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淌过,时小草和赵铁蛋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肉臊子的浓香还没完全散去,时小草正对着《实用数学方法与工程计算》上一个复杂的积分公式凝神思考,窗外却猛地炸开了锅。
“小瘪犊子!小小年纪手脚这么不干净!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敢偷老娘的钱!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一个尖利刺耳的女高音,像钢锉一样刮着人的耳膜,是隔壁的孙家媳妇,王秀英。
紧接着,是赵铁蛋又犟又闷的声音,带着被撕扯的喘息:
“你胡说!我没偷!你放开我!”
“没偷?你当你孙婶是瞎子?
拿着钱满大院撒,充大爷?
你爹才走几天,你就翻了天了!这
钱不是偷的是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王秀英一边骂,一边似乎还在拧掐着赵铁蛋。
时小草心下一沉,立刻放下书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果然围了一圈人。
王秀英正死死拧着赵铁蛋的一只耳朵,把他扯得歪着身子。
赵铁蛋疼得龇牙咧嘴,眼圈都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梗着脖子,就是不吭声,更不解释,只是口中反复强调自己没偷。
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仿佛里面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王秀英的儿子,胖墩墩的孙小宝,躲在他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心虚。
“孙家嫂子,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先放开孩子。”
时小草上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王秀英一看时小草来了,非但没松手,反而更来劲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时小草脸上:
“哎哟!赵家媳妇,你来得正好!
你们家这宝贝儿子,了不得啊!学会偷钱了!
拿着偷来的钱买糖,在院里收买人心,搞得乌烟瘴气!
我们小宝亲眼看见的!这要不好好管教,以后还得了?
我可告诉,你今天要是不赔钱,等赵团回来看你怎么交代!”
“要不说这后妈就是不行呢!看看,看看这都是怎么教孩子的?!”
“赵团家里这下可热闹了。”
“就你爱说风凉话,不过这小孩子犯错是得好好教教。你说按这赵家媳妇的暴脾气,明天赵铁蛋还爬的起来不?”
“她敢下手这么重?赵团回来不收拾她才怪。”
“赵团又不在,还不是她想干嘛就干嘛。”
时小草都不用问,打眼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赵铁蛋用省下的午饭钱买了水果糖,分给了平时跟他玩的几个“小弟”,颇有几分“论功行赏”的意思,风头一下子盖过了孙小宝。
孙小宝嫉妒不过,回家就编瞎话,说看见赵铁蛋鬼鬼祟祟从他家窗户底下过,肯定是偷了钱。
“你胡说!我没偷你家钱!” 赵铁蛋忍着耳朵上的疼,大声反驳,但关于钱的来源,他就是闭口不提。
这孩子犟得像头小毛驴,认准了不解释,就觉得解释是服软,是丢份儿。
“没偷?那你钱哪来的?你倒是说啊!说不出来了吧?就是偷的!” 王秀英一口咬定,用力又拧了一下,赵铁蛋“嘶”地吸了口冷气。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议论得更起劲儿了:
“铁蛋这孩子,平时是淘气,可偷钱……”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赵副团长不在家,没人管了呗。”
“王秀英也真是的,下手没轻没重。”
“你的钱被偷了,你不必她更着急。”
王秀英听到议论,更觉得自己占理,扬着下巴对时小草说:
“赵家媳妇,不是我说,这孩子你得管!
今天敢偷钱,明天就敢干更大的!现在不好好教训,将来进了局子,丢的可是赵副团长的脸!”
时小草没理会她的叫嚣,目光落在赵铁蛋紧握的拳头上,心里有了猜测。
她上前一步,轻而易举地解救了赵铁蛋的耳朵,把人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孙家嫂子,” 时小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说铁蛋偷钱,是你们家小宝亲眼所见?”
“那还有假?我家小宝从不说谎!” 王秀英拍着胸脯保证。
“好,” 时小草点点头,目光转向孙小宝,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
“小宝,你告诉婶子,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亲眼看到铁蛋从你家哪里拿了多少钱?钱是什么样子的?几张票子?多大面额?”
