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营帐，甄沪挑着灯，眼睛盯着涑戈，连着身子都有些麻。
“明日进攻。”他犹豫了一个时辰，还是把这句命令下达。
没人想臣服，都想站在顶峰，甄沪手指的挑杆捏的又紧了些，他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等待涑戈的回复。
“这么快？可汗是打算拿成沐雪当人质威胁天临吗？可这成沐雪是南耀的公主，若做的好则可以挑起两国的矛盾，若是做的不好，只怕会引起两国的群攻。”成沐雪就是一个烫手洋芋。
无论对哪一方势力来说都极其的麻烦。
“呵。”甄沪冷笑一声，闭着的眼皮似是透着寒风。
他手中的灯落地，火在他的面前把灯笼烧毁，他的二儿子死于非命，大儿子至今下落不明，若是真死了，总得找到一个尸首，偏偏连尸首都找不到，悬着一颗心像是把他们放在火上烤。
他手攥成拳，心里对成沐雪无比厌恶，偏偏动她不是，不动她也不行。
涑戈前日就已经收到了鹭舒江的回复，此时的他只需要在背后推甄沪一把。
“可汗既然已经如此觉得，那臣明日便人大将军出征。”舒坦日子过久了，人就是这样的不知足。
涑戈浅浅咧开嘴，温了许久的酒散着香，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当过中原人了。
眼见就要回去，意外的有些不习惯。
这突厥的羊肉纯香，等回了玄灵山，他也要在他的洞府养上这么一群羊。
涑戈眉目温和了些，连着体内的蛊虫也跟着雀跃。
甄沪抬脚，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羊皮靴子碾磨着地上的灰，阴郁的双眼像是狼，恶毒丑陋。
天性贪婪，却又不知道贪婪为何物，指责着别人的不对，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涑戈提笔，在羊皮卷上挥挥洒洒，墨香在屋子里散开。
这是上等的小幽兰，全天临只有三块，鹭舒江给了他一块，这墨放了许久，一自己没舍得用，如今快要回去了，倒是奢侈了一把，涑戈轻笑，浓密的胡子下依稀可见曾经的俊郎容颜。
几曾何时，他也是羽冠束发，翩翩少年郎。
涑戈黝黑眉毛下的丹凤眼上挑，这么多年过去，一双眸如旧。
“可汗。”他轻轻吹干墨迹，甄沪盯着那模块许久，干裂的唇张了又闭，“那是个什么东西？怪好闻的。”
他是个粗人，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突厥人用墨甚少，平日都是用炭笔，这军师是他几年前招进来的，为他们突厥立下了汗马功劳。
最开始他也怀疑过涑戈的身份，但时间过了这么久了，也没见涑戈有什么动静，若真是天临派来的奸细，只怕早就动手了。
甄沪接过羊皮卷，看着涑戈写的密密麻麻都突厥字唇角上扬。
若不是突厥人，怎么会对突厥的东西这么熟悉呢？
估计只是长相与他们这些粗壮汉子有所不同罢了。
“甚好。”他收起羊皮卷，脚下的灰没了温度，帐篷里的地毯被烧了一个大洞。
成沐雪坐在帐篷里，看着迎面走来的白衣女姬唇角上扬，“本公主当你们忘了。”
曾经的许诺，在这危险的处境里便的动摇，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对方会实现他的诺言，卑微的像是个蝼蚁。
女姬拿出一块令牌，银色的光反射在帐篷布上，与玉镶嵌的三个大字很是醒目。
“女皇让我给你带句话，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放弃这块令牌，我送你回南耀，或者接下这块令牌，和我回西域。”
成沐雪是个好料子，但也算不上太稀奇，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可以利用的天才。
若人不能再他们手里，以后遇到什么，是生是死，都没有必要。
对于成沐雪来说，她这段时间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甚至在某种角度上更加帮助了他们一把。
成沐雪眯着眼看着那三个大字，屋内的侍卫和糖芽儿都被迷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回南耀。”她不会忘了她的初心，又或者她相信她的母妃，哪怕她嫁出去后，依旧愿意接纳她。
她的祖国，她的子民。
她是南耀的第一公主，贤名远播，和亲时有百姓徒步送了上百里。
这是他们对她的爱戴。
成沐雪手指攥紧，捏住了自己的一角，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微微颤抖。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的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是故土。
