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熙二十四年。
这一年,是崔瑛辞官的第十年,也是崔瑛的不惑之年。
这一年,距离聂嘉的不惑之年已经过去了4年。
但聂嘉常常觉得,他对人生还有很多很多疑问。崔瑛会有吗?她那么聪慧,又那么狠心,肯定没有吧。
是呀,她好狠心。非要撕开当初丑恶的算计,把他肮脏的假面扔到他眼前。
聂嘉后来才明白,她不爱他。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不可原谅、才有那么多的往事不可追。其实她根本不在乎。他又恨这份明白,不如就让他一直认为都是因为当初的错,才会让他们分别好了。
沉浸在错误里悔恨一生和清醒地明白自己永远也走不进崔瑛的心,那个更痛苦,聂嘉已经说不清了。
她好狠心,可她又坦坦荡荡从不欺骗,她的爱炽热而真诚,不自觉地引人沉醉,她的才华惊艳绝世,引人着迷,她的光芒似皎皎月光,遥不可及,还是有无数人飞蛾扑火。
其实,聂嘉有时候也想。是的,他没那么爱崔瑛。是的,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好。是的,就让故事走到这里吧,这是最好的结尾。
但更多的时候,聂嘉在想,倘若送生辰礼那日,她策马扬鞭疾驰而来,踏破熹微的晨光,乘着清晨未散尽的薄雾来见的人,是自己会怎样。
他可不会像南宫彦那个大老粗,一定会先抱抱她,然后带她去用早膳,而不是让他空着肚子赛马。
聂嘉又想,倘若当时,不那么自信,去追查明月坊,早点知道南宫彦的存在,早点行动,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聂嘉甚至想,当初不要谈利益交换,主动去帮崔家,不要能困住寻常女子一辈子的婚约,随便要点其他什么东西,或者只换与她相识,他们从截然不同的起点开始往前走,会不会也能通向不同的终点。
聂嘉的设想很多,有时是更主动一点,有时是不要戳穿窗户纸,有时是......他们相遇相识的滴滴点点、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他都有无数种假设,有无数种方法。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聂嘉都在这样的美梦中入眠,又在崔瑛那句“我不喜欢你。”里惊醒。
是啊,她又不喜欢他。
他一边想,是不是他们相遇的时机不对,他们相处的方式不对,又想,可能是他的人不对,只要是他,她就不喜欢。
今年是文熙二十四年。崔瑛从她的世界消失的第十年。可她不在,到处却都是她的消息。
来赶考的学子会议论她,观澜书院最厉害的夫子;
街上的商人小贩会议论她,奇思妙想,没有她就没有商部,他们又如何能多一条活路呢;
朝堂上的百官会议论她,他们看着崔珺,看着苏仪璇,一时说她比不上姐姐的圆滑,一时又说这些女官坑起人来果然和崔瑛一模一样的招人讨厌。
好多好多人都在议论她......
聂嘉很想崔瑛,他又很讨厌崔瑛。她不爱他,又在他的世界里无处不在,他想忘了她,又舍不得她。
世人皆道,男子多薄幸,聂嘉想他不是没放下她,只是这世间来来去去的人都入不得他的眼罢了,等他等到心上人,也会儿孙绕膝,幸福一生的。
她不要他,那他也不会等她!凭什么他就要孤苦一生!
文熙二十四年,岁在癸亥,九月既望。黄流忽怒,自中牟以北骤涨丈余。初则浊浪拍岸,渐而溃堤决防,声如雷轰,百里可闻。
先是,连雨十日,河身淤塞,支津皆满。至是,洪流奔突,毁闸冲坝,如万马奔腾,势不可御。北岸阳武段堤崩三丈,水灌诸乡,屋舍倾颓,顷刻没于浊浪者千余家。灾民攀树缘屋,号呼求救,浮尸与败椽、断楫共逐波流。
官吏奔走呼号,率丁壮负土填堵,然水势愈猛,所筑新堤旋筑旋溃。南岸祥符、陈留诸县,堤防亦频报险情,守卒昼夜不眠,燃炬列阵,与洪涛相拒。郡邑传檄告急,羽书三日夜不绝于途,称 “水迫城廓,旦夕且陷”。
乡野之间,田庐尽没,禾稼漂荡,饿殍枕藉。流民扶老携幼,避水登高,露处丘陇,风雨凄凄,死者相籍。甚者,洪流冲及驿道,阻断漕运,京师粮道几绝。州府急调兵卒万人往救,然洪峰迭至,舟楫难行,救援之士亦有没于水中者无数。
聂嘉自请去赈灾,他又想,她说过,他是愿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是的,他确实是。
去的时候,聂嘉还在想,这么些年,平水患、治贪腐、兴民生,应该当的她心中的好官了吧。反正回去途经观澜书院,顺道视察一下,又有何妨呢?
