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比赵建华在部队食堂闻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勾人食欲。
简单的挂面,在时小草手里仿佛被施了魔法。
她用猪油爆香了葱花,加了酱油和一点点醋炝锅,倒入开水,卧上两个圆润的荷包蛋,最后撒上一把小青菜。
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清亮的汤,卧上嫩白的荷包蛋和翠绿的青菜,再淋上一点香油,简直像画儿一样。
“吃饭了。”时小草把两碗面端上桌,声音平平淡淡,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谢谢!”
赵建华道过谢,就沉默地坐下,看着面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面条筋道,汤底鲜香,荷包蛋火候恰到好处,糖心的蛋黄流出来,混着汤汁,味道竟然如此熨帖。
他常年吃食堂,回家也是凑合,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有“家”味的一顿饭了。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大口吃起来。
时小草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吃得香的样子,心里得意的小人已经开始欢呼跳舞了,但脸上还是努力绷着,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铁蛋!出来吃饭!”赵建华朝屋里喊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回时小草脸上,恰好捕捉到她嘴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房门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打开了,赵铁蛋板着小脸气鼓鼓地走出来,重重地坐在桌子另一边,看也不看时小草和赵建华,拿起筷子就埋头猛吃。
他本来打定主意绝不吃这个坏女人做的东西,可那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
第一口下肚,那鲜美的滋味让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吃得比谁都快,碗里的面条和鸡蛋很快就被扫荡一空,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赵铁蛋吃完,把碗一推,抹抹嘴,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难吃死了!”
然后跳下椅子,头也不回地又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时小草看着他那比脸还干净的碗底,心里哼了一声:小样儿,嘴硬是吧?等着,看老娘以后怎么拿捏你!
赵建华看着儿子跑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回头时,正好看见时小草对着空碗悄悄撇嘴的小动作,那模样带着点不甘,又有点狡黠的算计,竟让他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年轻就是好,鲜活生动,张扬有朝气,做什么都看着有劲儿。
虽然有自己的小算盘,但他也不觉得她心机深沉。时小草才18,还是个没完全长大的、需要人管束也需要人哄着点的小姑娘呢。
想到这里,赵建华心里不由得软了一块,像化开的糖,甜滋滋的。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饭。
赵建华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时小草也不和他客气。
且不说家务劳动本来就应当分着来,赵建华老出任务,在家都待不了几天,干干家务正好!
一通闹腾又吃完饭洗完碗,天也黑了,就到了睡觉时间。
赵建华先去哄赵铁蛋睡觉。
可小家伙今天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刚“背叛”了自己的胃,正别扭着,用被子蒙着头,无论赵建华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完全拒绝沟通。
赵建华叹了口气,给他掖好被角,关了灯,无奈地退了出来。
回到主卧,时小草已经洗漱好了,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睡衣(她自己带来的),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她白皙的颈窝里。
见他进来,她立刻放下毛巾,抬起头,眼神严肃的,带着一种播音般的郑重:
“赵副团长,我可跟你说清楚啊!”她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今天这事,你也看到了。
我可是说话算话,他不惹我,我肯定管他吃穿,不亏待他。但他要是再像今天这样,骂我,和我动手,我绝对不惯着!该打打,该骂骂!到时候你可别心疼你儿子,又来怪我!”
她说着,还扬了扬下巴,像只刚刚打赢了架、正在宣告领地所有权的小猫,霸道的很。
说完就自顾自走到床上躺下,扯过被子盖好,背对着他,一副“我要睡觉了别吵我”的架势。
赵建华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又虚张声势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底那片刚软化的地方又塌陷了一分。
他注意到就走的这几步,时小草的左腿很明显不太自然,微微有点瘸。
想起下午那块结实的石头……他心头一紧,那点因她鲜活生动而产生的柔软而复杂的情绪里,混入了一丝清晰的疼惜。
时小草,小小一团陷在被子里。
确实像小草,看着弱弱的小小的,实际上又倔强又顽强。
坚强的惹人心疼。
赵建华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瓶部队里常用的红花油走进来,递到床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腿上……磕碰的地方,擦点这个,活血化瘀,好的快。”
时小草本来闭着眼装睡,闻到那股熟悉的药油味,愣了一下,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那瓶棕色的玻璃瓶和赵建华递过来的、骨节分明的大手。
赵建华就看到时小草像蜗牛探出的触角,一把抓住药油瓶子就又缩了回去。
然后很大声地说道:“谢谢!”
赵建华忍俊不禁,感觉掌心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有点发烫,他收回手,状若无事地“嗯”了一声,自己也去洗漱了。
等他回来时,时小草已经侧身朝里,紧紧裹着自己那床被子,似乎已经睡着了,药油放在她那边的床头柜上。
赵建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灭了灯。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在一个被窝里,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陌生的环境,身边陌生的呼吸声,都让彼此有些难以入睡。
时小草感受着腿上药油带来的微微热辣感,在心里默默感慨,果然,好人都上交给国家了,国家爸爸真会选人呐~
赵建华则静静听着身边颇不平静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的淡淡药油味和着她身上传来的、带着点廉价洗发膏清香的气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属于“家”的味道。
想着身边这个像小野猫一样张牙舞爪却又轻易让他心软的新婚妻子,赵建华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还是开口道:“你今天做的对,很有分寸,我不怪你。我信你的。”
(说实话,作者写到这里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有后妈就有后爸这句话了。老人言确实有道理啊)
黑暗中时小草的呼吸声一下子弱了下去,没人回答他。
知道小姑娘初来乍到心里害怕,赵建华心里又多了些不忍。
他想着叛逆的儿子,想着未来的日子,思绪纷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
时小草那点小得意、小狡黠、强装凶悍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奇异地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黑暗中一直带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窗外虫鸣声已经渐小了,端的是一番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