成沐雪一把揽过糖芽儿，为她轻轻盖好被子，女姬淡定的收回她那令牌，从腰间扔了一袋东珠给成沐雪。
便算是她的盘缠。女皇本来也没指望成沐雪归顺，当了十多年的公主，怎么可能甘愿放下自己的傲气。
她转身，裙摆翻飞，脸上的笑容刺眼。
但这世道，往往选择的出乎意料，才会有个好结局。
他们都是在路上拼搏的人。
白衣女姬吐气如兰，白色烟雾在帐篷里升起，昏迷的人幽幽醒来。
糖芽儿发出一声婴宁，红润的小嘴泛着水光。
成沐雪眼眶渐渐发红，这是她想要的生活，无论好和不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去往所谓的西域，站在那城墙上，像个没有家的孤雁。
今夜月圆之时，就是她离开这里的日子。
成沐雪看着这屋子里的一干壮汉，心里起了杀意。
不知道何时心开始发黑，恶毒的像是个地狱来的修罗。
她把东珠踹在了怀里，眼眸微垂，快速回忆着自己的嫁妆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刚刚这是怎么了？”一个侍卫从男人爬起来，一脸懵逼的看着四周。
成沐雪飞快的闭上眼，仿佛自己也在昏迷。
“不知道啊。”另一个看见成沐雪还在那，微微松了一口气，许是他们太疲惫了，所以才出现了些幻觉。
人还好好的在这里，他们不用太过担心。
成沐雪等了片刻才睁开眼睛，要食物时刻意要了很多。
“这娘们……”外面送饭的壮汉幽幽抱怨，一个女人吃的怎么比三四个男人还要多。
成沐雪把肉撕成肉条，又将囊饼全部打包好，糖芽儿虽然不知道成沐雪的计划，但看成沐雪这模样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乘他们不注意也放了几个大饼在自己衣服里。
“备水，本公主要沐浴，还有，本公主要穿自己的衣服。”成沐雪身上的威压散开，用了轻微的迷药给屋子里的士兵下了药。
糖芽儿睁大了眼睛，只觉得神奇。
待屋里的人都出去了，糖芽儿轻轻扯了扯成沐雪的衣袖，一张小脸意外的胖了不少，“姐姐，我们今晚是要逃跑吗？”糖芽儿眼睛圆溜溜，看起来很容易心生好感。成沐雪嗯了一声，俯下身在糖芽儿耳边低语。
糖芽儿咧开嘴，轻轻点了两下头后像阵风似的溜了出去。
东言裹着被子，咸腥的羊奶让他极其不适应，但还是咬着牙喝了下去。
刚刚发下碗，抬头便发现周围的人全部倒下，糖芽儿笑嘻嘻的站在她面前，差点惊呼出声。
“你！你怎么出来了？公主怎么样了？”东言手指扒拉这铁笼，关节处的冻疮已经流血，身上那件薄薄的衣裳灰不溜秋，毯子披在头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容貌了。
不过几天，就把一个正常人折腾成了这幅模样。
“嘘。”糖芽儿捂住东言的嘴，眼睛眨的飞快，手像是突然有了神力一样，一根铁丝在瞬息只见穿过了锁，门被打开。
东言惊的合不拢嘴，却还是本能的跟着糖芽儿一起走。
糖芽儿眯眯笑，拉着东言进了她和成沐雪的帐篷。
桌子上还有没有吃完的羊肉，东言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但比起饥饿，她此时更在意的是成沐雪。
东言膝盖砰的一下跪地，眼里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主子，“公主。”
这一声嘶哑，成沐雪心颤了颤，看东言那个样子就知道她吃了不少苦。
但现在情况危急，很多时候她都帮不上忙，照顾一个糖芽儿已经是偶然，东言实在是无能为力。
不过这回她要离开突厥，东言是万万不能放在这里的。
上次的侍卫丢了，是因为她在这里，那甄沪才没敢动手，这回她一起失踪，等于人质一个没留，只怕那甄沪会气的把房顶掀了。
糖芽儿从盘子里拿过羊肉，东言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脸上的泪水混着灰，看起来脏兮兮的。
送水的人双眼无神，两个大浴桶都搬进了帐篷，成沐雪眯着眼，看着那托盘上的衣裳，东言本能的颤了一下。
那些个大汉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里阴影。
糖芽儿拍了拍东言的肩膀，眯着眼，身上意外的也有了几分成沐雪的气势，“现在再去弄一桶来。”
侍卫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糖芽儿本来以为自己的蛊惑失败了，却没有想到在东言吃完羊肉后他们果真抬了一桶水进来。
成沐雪手里的粉末散出，屋里的人齐刷刷都退了出去。
这药效一共只有一个时辰，必须速战速决。
三个人快速的洗漱干净，换上中原的衣衫，装模作样的要了一点夜宵，外面的人把水抬出去后便清醒过来。
成沐雪三千青丝被一根木簪挽起，身上的衣衫虽罗裙，但却能看出料子的贵重。
她要的干干净净回南耀。
成沐雪抿唇，东言瘦脱了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