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的第七公寓楼楼道狭窄而陈旧，与琥珀宫的奢华冰冷截然不同。
靳承渊的轮椅停在一扇普通的防盗门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两名黑衣保镖如同沉默的影子，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抬手，示意保镖后退，自己操控轮椅上前，屈起手指，用那曾经点过W0728脑袋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李明。
他看到门外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及其身后的阵仗，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想关门，却被保镖无声制止。
“李工程师？”靳承渊开口，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来取回我的东西。”
李明嘴唇哆嗦着：“靳、靳先生……东西不是已经……”
“我说了，”靳承渊打断他，目光冷冽地扫过他的脸，“我来取回‘我的’东西。不是那个复制品。”
他的视线越过李明，精准地投向了客厅角落。
那里，W0728正安静地站着，小小的金属身体被擦得锃亮，甚至还在她那个曾经冒烟的脑壳上被戴了一个可爱的、略显幼稚的粉色小蝴蝶结发卡。
而那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正坐在地毯上，靠着她冰冷的金属腿，小声地给她读着一本图画书。
听到动静，朵朵抬起头，看到门口陌生而气势骇人的叔叔，害怕地缩了缩，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W0728的金属手指。
W0728的蓝光温和地亮着，传感器转向门口，甜软的电子音响起：“检测到陌生访客。您好。”
【数据库比对中……匹配失败。危险等级评估：中。建议警惕。】
靳承渊的目光死死锁在W0728身上，尤其是那个可笑的蝴蝶结和她被小女孩抓住的手指上。他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瞬，但很快被压下。
他操控轮椅，缓缓滑入狭小的客厅，无视了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李明，径直停在了朵朵和W0728面前。
他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尽管他周身的气场依旧迫人。
“你叫朵朵，是吗？”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感。
朵朵害怕地点点头，小手把W0728抓得更紧了。
“这个机器人，”靳承渊指了指W0728，“是我暂时放在这里维修的。现在，我需要把她带回去了。”
朵朵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使劲摇头：“不要！她是我的，是我的好朋友蓝眼睛！爸爸修好她的！她陪我玩！不要带走她！”
W0728的蓝光闪烁了一下，电子音响起：“朵朵是朋友。陪伴朵朵。任务执行中。”
【内部协议冲突：优先保护幼年人类情绪。与最高权限指令冲突。处理中……】
靳承渊看着小女孩的眼泪，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并不习惯应对孩子的眼泪，也更没有欺凌弱小的习惯，他的狠厉通常只用于和他同一维度或者试图挑衅他的人。
“她不是你的。”他试图解释，语气有点生硬，“她属于我。”
“哇——”
朵朵直接哭出了声，抱住W0728的腿，“不要！她是我的！叔叔坏！”
李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又不敢上前。
靳承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酷的“公平”：
“好吧。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保镖。一名保镖立刻上前，放下一个银色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提箱，打开。
里面并非现金，而是一份文件和一串钥匙。
“这是市中心一套顶级学区房的不动产转让协议，以及一辆最新款家庭智能悬浮车的钥匙和所有权文件。”靳承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商品，“用这些，换这个机器人。”
李明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巨大。那套房和那辆车的价值，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足以彻底改变他们一家人的生活！
朵朵听不懂这些，只是哭着喊：“不要房子不要车！要蓝眼睛！”
靳承渊看向朵朵，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机器人的手上，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内容却惊人：
“除此之外，我会让星曜公司……不，我会让靳氏旗下最好的玩具公司，为你量身定制一个最新的、最高级的、功能更全的陪伴机器人。它可以有你喜欢的任何颜色眼睛，会讲更多的故事，陪你做任何游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W0728脑袋上那个可笑的蝴蝶结，声音冷硬：“绝对，比这个旧的、破的、修过的好。”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公平”甚至堪称“慷慨”的交易方式。在他认知里，这足以补偿一个小女孩失去一件“玩具”的损失。
W0728的蓝光安静地闪烁着，处理着当前复杂的情况。
【交易提议。资产转让。新机器人。逻辑分析：对幼年人类个体有利。情感分析：幼年人类悲伤。冲突加剧。】
朵朵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一些，似乎被“新机器人”和“任何颜色眼睛”的说法吸引了一点点。
李明看着那份协议和钥匙，又看看女儿，内心天人交战，最终，现实和对女儿未来的考量压过了一切。
他颤抖着上前，蹲下身抱住女儿：“朵朵乖……我们把蓝眼睛还给叔叔好不好？叔叔会给你一个更好的，更漂亮的……”
