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时小草精神抖擞地下了楼,李姐已经等在那儿了。
两人坐上部队往镇上送菜的后勤卡车,车厢里还坐着几位同样去采买的军属,一路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卡车驶出军营,时小草好奇地趴在车帮上张望。
土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小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比起后世的繁华,七十年代的小镇显得朴素而充满生活气息。
青灰色的砖瓦房连成片,主要的街道两旁,供销社、邮局、国营饭店、新华书店等门面依次排开。
“走,小草,咱们先去供销社,好东西得赶早!”李姐熟门熟路地拉着时小草,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各式商品。
时小草拿出清单,在李姐的指点下,开始了大采购。
“同志,给我打一斤酱油,半斤醋。”
“这肥皂怎么卖?来五块!”
“牙膏要两支,还有洗发膏……” “白糖一斤,红糖也来半斤!” ……
她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尤其是看到副食品柜台有不错的五花肉和肥膘,立刻眼睛一亮:“同志,这五花肉给我来三斤!肥膘也来两斤!”
旁边一起进来的几位军属,尤其是那位好事的胡大娘,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跟旁边人嘀咕:
“哎哟喂,这赵副团长家新媳妇,可真敢花钱啊!买这么多肉,这得多少票啊……”
时小草隐约听到了,只当没听见,心里哼了一声:花你家的钱了?咸吃萝卜淡操心!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李姐见状,笑着朗声开口,既像是解释给时小草听,又像是说给周围的人听:
“小草这是会过日子!一次多买点肉,回去切成臊子,用油炼了,连肉带油密封起来,能吃上好一阵子,炒菜、拌面放一点,又香又省事,还不用天天跑来买。这叫‘有钱不买半年闲’,会打算!”
李姐这话既捧了时小草,又传授了持家经验,堵得胡大娘讪讪的,不好再说什么。
时小草感激地看了李姐一眼,心里暖融融的。
轮到算账时,售货员扒拉着算盘,一样样加价。
时小草看着价格牌,心里默算,几乎在售货员报出总价的上一秒,她就脱口而出:“一共是十七块八毛三分,布票三尺,工业券两张。”
售货员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复核了一遍算盘,分毫不差!“同志,你算得真快!”
李姐也讶异地看着她:“小草,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比算盘还利索!”
时小草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天生的,我也不知道。”
原主的数学天赋本来就不错,再有她本人大脑的加持,说一句天才也不为过了。
采购完毕,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
路过新华书店时,时小草脚步顿了顿,对李姐说:“李姐,您等我一下,我进去看看。”
书店里很安静,书架上的书籍品类不多。
时小草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厚厚的、蓝色封面的书上,《实用数学方法与工程计算》。
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涉及了大量代数、几何乃至一些基础微积分和工程应用知识,深度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的初中水平,但对于拥有超前数学思维的她来说,正合适解闷和梳理知识。
她看了看定价,十元钱。
这在现在绝对是一笔巨款,够买多少斤肉了。
但时小草只是犹豫了一瞬,想到这是花自己的“零花钱”,便果断拿到了柜台。
知识是无价的,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和大脑对数字和逻辑的本能渴望。
李姐看到她花十块钱买这么一本“天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欣赏。
这姑娘,不简单。
回去的车上,时小草抱着那本厚实的书,心里无比充实。
李姐一路又教了她不少持家小窍门,比如怎么存蔬菜更新鲜,怎么用边角料做好吃的,时小草都认真记下。
回到家,时小草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看着丰富的物资,时小草干劲十足。
她系上围裙,准备大干一场。
首要任务,就是把那几斤肉,做成能吃很久、香喷喷的肉臊子!
她按照记忆里的方子,将肥膘炼成雪白的猪油,盛在陶罐里;五花肉则细细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锅里下入炼好的猪油,烧热后放入肉丁,慢慢煸炒至金黄吐油,烹入料酒,加入酱油、少许糖和盐,最后撒入一大把切得细细的姜末和干辣椒段。
浓郁的焦香、肉香和酱香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混合成一股霸道而诱人的气息,随着炊烟飘出厨房,弥漫在整个家属院的上空。
这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左邻右舍心里痒痒的。
与此同时,赵铁蛋正和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在院子里弹玻璃珠,玩得满头大汗。
“咦?啥味儿这么香?”一个吸着鼻子的孩子率先叫道。
“好像是肉香!谁家做肉了?这也太香了!”另一个附和道。
孩子们都停下了游戏,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的香味。
很快,有人辨明了方向:“是铁蛋家!香味是从你家飘出来的!”
