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他温润的声音传来:“李兄美意,心领了。只是我家有祖训,四十无子方可行纳妾之事,不敢违背。”
他一句否认“不喜欢”的话都没有。
何梧站在门外,只觉得浑身冰冷。原来那些周到体贴,不过是他的责任和义务;原来他一直都在勉强自己,只因她是皇上赐婚,他不敢不从。
她默默转身,手中的食盒变得沉重无比。
那晚,沈清弦回府时,发现卧房桌上放着一封信。
“合离书”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他急忙打开,只见上面是何梧洒脱的笔迹:
“沈清弦:
今日闻君与友言,方知君心所属非我。昔日请婚,是我任性,累君勉强一载。今还君自由,愿君得遇真心所爱,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府中一切,皆赠予君,我一毫不取。唯带走‘追月’一骑,它随我多年,不忍离别。
勿寻。
何梧 留”
沈清弦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心头莫名一阵慌乱。他快步走出房间,问了下人才知,何梧午后回来就骑马出去了,至今未归。
“郡主可说了去哪?”
“郡主只说出去散心,归期未定。”
沈清弦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忽然觉得这府邸大得吓人。
何无归又是不在京中,何梧就一路南下,直奔苗疆。
苗主阿雅娜是她的三师姐,听说小师妹来了,亲自出寨相迎。
“小五,怎么一个人跑来苗疆了?你那探花郎呢?”阿雅娜笑着打趣。
何梧下马,扑进师姐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师姐,我错了,我不该强求的。”
阿雅娜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进去说,师姐给你准备了好酒。”
酒过三巡,何梧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阿雅娜听后,若有所思:“这么说,他从未说过不喜欢你,只是没有否认?”
“这有何区别?”何梧苦笑,“他若对我有心,怎会不否认?”
“男人心,海底针。”阿雅娜为她斟满酒,“你既来了,就在师姐这好好住上一段日子。苗疆好儿郎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何梧举杯一饮而尽:“师姐说的是!”
而在京城的沈府,沈清弦的日子并不好过。
何梧离开已半月有余,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当回到空荡荡的府邸,他才发现,那个他以为只是责任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他想起她练剑时的英姿,想起她为他研墨时的专注,想起她吃到美食时满足的笑容,想起她半夜偷偷为他盖被子的温柔……
那一日,他在酒肆中并非没有否认,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解释自己的感情。
家训是真的,他从未想过纳妾也是真的。
至于喜不喜欢何梧。他以为自己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看来,他大错特错。
“沈大人,皇上宣您即刻进宫。”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清弦整了整衣冠,随内侍入宫。
御书房内,皇帝面色不悦地看着他:“沈爱卿,朕的师妹去哪了?”
沈清弦跪地请罪:“臣不知。”
“不知?”皇帝冷哼一声,“她留下合离书就走了,你会不知?”
“郡主只说要散心,未说去向。”沈清弦低声道。
“沈清弦,”皇帝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小五是我们师门中最小的师妹,自幼受尽宠爱。她性子直率,喜欢便是喜欢,从不掩饰。”
“那日她在街上一眼瞧见你,回来就求我赐婚,我与皇后是劝过的,告诉她强扭的瓜不甜。可她说什么?她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学习针织女红,为你收敛性子。你呢?你可曾给过她一丝真心?”
沈清弦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从未知道,那个英气逼人的郡主,曾为他做过这些。
“臣……臣以为……”
“你以为她是帝王赐婚,不得不娶;你以为她是郡主,不得不敬。”吴病语气转冷,“却不知她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恭敬,而是你的心。”
沈清弦俯身叩首:“臣知错了。请皇上告知郡主下落,臣愿亲自接她回来。”
皇帝嘴角一扬,淡淡道:“她去苗疆了。不过朕劝你想清楚,若无意于她,就此合离,对你们都好。小五值得一个真心爱她的人。”
“臣明白了。”沈清弦郑重道,“臣这就去苗疆,接她回家。”
“嗯,那朕就勉为其难陪你去一趟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皇帝趁着沈清弦这个呆头鹅没反应过来,已经薅着人出发了。
---
苗疆的日子自在快活。何梧跟着阿雅娜学习蛊术,与苗家儿女一起唱歌跳舞,纵马山野,好不惬意。
后来何无归也来了。三人一时间像是回到了在青云观的日子,更是好不快活。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沈清弦,想起他温润的眉眼,体贴的举动。
这日,寨子里传来消息,说有中原人来访。
何梧心中一颤,下意识想到沈清弦,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那样守礼的人,怎么会追来苗疆?
“是什么人?”阿雅娜问报信的苗女。
“是个中原男子,说是来找人的。长得可好看了,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何梧手中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阿雅娜看她一眼,笑道:“请他进来吧。”
当沈清弦的身影出现在寨门口时,何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风尘仆仆,衣衫有些凌乱,全然不见往日的整洁,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星。
“你来做什么?”何梧强装镇定。
沈清弦深深看着她:“来接你回家。”
“家?”何梧苦笑,“那里从来不是你的家,只是你不得不回的地方。”
“我错了。”沈清弦上前一步,“那些周到体贴,起初或许是出于责任。但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习惯,成了……心意。”
何梧怔住了。
“那日在酒肆,我没有否认,是因为我觉得不必向无关之人剖白心迹。”他轻声道,“但现在我愿意向全天下宣告,沈清弦心仪他的妻子,朝阳郡主何梧。”
何梧眼中泛起泪光:“你说的是真的?”
“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谁要你发誓了!”何梧急忙打断他。
沈清弦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那份合离书,当着她面撕成碎片。
“家训是真的,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因我沈家祖上曾因妻妾争宠而家破人亡。所以我从未想过要纳妾,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只要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那个人,只能是你。”
阿雅娜在一旁笑道:“小五,看来你这探花郎,不是不会说话,只是需要点刺激。”
何无归还想看热闹,却被怨念颇深的吴病一把抱走了
何梧破涕为笑,扑进沈清弦怀里:“你可知我等你这些话,等了多久!”
沈清弦紧紧抱住她:“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次日,二人告别阿雅娜,启程回京。
路上,何梧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那日说,家训是‘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是。”
“那若是我们一直无子呢?”她眨眨眼。
沈清弦笑着握住她的手:“那就过继一个。总之,我沈清弦此生,唯你一人足矣。”
何梧靠在他肩上,心中满是甜蜜。
回到京城后,沈清弦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像从前那般拘谨守礼,会在人前牵她的手,会陪她去街边小摊吃馄饨,会在她练剑时为她抚琴伴奏。
同僚们笑他终究被郡主“降服”,他也不恼,反而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一年后,何梧生下一对龙凤胎。沈清弦抱着两个孩子,喜极而泣。
洗三礼上,帝后亲自前来祝贺。吴病看着师妹幸福的模样,对何无归低声道:“师姐,不止我们,看来,强扭的瓜确实也可以很甜。”
何无归微笑:“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