又有何妨呢?只是此去经年,看花是你,看叶是你,看山看水,看着天地乾坤,无一处不是你。
可当赈灾结束回去路上,被瘟疫困在平安村病痛缠身时,聂嘉又想,好可惜,还没能再见她一面。
强打着精神,把村子管制起来,把消息递出去,差人取信要药材,能做的都做了聂嘉开始躺在茅草屋里等死。
救援的人不知何时会来,但聂姐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精神都在被瘟鬼夺走。
哎~想他聂嘉,生而富贵,长于锦绣之家,官运通达,深受皇帝信重,又幸运地遇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纵然不能相伴,却也都平平安安。没想到,生命的最后,竟然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困死孤村。
躺在硬木板上,聂嘉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想,倘若那天,他是崔瑛策马而来也要见的人就好了,他一定会不会站着听马蹄声,他要很快、很快、很快地跑向她!
“哒哒!哒哒!”
真好啊,又听到马蹄声了,可惜他跑不起来了。
马蹄声很快就消失了,四周陷入了嘈杂之中,聂嘉还颇为遗憾。
不过,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好事,下辈子总有机会的吧。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聂嘉以为自己马上要变成游魂了。
不然,他怎么又见到崔瑛了呢?这就是下辈子吗?
阿瑛,还是那么好看。
阿瑛,在对她微笑呢。
“喝药!笑什么呢?!”
阿瑛,还对他说话。
阿瑛?说话?
聂嘉被崔瑛的声音惊醒,迷蒙的意识忽然清醒过来。
是的,是崔瑛,她来看他了。
阿瑛,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为我策马狂奔而来?
会的对吗?
阿瑛,我认清自己的心了,我喜欢你。不!我爱你!哪怕你不爱我。我也爱你。
阿瑛,我爱你。
只是这些,就没必要让阿瑛知道了。
很明显,崔瑛不知道,也没兴趣。
平安村离徐州观澜书院不远,听闻这里生了疫病,崔瑛自然不会不管。才学了几年医术的半吊子崔协也非要跟着,甚至偷偷跟了出来,崔瑛只好带着一个拖油瓶一起过来了。索性孩子已经8岁了,又有先天之气护体,出不了什么事情,这小姑娘想做地师(大概相当于地理学家),就带出来历练历练吧。
崔瑛强势接管了平安村的抗疫事务,聂嘉能好好休息,在良药的加成下,很快就好了起来。
“阿协,你爹爹是谁呀?”
“聂叔,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崔协小大人似的回答。
聂嘉被一噎,不过好在这个问题不重要,“那你觉得聂叔怎么样?”
“很好!是个好人!是个好官!”
看着这和崔瑛相似的面孔,听着这赞许的回答,聂嘉如夏日饮冰,说不出的畅快。
“那聂叔做你爹爹好吗?”这样,也算是和阿瑛又有了联系。
谁知,一个讨厌鬼的声音忽然传出,“阿协,你也要叫他排队哦~”语气里说不出的得瑟。
有什么好得意的,他又不是阿协的亲爹。
是吗?聂嘉其实很清楚。
文熙十五年,南宫彦得胜归来,自请卸下大将军一职,镇守辽西(离徐州非常近)。又用全部的军功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女儿讨了一件生辰礼,长平长公主和陛下幼时都用过的一个玉质的“压惊铃”。
此刻,它就戴在崔协的手腕上。
不过,有什么好得意的,女儿都八岁了,不还是无名无份。
我们都无名无份,岂不是在同一起跑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