小伙伴们立刻羡慕地围住赵铁蛋:“铁蛋,是你后妈在做饭吗?这也太香了吧!” “铁蛋,带我们去尝尝呗?”
赵铁蛋自己也馋得咽了咽口水,家里这香味,比食堂、甚至比院里最会做肉的钱大妈做的还要勾人。
面对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一种莫名的虚荣心和“我家有好东西”的骄傲感涌了上来。
他把胸脯一挺,故作大方地一挥手:“走!去我家!让我……让她给你们尝尝!”
话还没说完,赵铁蛋已经后悔了。以他现在和时小草的关系,她不会大棒子把他们赶出来吧。
不过,刀架脖子上了,不去也不行!
赵铁蛋心一横,领着几个“小尾巴”,雄赳赳地回到家门口。
厨房里,时小草刚把炒好的肉臊子盛进一个大搪瓷盆里,红亮油润,香气扑鼻。
“我们回来了!”赵铁蛋扬声喊道,语气是满满的骄傲得意,只是细听之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时小草闻声回头,看到赵铁蛋和他身后几个眼巴巴瞅着肉臊子的小孩,心里立刻明白了。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显得多热情,也没甩脸子,只是平淡地点点头:“嗯。正好臊子刚炒好。”
她拿出几个小碗,用干净的勺子给每个孩子,包括赵铁蛋,都舀了一小勺肉臊子,不多,也就刚够尝个味、解个馋。
“趁热吃吧,刚出锅的香。”
孩子们欢呼一声,接过小碗,也顾不上烫,用手捏着或者直接用舌头舔,瞬间就被这咸香微辣、嚼劲十足的肉臊子征服了,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咂巴着嘴意犹未尽。
“谢谢阿姨!”
“阿姨你做的肉太好吃了!”
“铁蛋,你后妈手艺真好!”
小伙伴们真诚的夸赞和羡慕的眼神,让赵铁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吃着那口香喷喷的臊子,再看看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他带人回来而生气或吝啬的时小草,心里那股别扭的敌意,不知不觉就消散了一小半。
这个后妈……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不过,她要是不先和自己说话,他绝对不会搭理她的!
下午,赵铁蛋在外面玩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再说时小草的坏话。
到了傍晚,该吃晚饭了。
赵铁蛋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冲去食堂,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热馍馍的时小草,扭捏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开口:“那个……晚上,我在家吃。”
时小草翻炒着锅里用臊子油炒的小青菜,头也没回,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就这样?没了?
赵铁蛋预想中的嘲讽或者热情的回应都没有,就这轻飘飘的一个“嗯”?
他顿时又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后妈怎么这样!他都主动说要在家吃了!他气呼呼地拉开椅子坐下,打算等饭一好就埋头猛吃,绝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他赵铁蛋就是这么有原则!
然而,当散发着麦香的馍馍、油汪汪的炒青菜,尤其是那一大盆红亮诱人的肉臊子端上桌时,赵铁蛋所有的赌气都被食欲打败了。
他夹起一筷子臊子抹在热馍馍上,狠狠咬了一大口,那丰富的口感和浓郁的香味在嘴里炸开,让他瞬间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香!
就在这时,家属院的“社交”悄然开始了。
先是隔壁的王婶端着一小碟自己腌的咸菜过来:“小草啊,做着饭呢?我家今天刚开坛的咸菜,给你尝尝鲜!谢谢你给我们家皮猴子分臊子。你手艺真好!”
接着,楼下的张嫂子拿着几根自家种的小黄瓜:“妹子,我看你今天买了不少肉,这黄瓜清爽,正好配着吃。”
胡大娘居然也来了,手里端着几个水灵灵的西红柿,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铁蛋他后妈……哦不,小草啊,今天做的臊子可真香,全院都闻见了。这西红柿自家种的,不值钱,给孩子当个零嘴……”
时小草心里明镜似的,这既是邻里间的善意回馈,也是她靠这手厨艺和白天李姐的帮衬,无形中打开的局面。
她笑着一一谢过,收下了这些不值钱却情意重的小菜,态度不卑不亢又热情有礼,让人挑不出错。
赵铁蛋看着不断有人送来东西,后妈从容应对,家里第一次有了这种热闹的、被人认可的烟火气,他闷头吃着饭,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家,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而这个不一样,似乎……并不坏。
风,就在这肉臊子的浓香和邻里往来的温情中,悄悄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