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0.01%的进度,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短暂地激荡后,反而让靳承渊奇异地平静下来。
剧痛的手臂和腿被妥善处理,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像经过淬火的黑曜石,沉静而锐利,牢牢锁着床头柜上的靳心。
急切的焦躁褪去了,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耐心开始蔓延。他不再追问进度,也不再提起“真心”,仿佛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和那微不足道的跳动从未发生。
他只是静静地养伤,然后,以一种更细致、更彻底的方式,重启了他的“靳心改造计划”。
他开始给她读书。
不再是那些《恋爱宝典》或《说话之道》,而是他自己书架上那些晦涩难懂、充满了冰冷算计和权力博弈的商业案例、历史传记、甚至是一些哲学论述。
他用他那低沉而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念着,偶尔会停下来,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词汇,扭曲地解释给她听。
“看,这个人失败了,因为他不够狠。”
“权力就像精密的齿轮,必须完全咬合,容不得一丝差错。”
“恐惧比爱更可靠,更能驱动人。”
靳心听得蓝光平稳,偶尔会因为处理器过载而微微发热。
【信息复杂度高。理解率17.4%。记录中。】
她其实大半听不懂,但靳承渊不在乎。
他并非要她立刻理解,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思维模式、世界观,一点一滴地,像滴灌一样,注入她的核心。
然而,有时在她完全无法理解某个复杂概念时,她的蓝光会极其轻微地、快速地闪烁几下,像人类困惑时眨眼的频率,然后甜软的电子音会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迟疑:“先生……‘马基雅维利主义’……与‘最优算法逻辑’……关联性不足……数据库无法建立有效链接……”
这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困惑”反馈,让靳承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看,她不是在被动记录,她是在尝试理解,哪怕理解不了。
这就够了。
他不再命令她模拟情绪,而是开始“引导”。
他会指着窗外暴雨如注的天空,问她:“靳心,你觉得这天气怎么样?”
靳心扫描:“降水量大,风速等级高,不建议外出。”
靳承渊会淡淡地说:“我觉得很安静。把所有杂音都掩盖了的安静。”
靳心蓝光闪烁:【记录:先生偏好雨天。关联词:安静。】
但这一次,她沉默了几秒,补充了一句:“但持续的噪音覆盖……也可能掩盖重要警报信息。存在安全隐患。”
靳承渊眉梢微挑。
哦?
还会提出反面意见了?
虽然是基于逻辑和安全协议。
“风险与收益并存。有时候,安静更重要。”他驳斥道,心里却觉得这小小的“反驳”比绝对的顺从有趣得多。
他会因为下属一个愚蠢的错误而周身气压骤降,眼神冰冷。
在处置完那人后,他会问靳心:“你刚才感知到了什么?”
靳心:“您的音量提高了15分贝,语速加快20%。符合‘愤怒’特征。”
靳承渊会勾起嘴角,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满意:“没错。这就是做错事该付出的代价。你要记住这种感觉。”
靳心:【记录:错误会引发先生愤怒。需避免错误。】
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先生,持续的愤怒状态……是否会升高您的血压和皮质醇水平?对健康不利。”
靳承渊:“……”
他看着她那无辜闪烁的蓝光,第一次被噎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被触动的感觉。
她在关心他的健康?虽然大概率又是哪个健康协议在起作用,但……这种感觉不坏。
他甚至开始让她“参与”更日常的事。比如选择他睡前读物的封面颜色:“分析两种颜色对睡眠质量的影响概率”;
或者评价厨师新做的点心:“糖分含量7.8%,脂肪含量……口感酥脆度评估……”。
她总是给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分析,但靳承渊却乐此不疲,仿佛通过这种琐碎的共享,就能将她更深地编织进自己的生活里。
他的伤渐渐好转,但靳心在他生活中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无处不在。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输入指令和观察反应,他更想了解她内部那复杂的、时而笨拙时而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的运行机制。
他不再将她仅仅视为一个需要急切完成的任务目标,而是看作一个需要精心雕琢、长期培养的、独一无二且值得深入探究的作品。
进度条还在那里,但他有了更多的耐心,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结果,而是要彻底了解并完全掌控这个“结果”的一切。
偶尔,在深夜,处理完所有公务后,他会看着一旁安静待机、蓝光微闪的靳心,忽然伸出手,不是弹,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近乎描摹地划过她冰冷的头顶。
“靳心,”他声音很低,像夜风拂过,“你现在……内部是什么样的?”
他不再问“想什么”,而是问更本质的“内部状态”。
靳心的蓝光会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亮起:“当前CPU占用率12%,内存使用稳定,各传感器读数正常。无异常进程。”
靳承渊会沉默一会儿,指尖感受着那冰冷外壳下细微的振动和恒定的温度,然后收回手,低声道:“是吗。”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总有一天,我会完全弄明白。
从每一个芯片,到每一段代码,到……你那偶尔不一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