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三人前脚刚进家门,屁股还没挨着凳子,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建华?在家吗?听说你回来了,我带点菜过来看看!”
赵建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走过去开了门。
他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门口站着的是住在隔壁单元的胡大娘,手里拎着把小青菜。
身子确实在门外,脖子已经伸出二里地了。
眼神迫不及待地往屋里瞟,一下就落在了正揉着小腿、打量新环境的时小草身上。
胡大娘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这胡大娘是家属院里的老住户,丈夫和儿子都是部队的,丈夫早年牺牲了,儿子在特种部队十天半月也见不上一面,为人热心的很。
赵建华出任务的时候,她没少帮着照顾赵铁蛋,心里一直盘算着把自己那寡居的侄女胡秀秀介绍给赵建华。
在她看来,秀秀性子软和,又是知根知底的,肯定能对铁蛋好,还能跟她这个姑姑亲近。
没想到赵建华回趟老家,冷不丁就自己娶了一个回来,还是个乡下丫头!
刚才在楼下发生的事,她可听说了,这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敢打孩子,能是什么善茬?
“哟,这就是新媳妇吧?”
胡大娘一屁股撞开赵建华挤进门,把青菜往桌上一放,眼神跟刀子似的上下刮着时小草。
“长得倒是挺水灵,可这心肠咋那么毒呢?孩子小,不懂事,说道说道就行了,哪有上手就打的?
本来就是个后妈,下手还这么狠,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家属院可没这风气!
可怜我们铁蛋,小小年纪就遇上了个心思恶毒的。”
胡大娘摆足了长辈的架子,上来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说教。
时小草本来腿就疼,心里那点因为新环境而生出的忐忑,被这老太婆一顿指责全给点着了。
她可不是那种受了气往肚子里咽的性子!当她是软柿子好拿捏是吧,今天必叫她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这位大娘,您谁啊?”
时小草把手从腿上拿开,腰板一挺,话顶话就出去了。
“我管教自己家孩子,怎么就不行啦?他爹还在旁边站着呢,都没说啥!”
“啥风气?!溺爱孩子的风气?!惯子如杀子不知道吗?!
铁蛋刚才在楼下拿石头扔我,骂我是小三,这要搁我们村里,腿都得给他打折!我就拍了他两下屁股,让他长个记性,怎么就心肠毒了?
您现在说这话,一会挑拨我们家庭关系,一会误导铁蛋,你这是是什么居心呐!”
“合着他打我骂我,我就得受着,不能还手是吧?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就告诉您,新中国部分三六九等,大家人人平等!
他敢对我动手,作为一个人,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作为他的新妈妈,我更有教育他的权力和义务。
您要是真为他好,就少在这说这有的没的。”
“您也一样,您骂我,就别管我回嘴。
我毒,我毒怎么不先毒死你啊!要不你也让我打两下!毕竟按你这个理儿,我年纪小你也你能和我计较不是!”
她语速快,声音亮,一番话堵得胡大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胡大娘指着时小草,脸涨得通红,“没家教!我是看着铁蛋长大的长辈!我说你两句怎么了?秀秀要是……”
“行了,胡大娘!”赵建华赶紧打断她,这话题要是扯到胡秀秀身上,那时小草这个炮仗不得炸了。
“小草刚来,路上也累了。铁蛋今天确实不对,小草教育一下也是应该的……我以后一定让小草注意方式方法。”
“应该?打孩子还应该了?”胡大娘更来气了,火力转向赵建华。
“建华!你就由着她这么欺负铁蛋?这孩子命苦啊,亲妈没了,现在来个后妈,进门就打……呜呜……”
胡大娘说着,竟一把拉过旁边还在懵懂看戏的赵铁蛋,搂在怀里就哭天抢地起来,“我苦命的铁蛋啊……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铁蛋被他胡奶奶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但正愁找不到机会给赵建华添堵,给时小草上眼药,也就趁势跟着瘪嘴要哭不哭,一副小可怜样。
时小草一看这架势,好啊,比哭是吧?谁不会啊!
她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世,想起原主那糟心的愿望,再想想刚才挨的那一石头和现在的指责,悲从中来,眼泪说下就下。
她也不嚎啕大哭,就是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豆大的泪珠无声地往下掉,看着比胡大娘那干嚎可真切可怜多了。
“我……我怎么就这么难啊……”她抽抽噎噎地开口。
“嫁过来第一天,孩子拿石头打我,骂我……现在……现在又来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指着鼻子骂我没家教……我……我还不如跳河那时候死了干净……”
这话半真半假,配上她那副凄凄惨惨的模样,杀伤力不小。
赵建华一个头两个大,耳边是胡大娘的干嚎和时小草的啜泣,怀里还搂着个不知所措快要真哭出来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先沉下脸把赵铁蛋从胡大娘怀里扯出来:“赵向前!作业写完了吗?滚回屋里写作业去!再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铁蛋见他爸真动怒了,也不敢再看热闹,灰溜溜地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赶走了小的,赵建华又赶紧去劝老的:
“胡大娘,胡大娘您消消气!小草年纪小,性子直,说话冲,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今天这事怪我,没处理好。您先回家歇着,等我安顿好了,带她上门给您赔不是……”
他连劝带哄,半推半请地把还在不依不饶数落的胡大娘给送出了门,一路上好话说尽才把人安抚好,送回家。
好不容易回到家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议论的声音,赵建华只觉得脑仁嗡嗡疼。
他疲惫地转过身,正准备回头再安抚一下那个也在哭的……
结果一看,客厅里哪还有时小草的影子?
哭声早就停了。
他疑惑地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有点跑调的小曲声。
探头一看,时小草正系着围裙,麻利地往滚开的锅里下面条呢!
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葱花,旁边碗里还打了个鸡蛋,看样子是准备弄个荷包蛋。香气已经开始弥漫开来。
她脸上干干净净,哪还有半点泪痕?
表情甚至有点悠闲,仿佛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哭闹跟她完全没关系。
赵建华:“……”
这时,赵铁蛋的房门也打开一条缝,小家伙气鼓鼓地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厨房里时小草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愤怒和……一点点被那香气勾出来的好奇。
但他不敢进去,只是像个小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时小草仿佛背后长眼睛似的,头也不回,一边用筷子搅和着锅里的面条,一边轻飘飘地甩过来一句:
“作业写完了?没写完赶紧写,一会儿面好了叫你。敢剩饭,下顿就没得吃。”
赵铁蛋“哼”了一声,重重地把门关上了,响声在楼道里回荡。
赵建华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背影,又看了看儿子紧闭的房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时小草这团火算是彻底把他的家点着了,虽然吵吵闹闹哭哭啼啼地令人头大,但这种好久不见的难得的烟火气在家里密码呢就,连赵铁蛋都更有人气儿了,这种变化令赵建华心里暖暖的。
时小草,这姑娘真闹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