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颠簸着驶入位于城郊的军区家属院时,已是下午。
时小草扒着车窗,好奇地打量着这片整齐的红砖楼房,比时家村的土坯房不知气派了多少。
她身上穿着赵建华给钱新买的碎花衬衫和蓝布裤子,脚上是时下最时髦的塑料凉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心里头美滋滋的。
赵建华果然说话算话,除了置办行头,还预支了她一个月零花钱,她偷偷在供销社买了两根鲜艳的头绳,宝贝似的揣着。
车子停在一栋单元楼前。赵建华拎着行李,对时小草说:“到了,二楼,左边那户。”
赵建华分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这在七八十年代的部队家属院里,算是副团职干部的标准配置,不算特别宽敞,但完全足够一家三口居住。
正是饭后闲暇时分,家属院里不少人在楼下纳凉、聊天、洗衣服。
看见吉普车和赵建华带着个面生的漂亮姑娘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集过来,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
“看,赵副团长回来了!”
“这就是他新娶的媳妇?真年轻啊!”
“听说乡下来的,模样倒挺俊……”
“啧,后妈难当哦,老赵家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时小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兴奋,她天生就享受被众人瞩目的感觉。
她挺直了腰板,虽努力做出大方得体的样子,但怎么都压不住得意洋洋的喜气,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这些邻居处好关系,才能更“让人羡慕”。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穿着旧军装改小褂子的男孩像颗炮弹一样从楼道里冲了出来,正是九岁的赵铁蛋。
他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怒火和敌意,死死盯住时小草。
“爸!你真把这个狐狸精带回来了!”
赵铁蛋尖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他指着时小草,对着所有看热闹的人大喊:
“她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不要脸!滚出我们家!”
话音未落,他弯腰就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时小草狠狠扔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赵建华厉声喝止“铁蛋!住手!”已经晚了。
“啊!”
时小草小腿胫骨被石头砸个正着,一阵钻心的疼,她“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新裤子的膝盖处立刻沾了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建华脸色铁青,正要上前。
却见时小草咬着牙,忍着疼,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她没哭也没喊,眼神里窜起两簇火苗,几步冲到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甚至带着点得意和挑衅的赵铁蛋面前,在他惊恐的眼神中,一把将他拽过来,按在自己腿上,扬起手——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揍在赵铁蛋的屁股上!
“啊!”这下轮到赵铁蛋惨叫了。
倒不是疼的,毕竟赵建华打他比这疼多了,只是在所有人面前被讨厌的新后妈打屁股,对赵铁蛋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时小草揍完,立刻把他往地上一推,倒没真用力,但架势足。
赵铁蛋像一个笨拙又倔强的不倒翁,坚强地站住了。
还没站稳,时小草已经又迅速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不让他再跑或者撒泼。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从被打倒到反击完成,不过十几秒。
别说赵铁蛋和围观群众没反应过来,连赵建华都愣了一瞬。
时小草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是因为累,是气的。
她看着傻眼的赵铁蛋,又扫了一圈目瞪口呆的邻居,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
“好你个赵铁蛋!小小年纪不学好,张嘴就喷粪,还敢动手打人?!谁教你的规矩!”
“第一,我不是小三!我跟你爸认识的时候男未婚女未嫁,现在是正儿八经打了结婚证,在村里摆过酒的!
你爸是单身汉,我是大姑娘,我们结婚合理合法!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找你们老师,问问他是怎么教学生的!”
“第二,我是你爸明媒正娶回来的,是你后妈!后妈也是妈!你爸保家卫国是英雄,你在家打爹骂娘就是狗熊!给你爸脸上抹黑!”
“第三,我跟你爸说好了,你不惹我,我管你吃穿!你敢惹我,我也不会客气!今天这顿打,是教你尊重大人!下次再敢动手,我还打!看谁拧得过谁!”
她一番话噼里啪啦砸下来,有理有据,还扯上了赵建华的面子和部队的荣誉,直接把赵铁蛋砸懵了。
他捂着火辣辣的屁股,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说话像炒豆子一样的新后妈,又偷眼瞅了瞅脸色阴沉、明显动了怒的爸爸,那点叛逆和勇气瞬间泄了气,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只剩下害怕和委屈。
赵建华确实动怒了,既气儿子的混账行为,也有点意外时小草的反应。
他上前一步,把赵铁蛋从时小草的手下解救出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赵向前!给你妈道歉!立刻!马上!”
“她不是我妈!”赵铁蛋带着哭腔反驳,但在赵建华骇人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小。
“道歉!”赵建华语气加重。
赵铁蛋吓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蚊子哼哼似的对着时小草方向说了句:“……对不起。”
时小草哼了一声,点点头,大气地说:“没事儿,我大人有大量。”
看似是原谅了,实则话里的阴阳怪气听得赵铁蛋快憋屈死了。
赵建华又对周围的邻居沉声道:“各位嫂子、大姐,见笑了。孩子没管教好,是我这个当爹的责任。
这位是时小草,我的新婚妻子,以后就是铁蛋的妈妈,还劳烦大家多多关照。”
赵建华这话,既是表态,也是正式向家属院介绍了时小草的身份。
围观的人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议论声再次响起,但内容已经变了风向:。
“嚯!这新媳妇,够厉害的!”
“不过说得在理,那孩子是该管管了……”
“看着娇娇弱弱的,没想到是个有脾气的……”
“赵副团长表了态,以后这家里……有得瞧喽……”
赵建华没再多说,拎起行李,对时小草道:“走吧,回家。”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或许,这样一个有点泼辣、但讲得通道理、能镇住场面的妻子,比一个一味柔弱的,更适合他这个家。
赵建华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时小草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忍着腿上的疼,昂着头,骄傲地跟着赵建华走进了单元门。
看了,这个世界确实挺有意思的,时小草很期待接下来炮制气运之子的日子。
希望赵铁蛋不要让他失望。时小草饶有兴趣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