她在绝境中一次次活下来,也注定会让她成为各方势力觊觎、忌惮,乃至不惜毁掉的目标。
吴病,不,是高诚,昭明帝的选择,她并不意外。
倘若是她站在他的位置,无法掌控的力量,要么收归己用,要么彻底抹去,这是帝王心术。
无可厚非。她理解。
所以,当那场精心策划的“围剿”来临,她将计就计,用上了从苗疆秘术和药王谷典籍中学来的假死法门,配合“无相”功对身体机能的极致控制,制造了一场足以乱真的“死亡”。
金蝉脱壳,从此世间再无何无归,她本可真正逍遥于世外。
然而,她低估了高诚的……疯魔。
累世富贵的官宦世家,威震一方的将门,她都不可怜。她虽不通政治,但权贵倾轧,再正常不过。
何无归没兴趣为谁声张正义,她也不会把不属于自己的孽债往身上背。
可吴病这个倒霉鬼,他发配士兵,牵累无辜!
这无疑触及了何无归的底线。
她无法容忍他将屠刀挥向那些只是听命行事的底层兵卒。这已非帝王权衡,而是迁怒,是暴戾!
就在她暗中筹划,准备设法解救那些无辜士兵时,另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
何梧,那个她亲手救下、悉心教导的小师妹,竟孤身潜入京城,意图刺杀皇帝!
“你不配做大师姐的师弟!”
少女愤怒的呐喊在宫墙深处戛然而止,她甚至没能见到高诚的面,便被大内侍卫拿下。
高诚没有杀她,只是将她囚禁在一处精致的宫苑中,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如同囚禁一只珍贵的雀鸟。
消息被刻意放了出来,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等待着必然的涟漪。
何无归得到消息时,正在江南某处细雨朦胧的古镇。
她看着密信,沉默了许久。
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如同她此刻纷乱却不得不做出决断的心绪。
她终究,还是心软。
皇宫,御书房。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高诚正在批阅奏章,却有些心不在焉。忽然,他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不知何时,书房内多了一道身影。
她就站在阴影里,依旧是那身简单的布衣,容颜未改,眼神却比当年在青云观时更冷,更沉,仿佛蕴藏着万载不化的寒冰。
周身气息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如同雪原上孤独的狼。
“世人皆知,青云观邪修大师姐何无归,已于半年前伏诛。”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敲在高诚的心上,
“吴病,你还想做什么?!”
高诚看着她,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了然,有狂喜,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他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
“师姐……”他绕过御案,一步步向她走近,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你果然还活着。”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少年天子的身形已经比她高出些许,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我没有想做什么,”他看着她冰冷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执拗,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感,“我只是……想你回到我身边。”
何无归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回到你身边?像那些妃嫔一样,被锁在这黄金牢笼里,成为你彰显权力、满足掌控欲的收藏品之一?”
“不是!”高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刺痛后的激动,“你和她们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他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是多年压抑的依赖,是失去后的恐慌,是失而复得的疯狂,是帝王之心与少年情愫扭曲交织成的、深不见底的爱的深渊。
“师姐,没有第二个选择。”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
“从你把我从赵府带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放过你一次、两次,决不会再放第三次。”
“要么,嫁给我。留在我身边,你的天赋,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属于我。”
“要么……”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痛苦的狠绝,“我就毁了你在乎的一切!阿雅娜的苗疆,秋穗的镖局,还有……地牢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师妹!甚至,这天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疯狂:“这天下都是我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师姐,你告诉我,除了把你绑在身边,我还能怎么做?!我怎么才能……不失去你?!”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对视的身影。
一个是用尽手段、偏执成狂的年轻帝王。
一个是历经磨难、心如寒冰的江湖孤女。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救命的恩情,是共患难的岁月,是背叛的利刃,是权力的鸿沟,是早已扭曲变质、却依旧炽烈如岩浆的情感。
恨意与执念交织成滔天巨浪,情愫与占有在深渊中沉浮。
这局死棋,该如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