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枕溪阁,八月十五,夜。
月光如练,从深蓝的天幕上倾泻而下,把整个院落浸成了一片清辉。
院心那方汉白玉砌成的月台最为惹眼,月台中央矗立着一座 “揽月亭”,是崔瑛闲时观星、待客的去处。
亭子为六角攒尖顶,檐角飞翘如雁翼,每道檐角下都悬着一枚小巧的铜铃,风过处,铃音轻响,却被月光滤得愈发清浅。亭顶覆着青灰色的筒瓦,瓦当处刻着缠枝莲纹,月光落在瓦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银霜,顺着瓦垄的弧度缓缓流淌,在亭柱上晕开朦胧的光。
“臣崔瑛,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早已等着的崔瑛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起吧,还是这么客气。”李翊宸顺手扶起了崔瑛,走到亭子里坐下了。
“听说你擅酿酒,有一种银杏酒格外醇香,不知今日朕是否有幸一品啊。”
“自然。”崔瑛微微躬身,吩咐明雾去取。
“站着做什么,别那么客气,坐吧。”皇帝语气熟稔,像是对多年的老友。
【老登!又在这里装什么?天天和太子斗得死去活来,还把宿主宝宝推出来当挡箭牌,可恶可恶!宿主大大能不能把这个老登扔出去啊!】
崔瑛听着777的吐槽,心底好笑。政治斗争的事情,哪有什么情谊可讲,各凭手段,没弄死都算手下留情了。
她也不拿乔,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阿瑛,十四年了,你还是那么漂亮。”李翊宸忽然感慨。
“陛下龙姿凤章,威仪更甚从前。”崔瑛敷衍道。
皇帝似乎并不在意,继续回忆道:“朕初见你时,你也向刚刚那样和朕行礼。”
“朕当时就想,崔家竟然还有阿瑛这般人物,幸好朕手下留情,才得遇阿瑛。”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为臣之伯乐,臣三生有幸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崔瑛又站起来行了一礼。
李翊宸见崔瑛完全不接茬,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般一阵阵蔓延。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他们遇见的太晚,他已有妻室、子息,她心中只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他们能做垂范千古的明君贤臣,能做传颂后世的知己友人,却独独做不了相知相许的恋人。罢了、罢了。既然她想,他自然也可以做她心中的明君、知己。
“太子历练的差不多了,过两年,朕去徐州看你,到时崔爱卿可要尽心招待啊~”李翊宸沉默良久,还是笑着说。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崔瑛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
“好啦,朕走了。你慢慢收拾行李吧。”皇帝说完,也不要人送,径自出府了。
崔瑛并没起身,等来明雾的酒,自己在亭中慢慢喝了起来。凉凉的月光洒下,树影摇曳,倒有几分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感觉。
“阿瑛。”聂嘉忽然出现在身侧,崔瑛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喝醉了出现幻觉,定了定神,才看清是真的聂嘉。
“赵国公,明天才走呢,这么早来送我?”崔瑛心情颇好地调侃。
“不早,我只怕我来不及。”聂嘉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也斟满了酒,凑到崔瑛跟前儿。
“阿瑛,让我陪你好吗?”
“哎哎哎~别煽情哈?吃不了一点!你可是国之柱石,好好为国尽忠!”崔瑛把聂嘉的脸往旁别推。
聂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自嘲一笑,早该知道的不是吗?千言万语,千山万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只是她不喜欢他。
“遵命!”聂嘉的语气恢复了轻快,这样也好,既是她希望的,那也很不错。
史记:
崔瑛,字玉韫,清河崔氏,文德公崔焕女,母许菁华。少慧,有经世才。
文熙元年,伯父谋逆,家族蒙难,瑛嫁聂氏纾困。潜改织机,兴江南丝织;革新晒盐、冶铁之法,利国利民。帝嘉之,封昭平县主。瑛密请高太后支持,荐苏仪璇为商部尚书、高研为左侍郎,自幕后擘画,整糖棉、开海贸,国用日饶。
文熙三年,力主 “男女均科举”,为副考官实总其事,毕封文安郡主。后躬身十载行九州,推均田制,促成 “文熙之治”。
及功成,上表请归徐州。帝准之,加特进、开府仪同三司,赐田授爵,恩及亲族。瑛归主讲观澜书院,育贺都、辛蛮等栋梁。
景和二年卒,年五十七。举国哀悼,帝与太上皇罢朝三日,谥 “文正”。
女崔协为地师,绘《地理志》;弟崔瑜出海携高产作物归;妹崔珺官至丞相,为史上首位女相,辅明帝李琼华。
论曰:瑛以女子承家难、定国策,隐幕后而建奇功,一门皆贤,“功盖当世,泽被后人”,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