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小草提出离婚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赵家父子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下,激起了滔天巨浪。
其实,时小草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告诉赵铁蛋的,这孩子这些年虽然优秀懂事,但再怎么说也只有16岁,离婚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冲击还是有点太大了。
或者说,对于丈夫体贴,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前途一片大好,继子懂事听话的时小草来说,在这个年代所有人的眼里,没人会理解她为什么要离婚。
可惜,她刚开了个口,就被提前回家的赵铁蛋听了个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了。不过,天大地大先吃饭。
饭桌上,气氛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赵建华手里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那声清脆的“离婚”仿佛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耳膜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缓缓放下筷子,金属的尾端磕在搪瓷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时小草。
她穿着今年新做的米白色短袖衬衫,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几年时光,褪去了她初来时的青涩和那点刻意为之的“村姑”气,沉淀出一种从容而笃定的气质。
此刻,她脸上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却也……疏离。
或者说,这份疏离一直都在,只是之前被他刻意忽略了。
说来也离奇,结婚八年,他们之间夫妻生活屈指可数,仅有的几次,也完全没有要孩子的想法。
开始,是他担心时小草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对铁蛋不好,时小草没要求,他也就没提。
后来,他有这个心的时候,时小草就忙起来了,两个人聚少离多,时小草全国奔波,完善她的方程,他也不想她太辛苦,想着两个人都还年轻,又搁置了。
没成想一搁置,八年就过去了,时小草提出了离婚。
可是,无论如何,这段婚姻,他都不想失去。
“小草,其实……”赵建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吃饭。”
时小草打断,但看着这父子俩都是一脸的破碎,根本吃不下去饭,只好随意扒拉了几口,堪堪填饱了肚子。
行吧,择日不如撞日,趁着这个劲儿一次性说清楚。
“我要离婚。”
时小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放松,“我的调令下来了,去首都气象科学研究院,参与一个重要的中长期气候预测项目。这一去,至少三五年,而且后续的工作重心,大概率会放在那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同样僵住的赵铁蛋。
16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已经有了清俊挺拔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张酷似赵建华的脸上,还写着难以置信和即将爆发的惊惶。
“我知道这很突然。”时小草的声音柔和了些,是对赵向前说的,“但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向前,你已经长大了,是个能独立思考的少年了。你爸的工作性质你也清楚,常年不在家。我这一走,聚少离多,家庭名存实亡,对我们彼此都是束缚。”
“束缚?”赵建华猛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那股从听到“离婚”二字就猛地蹿起的、混杂着震惊、受伤和被背叛的怒火,终于压过了最初的茫然,
“时小草!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这个家对你怎么样?你说走就走,说离就离?我们……我们……我们这麽多年,在你心里到死算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痛楚。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几年,他是真把时小草放在了心尖上。
她聪明,鲜活,把这个曾经冷冰冰的家经营得温暖明亮,把铁蛋教育得这么好。
他以为,他们是一家人,是能相伴一生的人。
他甚至在计划,等时小草的工作稳定下来,他们或许还能再要个孩子……
“当什么?”
时小草静静地望着赵建华,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激动,
“赵建华,我感激你。
感激你当年愿意娶我,给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了我走出小河村的机会。
也感激你这几年对我的尊重和支持。没有你,没有这个家作为后盾,我未必能心无旁骛地走到今天。”
她的话很真诚,却也像一把软刀子,划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底下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现实。
“但感激不是爱情,家庭责任也不是捆绑一生的锁链。”
她看着赵建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铁蛋也长大了,再过几年也要找对象,有些事情也不用避讳他。
我们结婚的初衷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是一场意外,也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这些年,我们合作得很好,把这个家经营得很好,把向前养育得很好。
但合作,总有结束的时候。”
“我的目标在气象科学的前沿,在更广阔的天空下。
你的责任在部队,在这片土地和军营。
赵建华,你是个优秀军人,一个称职的父亲,一个大家眼里完美的丈夫,也是个好人。
但是,我们不合适,你不是一个需要整天围着灶台孩子转的丈夫,我也不是一个甘于只做贤妻良母的妻子。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发热,这很好。
但强行绑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让这份感激和情谊,最后变成怨怼。
或者说,你很好,但不是我的爱人。
也许我会爱上一个军人,愿意为他洗手做羹汤,也可能爱上一个平庸的人,他愿意为我经营家庭,但我只把你当家人,没有爱,我没法为你牺牲我的理想,也接不住你为我的妥协。
所以,我想,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分道扬镳。”
她的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砸得赵建华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想说“我可以调去北京”,想说“我们之间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时小草说的……是事实。他的根在这里,他的战友、他的责任、他半生的事业都在这里。而时小草的翅膀,已经硬到可以翱翔九天了。
最最重要的是,他确信他爱她,可她同样确信她不爱他。
爱可跨越千山万水,抵千难万险。
可没有爱,他们注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