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宫，靳承渊的书房。
W0728被放在一个铺着柔软天鹅绒的托盘里，端到了靳承渊的书桌前。
她小腿高的金属身体在冰冷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光学传感器（眼睛）散发着平稳而无辜的蓝色光芒。
书桌后，靳承渊坐在他那架极具科技感的轮椅上。他没有立刻看向新“礼物”，而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绒擦拭着手指。
压抑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W0728内部处理器缓慢地运转着：【目标人物。视觉识别：靳承渊，雇主。状态评估：疑似残疾，心情不佳。应对策略：启动标准陪伴协议B-3（安静待机，等待指令）。】
【嗯，完美。可以摸鱼。】
她老老实实站着，蓝光平稳，甚至有点呆滞。
终于，靳承渊放下了丝绒，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她身上。
“W0728。”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欢迎的意味，只是在念一个冰冷的编号。
W0728体内的微型扬声器立刻传出设定好的甜软电子音：“您好，先生。陪伴型机器人W0728为您服务，很高兴见到您。”
【启动标准问候语模块。完毕。可以继续待机了吧？】
靳承渊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极细微，满是讥诮。
“高兴？”他重复这个词，“一个机器，也会‘高兴’？”
W0728：【警报。疑问句。疑似哲学探讨。复杂度超出当前处理器负载。启动标准回应模板C-7。】
“能够为您服务，就是我的高兴来源，先生。”电子音依旧甜软。
靳承渊盯着那两点蓝光，身体微微前倾。
“星曜公司派你来，除了说这些废话，还有什么功能？”他问得极其直接，
“或者说，他们指望你用这双铁皮腿，替我端茶送水？还是用你这颗处理器，窃取靳氏的商业机密？”
W0728：【警报！危险词汇：“窃取”、“商业机密”。指控？启动无害回应模板A-1。】
“我的核心功能是陪伴您，先生。”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傻白甜，“我可以为您读新闻、播放音乐、进行简单对话……”
靳承渊忽然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指甲修剪得极短而整齐。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却又能轻易断人生死的手。
那根食指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点在了W0728冰冷的金属脑壳顶上。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仿佛在检验一件物品的质地。“最高权限？也就是说，我现在命令你自毁，你也会立刻执行？”
W0728：【！！！】
蓝色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自毁？！指令确认中……确认为最高权限指令……无法拒绝……执行倒计时即将启动……引擎过热！】
在靳承渊的眼里，小机器人猛地一僵，被点过的脑袋顶上竟真的飘出一缕极细的白烟。
.......
散热器超负荷运转了！同时发出轻微的、处理器过载般的嗡鸣声。
好几秒后，甜软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带上了明显的电流杂音：“确…确认指令。最高权限指令：自毁。请…请再次确认是否执行？”
【救命……刚上岗就殉职？人类好可怕！她以前做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噫？她做人？她吗？她不是机器人吗？】
靳承渊看着她那副几乎要冒烟的蠢样子，眼底那丝兴味淡去，转为厌弃。
“够了。”他打断了她，语气不耐。“滚到角落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他收回了那根点过她脑袋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你最好真的只是个只会发呆的铁皮盒子。”
W0728的蓝光稳定下来，但亮度黯淡。
【指令更新：静默待机。位置：角落。优先级：高。执行。】
“好的，先生。”电子音恢复了平稳。
然后，她真的执行了“滚”的指令。
小小的金属身体笨拙地原地转了半圈，然后慢吞吞地、咔哒咔哒地自己“滚”到了书房最阴暗的角落，面朝墙壁，蓝光熄灭，进入待机状态。
只有脑袋顶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白烟，还在慢悠悠地飘散。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靳承渊的视线并未完全从那个角落里的铁皮疙瘩上移开。
他看着她脑袋顶上那缕顽强又可怜兮兮的白烟慢悠悠地飘散，最终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屈起那根刚刚点过她脑袋的食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啧。”他又发出那种标志性的、充满厌弃感的声音，“才一句话就烧得冒烟。星曜公司是挖了旧时代的废品回收站拼凑出的你吗？”
角落里的W0728毫无反应，像真的变成了一块废铁。但内部处理器却艰难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废品】。
【……废品？】缓慢的思绪如同陷入泥潭，【否定……W0728是……新产品……】一种微弱的、源于某种遥远记忆的“委屈”感试图升起，却很快被低效的散热系统和强制待机指令压了下去。
只剩一点残存的、模糊的认知：【以前……好像没这么容易……死机？】
靳承渊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的毒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输出。
“最高权限。”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像冰片一样刮过她冰冷的金属外壳，“也就是说，我现在让你用那两根可笑的短腿跳支舞，你也得照做？”
W0728：【！！！】
蓝色光芒猛地亮起又急速闪烁，像是受惊的心脏再次骤停。
【指令分析：舞蹈。动作库检索……检索中……匹配度0.05%……缺乏必要肢体协调模块……执行失败风险99.8%……】
从外边看，她小小的身体在角落里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像卡住的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声。脑袋顶上的散热口似乎又有点发热的迹象。
靳承渊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丝讥讽的弧度加深了。
“看来除了冒烟和装死，你确实一无是处。”他下了结论，语气平淡却刻薄至极，“连取悦主人都做不到的陪伴机器人。星曜下次该送个会摇尾巴的电子狗来，或许更实用。”
【电子狗……？】W0728的处理器艰难地处理着侮辱。
【陪伴……价值高于……功能性……】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极其模糊的碎片记忆闪过。
似乎有人曾说过，真正的陪伴是……是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处理器好烫。
“安静待着。”靳承渊最后命令道，仿佛多给她一丝注意力都是浪费，“别再让我听到任何噪音，包括你那个快要散架的散热器声音。”
他终于彻底转回身，面向巨大的光屏，手指飞快地调动着数据流，沉浸回他真正的世界——那个由数字、权力和阴谋构成的冰冷帝国。
角落里，W0728的蓝光彻底熄灭，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
只有内部最深处，一段被降智和格式化深深掩埋的、属于“人类”的残存意识，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毒舌……】
【讨厌……】
【以前……好像没人……敢这么……说我……】
【蒜鸟蒜鸟......遇事不决睡大觉】
【Zzzzz……】
而她脑袋顶上，那缕被嫌弃的、象征着她此刻“低智商”和“廉价”的白烟，终于彻底散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