孙小宝被问得一愣,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就……就今天上午……在、在我家窗户底下……拿、拿了一把钱……”
“一把是多少?是叠在一起的,还是散开的?是放在兜里,还是拿在手里?” 时小草追问,逻辑清晰。
孙小宝彻底卡壳了,小脸憋得通红,求助地看向他妈。
王秀英见势不妙,立刻胡搅蛮缠起来:“哎哟喂!你问这么细干嘛?小孩子哪记得清那么多!反正就是看见了!他就是偷了!你看他那样,一句话不说,不是心虚是什么?”
她指着赵铁蛋,又对周围人说:“大家评评理!这孩子闷葫芦一样,不是默认是什么?”
时小草却不急不躁,她转向赵铁蛋,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柔却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
“铁蛋,看着我。我相信你没偷。
但是现在能证明你的清白的只有你自己。这钱到底怎么来的,说出来。
咱们家的人不惹事、不怕事、有担当。不是任人污蔑的软柿子,而是不容欺负的硬茬子。
大胆说,天塌了我时小草先给你顶着!”
赵铁蛋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时小草,眼圈更红了,里面蓄满了委屈和被理解后的震动。
他用力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里是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毛票。
“这是我剩下来的饭钱。”
时小草拿起那几张毛票,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看,这是剩下的钱。
孙家嫂子,如果你坚持认为铁蛋偷了你家的钱。
那么请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清点一下你放钱的地方。
看看具体丢了多少钱,每一张是什么面额,什么时候丢的,跟我们手里这剩下的钱,还有铁蛋买糖花的钱,能不能对得上!”
她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如果你对不上,或者根本说不清丢了什么,那你今天就是污蔑!
必须当着大家的面,给你拧疼的耳朵,给你骂了这么多声‘小偷’的赵铁蛋,郑重道歉!还有你家小宝,也必须为他撒谎诬陷的行为道歉!”
王秀英被时小草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强硬态度给镇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哪里真去对过账,本来就是听风就是雨来找茬的。此刻在时小草条理分明的逼问下,她的胡搅蛮缠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家的钱……我……” 她结巴起来,眼神慌乱地四处瞟,看到周围人怀疑和谴责的目光,气势彻底垮了。
但让她一个大人给个小毛孩子道歉?她可是长辈!这简直比割她的肉还难受!
“道……道什么歉!就算没偷钱,他拿钱瞎显摆也不对!小小年纪不学好……” 她还试图找回场子。
“孙家嫂子!” 时小草打断她,声音冷冽。
“一码归一码!
赵铁蛋手里的钱是我给他的饭钱。
他能在自己吃饱的情况下有盈余,合理安排自己手上的钱。
买糖果也不是自己独享,反而大方分享给自己的好朋友。
这样一个大方,慷概,有计划的孩子。他没有犯任何错误,却平白被你的孩子诬陷,被你辱骂,甚至动手。
他有资格得到诚恳的道歉。
今天这事,你必须道歉!
不然,我们就去找政委评评理,看看污蔑军人子女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一听要找政委,王秀英彻底慌了神。
她可以不在乎面子,但不能不怕组织,要是真让时小草闹了,影响力他家男人的工作,她就完了。
王秀英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在众人无声的压力和时小草毫不退让的目光下,极其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像蚊子哼哼:“行……行啦,算……算我搞错了……对不住……”
“还有小宝!” 时小草寸步不让。
王秀英如蒙大赦,用力推了儿子一把,低吼:“快道歉!”
孙小宝被他妈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飞快地说:“铁蛋对不起……”
说完又死死缩在王秀英身后不敢露头了。
时小草这才缓和了脸色,她没再看那对母子,而是轻轻揉了揉赵铁蛋还红着的耳朵,严肃地说道:
“听到了吗?他们跟你道歉了。
以后要记住,清白不是靠沉默换来的,要靠事实和道理去争。
受了委屈,要自己争取,要告诉家里大人,知道吗?”
赵铁蛋看着时小草,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疼的,是委屈被洗刷后的释放。
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知……知道了。”
围观的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这赵副团长家新娶的小媳妇,看着年纪不大,平时也和和气气。
没想到遇事这么有主意,讲道理、有胆识,愣是把胡搅蛮缠的王秀英给压服了,还逼得她给孩子道了歉!这可是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