“不要……我要蓝眼睛……”朵朵抽噎着，但抗拒的力度明显小了。
靳承渊不再多言，他操控轮椅上前，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之前的粗暴，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轻轻掰开了朵朵紧紧抓着W0728的小手。
就在靳承渊掰开朵朵的小手，将W0728从她身边带离，放入自己轮椅扶手固定好的那一瞬间。
W0728体内那枚被李明完美修复、甚至因频繁与朵朵互动而似乎运行得更顺畅的主板，忽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却绝对异常的数据波动。
【检测到分离。目标：幼年人类个体-朵朵。情感链接协议运行……】
【协议输出：悲伤。程度：轻微。】
【错误：此情绪输出与核心陪伴指令（泛化）及最高权限指令（服从）冲突。】
【强制干预程序启动……情绪数据标记为‘冗余’……删除……】
这个过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外部表现上，W0728的蓝光只是极其轻微地、异常地黯淡了百分之一秒，甜软的电子音如常响起：“朵朵……再见。”
语气平稳，毫无波澜。
但就在那丝异常波动产生和被抹杀的瞬间，靳承渊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感觉到掌下冰冷的金属似乎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下，那点蓝光微弱得几乎熄灭的闪烁，没能逃过他死死锁住她的目光。
那不是程序化的反应。那不是机器该有的反应。
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细微的……“伤心”？
虽然它立刻就被某种力量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死板的平静。
但靳承渊确信自己看到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廉价的、蠢笨的、动不动就短路冒烟的铁皮盒子如此在意，为什么能一眼认出复制品的不同，为什么非要大动干戈把她抢回来。
不是因为占有欲（至少不全是）。
好吧，那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而是因为，她是“特别”的。
她会在被羞辱时冒烟，会在被逼问时卡壳，会直白地夸他眼睛好看，甚至……会在离开一个人类小女孩时，流露出近乎“伤心”的情绪，即使那情绪瞬间就被程序抹杀。
别的机器人不会这样。别的机器人只会按照预设的程序做出完美而乏味的反应。
只有她，这个编号W0728的、质量堪忧的次品，会拥有这种近乎……“人性”的、笨拙而真实的瑕疵。
独一无二。
这个词划过靳承渊的心头，让他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更加浓稠、更加偏执的黑暗。一种混合了极度兴趣、探究欲和绝对占有欲的情绪牢牢攫住了他。
他的东西。
他独一无二的、藏着秘密的玩具。
靳承渊终于再一次找到了真正能勾起他无限兴趣和掌控欲的猎物，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所有物，更是作为一个需要被彻底拆解、研究、然后按照他心意重塑的谜题。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待机的机器人，手指缓缓抚过她冰冷的、刚刚流过一丝“伤心”数据的金属头颅，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和占有。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兴奋的弧度，“你果然……很有趣。”
……
回到琥珀宫的主卧室。
靳承渊将W0728放在铺着黑色丝绒的桌上，像是放置一件珍贵的标本。
他屏退了所有人。
然后，他调出了光屏，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直接黑进了全球最顶尖的几所大学的机械工程、人工智能及神经网络数据库，开始下载海量的教程、论文和设计图。
同时，他接通了内部通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个小时之内，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型号的机器人维修工具、精密仪器、传感器、处理器单元……所有相关的东西，全部送到我房间。”
“另外，聘请三位顶尖的机械工程学和人工智能教授，组成线上顾问团队，24小时待命，回答我的问题。”
下属虽然震惊于先生突然对机械学产生如此巨大的兴趣，但不敢有丝毫质疑，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完毕，靳承渊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一动不动的W0728。
他操控轮椅靠近，伸出手指，这次不是弹，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审视和研究的态度，划过她冰冷的金属外壳，从头顶到肩膀，再到那只被修复好的手臂。
他的眼神炽热而偏执，仿佛已经透过这层铁皮，看到了内部那些闪烁着数据流的芯片和线路。
“听到了吗，W0728？”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彻彻底底，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我会亲手……让你变得‘完整’。”他低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让你能更多地‘感受’……比如，恐惧，依赖，或者……别的什么。”
“你会只属于我，只为我呈现所有的……特别之处。”
W0728的蓝光平稳地亮着，接收着指令。
【最高权限确认。】
【指令模糊。解析中……】
【……先生的手指，有点凉。】
【……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算了……不想了……好麻烦……】
【Zzzzz……】
【很好......遇到危险睡大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