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赵向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慌，
“你不要我爸，你也不要我了吗？”
少年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
考去北京，一家人团聚，瞬间崩塌成碎片。
他习惯了有这样一个聪明、厉害、总能给他指引和底气的“妈”在家，他无法想象这个家没有她会是什么样子。
时小草的心被这一声“妈”叫得一颤。
这几年，赵向前早已从心底认了她，虽然还是叫“时阿姨”的时候多，但在某些依赖或动情的时刻，“妈”这个称呼会自然而然地溜出来。
她起身，走到赵向前身边，伸手想揉揉他的头发，却发现少年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手顿了顿，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前，”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我永远是你‘妈妈’，只要你愿意，这一点不会因为我在哪里而改变。
你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
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吗？一家人，心在一起，比人在一起更重要。
你的路还很长，你会考上理想的大学，会有更精彩的人生。
而我，也有我必须要走的路。”
她看向赵建华，语气郑重：
“离婚，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向前跟着你，我完全放心。
抚养费我会按时寄，寒暑假，只要我有空，或者他愿意，随时可以来北京找我。
我们之间，只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解除了，但情分还在，对向前的关心和责任也还在。”
“你这是……早就想好了。”
赵建华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她的“安排”。
她太清醒，太理智，把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利害关系都摊开来，摆在阳光下，让他连一丝胡搅蛮缠、感情用事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这是对我们所有人都好的选择。”时小草平静地说，“
赵建华，向前，我们都好好想想。调令还有一段时间才生效，手续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们……可以慢慢接受，也可以和我谈条件。”
晚饭终究是没吃下去。
赵建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一夜未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赵向前红着眼睛，固执地坐在客厅里，不肯回房，也不说话。
就那么默默跟在时小草身后帮忙收拾碗筷，打扫厨房。
然后，又直勾勾地盯着她拿着那本厚重的、写满了演算过程的气象学专著，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
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这个家庭的风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赵向前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时阿姨”，从来就不完全属于这个家，不属于他和爸爸。
她心里有一片更浩瀚的星空，那是他和爸爸都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领域。
几天后，赵建华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憔悴了一些，眼底带着血丝，但军人的挺拔还在。
他找到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小草，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你想好了？”
“想好了。”时小草抖开一件衬衫，挂好。
“……好。”赵建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释然，“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第一，”赵建华深吸一口气，“离婚手续可以办，但在向前考上大学、成年之前，对外，我们还是夫妻。
至少，在部队大院，在向前学校那边。我不想他因为家庭变故，被人议论，影响心情。”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时小草意料，但也合情合理。她略一思索，再次点头：“我明白。没问题。但只到向前高考之后。”
协议，就这样在平静到近乎压抑的氛围中达成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至少表面上），只有两个成年人基于现实和理性的权衡。
时小草离开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早晨。
赵建华请了假，开着吉普车送她去火车站。赵向前也请了半天假，固执地要跟去。
行李不多，主要是一些书籍、笔记和换洗衣物。
时小草把大部分东西都留下了，包括赵建华这些年给她的钱和票，她只带走了自己攒下的稿费和项目津贴，以及那本陪伴她多年的《实用数学方法与工程计算》。
站台上，人群熙攘。
赵建华帮她把行李放好，站在车厢门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到了……来个信。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时小草看着他，露出一个很淡却真切的笑容，“赵建华，谢谢你。保重。”
赵建华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头，退开一步。
赵向前一直紧抿着嘴唇，直到火车鸣笛，乘务员催促送行的人下车，他才猛地冲上前，用力抱了时小草一下，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妈……时阿姨，你……你一定要常写信！等我考去北京找你！”
时小草回抱住他，拍了拍他单薄却已经宽阔起来的背脊：“一定。向前，加油。
记住，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火车缓缓启动，月台上父子俩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时小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太多离愁别绪，只有一种空旷的、向前看的平静。
她知道，对于赵家父子，尤其是赵向前来说，这道坎需要时间去跨越。
但她更相信，那个在她影响下成长起来的少年，骨子里已经有了坚韧和通透的底色。
而她和赵建华之间，那段始于算计、终于理解与扶持的特殊缘分，也将在彼此的人生轨迹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温暖的印记。
她的新篇章，始于一节北上的列车车厢。而属于赵向前的气运之子之路，也将在这次离别后，真正开始书写他自己的波澜壮阔。
车厢轻轻摇晃，带着她，驶向未知却充满挑战的未来。那里有浩瀚的数据，有变幻的云图，有她穷尽一生也想窥探一二的大气奥秘。
至于身后那座军营，那个曾被她称为“家”的地方，以及那里的两个人……就让他们成为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吧。
岁月还长，人生海海，终会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