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唤臣弟来有何要事？”斐连珏接了旨，拖了小半个时辰才慢吞吞的走来，双手做辑，便算是行了礼。
“前线有人来报，说突厥进攻，朕看战事不可避免，连珏当初既然能收得了倭寇，想来这东突厥自然也不在话下。”慕容复摸了摸鼻子，自己说着都有些心虚。
斐连珏讽笑，连正眼都不曾瞧一下慕容复，“皇上若是觉得容易，不如自己亲自上阵，好一展天临雄风？”他眉尾上扬，看的人心神一阵。
慕容复脸黑了黑，手握成拳，半响没有说话。
一旁的太监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手里的拂尘摇了又摇，小脑袋上的乌纱帽转了好几圈最终咽了口口水，上前拿走慕容复面前的茶盏。
“皇上，茶凉了，奴才帮您换上。”手还没从桌子上拿开，就被慕容复狠狠的拍了一下，太监打的什么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就是不爽斐连珏的态度。
若放在以前，斐连珏懂个君臣之礼，自从赐婚之后，反倒像是他这个皇帝失去了利用价值，被斐连珏冷落似的。
慕容复眯着眼，太监讪讪的退了回去。
“你倒是会说话。”他仰着唇角，笑容却是越发的冷，似那深冬的寒冰，看一眼就可以把人冻起来。
斐连珏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向来天临有难，想到的第一个就是他们斐家人，他爹是为这皇家而死，为这天临江山而死，落的结果凄惨至极。
连全尸都不曾保留，当年的遗骸，还是他一个人去捡回来的。
斐连珏双眸微红，怒气在心里翻腾，龙核的力量在体内流窜。
人拥有的力量越强大，情绪就会越难控制，哪怕曾经的心魔被消灭，新的妄念也会产生，现实莫过于如此，悲的像是个笑话。
“皇上缪赞。”斐连珏这回是铁了心让慕容复下不了台。
“许久未见……”慕容复手指轻轻敲打在桌面上，有些话没有说明，双方却都是明白的，这是一局棋，厮杀不是棋子之间，而是下棋人的博弈。
“皇上，昨儿早朝才刚刚见过。”斐连珏拆台速度甚快，慕容复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太监背后的汗渗到了衣服外面，他在这宫中兢兢业业几十年，费尽心思才站到这御书房里面来，依旧是伴君如伴虎，一个不如意，便后半生没了下文。
老都老了，却还不能安分，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又或者感叹人生可贵，所谓充实，不过是被疲惫涨满，自以为自的清高。
“连珏何必现在和朕犟呢？你是一品的亲王，未婚妻是这天临的郡主，你想要的，朕何时没有给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又曾想到，兵会作废，你斐家的百年爱国名声，若是毁在你的手里，只怕你父亲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斐连珏把慕容复逼的急了，慕容复说话和下刀子似的。
每个字都是踩在他的心尖尖上，恨不得把斐连珏揉成一团，丢出个十万八千里。偏偏自己厌恶的人，又是自己所需要的人。
斐连珏心口发热，身上的杀气越来越浓，连着门口都侍卫都打了个寒颤。
“皇上，你既然觉得臣非去不可，那臣问一句，这回又是谁和臣一起去呢？”斐连珏的视线和慕容复对上。
上次派的是慕楚然，兵权在他手里，火却烧了营帐，刺客一批又一批，坐在上面的人吝啬兵权，到打仗的时候人手不够，一桩桩，一件件，何曾不是在给他添堵，想要赢，又想要把他压制住，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若真如这慕容复脑子里想的那样，这天临早就统一了东大陆，何苦和那些个小国勾心斗角，没那个本事却还要去端那碗饭。
老了也不安分。
斐连珏眉尾上挑，威胁不言而喻。
慕容复若实在是在这皇位上坐的不舒坦，他不介意送他一程。
“这，自然是你为主将，在挑些个心腹过去。”慕容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略微沙哑的声音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手指骨节被捏的咔咔响，连着头上都头发都跟着一起颤了颤。
所谓人权，不过尔耳。
在利益的选择面前，总是要舍弃一些东西。
慕容复下颚微抬，心中飞快的盘算着，自己将兵交出去之后的路。
他表面风光，实则四面楚歌，一不注意就会打滑，想他死的人都在暗处，等待着他的失误，只要他跌落，那就是分生碎骨的下场。
他恨过，怨过，却还是要背着肩上的担子一点点往前走，这是他的责任，亦是他千求万求求来的权利。
就算现在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他也只能麻痹自己，活了一辈子，总不可能死之前突然清醒，嚷嚷着要悔过，推翻前面走的所有路，在自己的人生上画一个大叉。
慕容复的眉眼里多了几分仇意，至于是对他自己，还是对斐连珏，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上既然这样想，那臣也无话可说。”斐连珏抿唇，出征是意料之内的事，只不过他帮这天临打仗，若一点好处都不收，可不是他的风格。
说着战神的名字，用着誉王的名号，他不是圣贤，而是沐血而归的修罗。
“那连珏认为此战可有把握？”慕容复朝旁边太监挥了挥手，太监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上前，埋着头看着地面，一把年纪了，在皇帝面前，却连条狗都不如。
平民尚且有的尊严，他们奴才可没有，哪怕是侍奉在皇帝面前，表面的风光背后，是血淋淋的肉和伤口。
“臣认为，此战必胜。”斐连珏呼出一口气，俊郎的脸颇与他父亲的容貌相似，慕容复心口狠狠一震，往日又浮现在脑海里。
年纪大了，就总会想起前半生。
“退下吧，朕会想办法为你召集二十万精兵，若拿不下突厥，你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他在宫里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怎么也不是吃素的，斐连珏是狼子野心，他又何尝不是阴险狡诈。
若斐连珏赢了，天临的土地就会得到扩张，他时日无多之后也是名留青史。
如果斐连珏输了，他就可以借这个机会，除掉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天临就算打不下突厥，但也绝对不会被突厥吞并。
这是世人都明白的道理，可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斐连珏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刚毅的脸被那玄色衣衫衬的颇为寒凉，冷冰冰的像是那千年雪山。
他的背影被烛光拉长，每一步都带着人命和冤魂。
被龙核洗涤过的是圣体，拥有着至高无上的力量，记忆却是黑暗肮脏的，陷在泥沼里，似濒临死亡的骆驼，摇摇晃晃，得不到希望，在炎热的沙漠里徒步。
踉踉跄跄。
“皇上，茶。”太监讪笑，在慕容复出神的时候麻利都把茶给换上，眯着个眼睛，脸上皱纹贴到一起，一层层肉对着，肥的有些伤心。
誉王府内，安浔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短炭笔，努力的回忆现代机械的组成部分，一个个小零件在草纸上还原，安浔把炭笔削尖，用的力度很小，却还是时不时的褥断一截，那突厥的地图她看过，平原为多，雾气和温差都很大，突厥人在草原生活了十多年，让两方军队硬拼是不现实的。
若能智取是最好，弩是必不可少的，这场战事涉及了异势力，但大部分人还是凡夫俗子，刀划在肉上会痛，会流血，会从这肮脏人世离开。
安浔眼里泛着水光，身上的酸痛感迟迟没有散去。
她已经连续画了三个时辰，现在已经连手都懒得抬了，偏偏斐连珏被慕容复唤了去，战事在所难免，何时出征也没有个准话，突厥离天临路程甚远，就算是探子快马加鞭，也要好几天，有些消息晚了一个时辰就作废了，更何况是几日呢。
安浔抿唇，酸痛的手又去拿炭笔，这些机械她本就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除了一些大部位，其他的都是自己反复测量后得出来的图纸。
这里的人没有接触过这些，制作工期尚且待定。
旁边的烛火一闪一闪，天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蜡烛油滴到桌面上，斐连珏冒着寒风走进来，肩上的披风像是粘了雪花似的，一点点在丝绸上亮晶晶。
“吃饭了吗？”斐连珏有些心疼的解下披风，大步走过去揉了揉安浔的手，大手冰凉，却给了安浔安全感。
“还没。”安浔的声音略微沙哑，连着眼白都布了些血丝，安浔把头偏到斐连珏的怀里，轻轻的依偎着，还没唤奴才备饭，斐连珏就把安浔的头摁在自己怀里，内力流传到安浔体内，两人身上皆是真气流动。
龙核之力本是不能给安浔直接使用，但安浔发现那血蝶可以吸收龙核的力量，在由血蝶转到自己体内。
一回生二回熟，每当斐连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安浔就会帮他把多余的龙核力量吸走。
她的丹田是一片混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发生什么了？”安浔眯着眼睛，困的想在斐连珏的怀里直接睡去。
斐连珏的大手抚摸着安浔的头发，他什么也没说，动作却无比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