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匆匆结束,再开学已经是高三。
班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哪怕是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也没几个同学在闲聊。
连一贯松弛的梁田甜都拿出数学题在刷,一个月后就是摸底考试,大家脸上都写满严肃。林静文撕掉座位前的高考倒计时,还有不到两百天,那么长的时间都坚持过来的,最后的一点路程也不算什么。
她平静地拿出模拟题,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几乎听不见自己之外的任何声音。
陆则清依旧隔三差五的请假,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她身上的那种紧绷感。两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在期末,她考完最后一场试,跟半路撞见的赵舒颜一起走出校门。意外在等公交时听见陆则清跟李钦州的对话。他基本不会乘公共交通工具出行,但公交却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日常。
李钦州脸色不多好看,他瞥了眼林静文伫立的位置,最后接过了陆则清递去的东西。隔着很多等车的同学,林静文看不清他给了他什么,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看过去时,陆则清也看了过来。
那天他送她回家之后,两人私下里就再没有任何交集。林静文态度坚定,她不会顺着他的话预设自己未来可能要放弃什么,但是很清楚,再纠缠下去,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她的成绩。
她只体验过那么一次被人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感觉,即便明知是他动用了手段,也还是感到不安。绝对出色的成绩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她铸造给自己的保护壳。
在好学生的面具下,她可以有很多说服自己不去社交和嫉妒他人的理由。
只要维持下去,未来就会清晰地在她的面前展开。她不想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不确定。
“高考完好吗?等考完试,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这是她最后的答案。
那个瞬间,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还是松开手,“那我等你的答案。”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公交车抵达站点,林静文跟赵舒颜道别,挤着人群上了车。
到家林容还没睡,外婆不愿住在这里,念叨了几句林武斌做个生意连电话也不给她打后,就一个人收拾东西搬去了老家。每个周末林容都会回乡下给她送些食物,洗洗床单,再带外婆去医院做定期检查。
上了年纪,又做过手术,身体早就大不如前。外婆不愿自己在城市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林容精神状态也不好,每回送走外婆,脸上都是明显的疲态。
她吃维生素也吃得更频繁了。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简要说了自己在学校的状况。离开前又叮嘱了遍,“维生素也不能多吃,可能会加重肾脏的负担,适得其反。”
林容听劝地合上了盖子,“我知道,你快去洗漱,早点做完作业早点休息。”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滑走,日历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从秋到春再到夏,距离高考还有仅剩二十天的时候,死寂的高三年级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从年级群到校园表白墙,一条关于好学生背后的秘密的长贴被疯狂转发。林静文一开始没有去留意那些传言,她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异样的目光。被造谣早恋也没什么,早已不是第一次,她已经在过去两三次流言中锻炼出波澜不惊的心态。
林静文拿上保温杯,准备出去接水,梁田甜忽然拉住她。梁田甜表情欲言又止,“静文,我帮你接吧。“
顿了顿,“你最近不要外出了好不好,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陪你。”
林静文眉头紧锁,“是因为他们又说了什么吗?”
梁田甜叹了口气,作为旁观者和作为朋友吃瓜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斟酌了番,最后在林静文说她要自己去看的时候,压低声音开口,“是班长。”
“他写了很多暴露你的隐私的事情。说你爸爸明明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你舅舅和妈妈却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去敲诈你爸爸所在的公司。”
“还说你占着那么多奖学金的名额其实一点不缺钱,你跟陆则清存在不正当的契约关系。”
“而且,还说你爸爸……”
群聊里的照片和字眼难听到不堪入耳,梁田甜尽力弱化那些锋利的谣言。她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可林静文还是听清了,到此刻,她的表情都还算冷静,“还说我爸爸什么?”
梁田甜闭上眼,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校服,“说你爸爸出轨,破坏别人的家庭,被对方发现才去申请地加班,会出意外是上天有眼。”
从她跟林容搬到现在的出租屋之前,就跟李钦州他们家认识了。双方父母在一个工厂上班,又是老乡,难免就走得近了些。大人之间的关系,影响到小孩子身上就是,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林静文跟李钦州都是同学。
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表面的礼貌是迫于无奈的伪装。他展露更多的还是厌恶和嫉妒。
林静文一向秉持着对没有必要的人和事都敬而远之的态度。她自认为从没真正招惹过李钦州,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人会对她有如此持久且执着的恨意。
抛开这些,李钦州讲出的话还是有真实性的。
林静文压着心头慌乱的跳动,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那些帖子,翻到最后看见一张大合照,是公司提供的福利旅游。照片上,沈平信站在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旁边,两人的手指紧紧牵着。
她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爸爸是她整个青春时期唯一的慰藉,是她无数次自我怀疑和否定时咬牙坚持下去的人。可是眼下,这一切都像假面被人毫不留情地揭了去,她以为的美好都是假的,是踩在妈妈痛苦上的回忆。
胃里涌上一阵阵恶心感,林静文冲出了教室,趴在水龙头前难以抑制地吐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生活要一遍遍这样重复地碾压她。
那些争吵时她一字一句用如果爸爸在来刺激林容的话,此刻都像回旋箭扎向了自己。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傲慢又自负。
她做了什么?
她对妈妈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成为爸爸的帮凶?
林静文用了很长时间来平复情绪,她回到教室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跟班主任请了半天假。
走出校门没多远却又看见跟在自己后面的陆则清,他请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林静文听说过他要出国读书的消息。
其实很多答案在一开始就已经写就了,过程怎么交错也没什么意义。
陆则清扶住了她的肩膀,“我送你。”
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牌,这个时候,林静文还能分出那么一点思路去想,做他的司机也是繁忙。她的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了,只能抓住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我自己开车。”陆则清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上了车,他语气平平,“上半年过完生日就去拿了驾照。”
偏头递给她一瓶水,唯独绝口不提校园里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的八卦,“喝点水。”
林静文麻木地接过来,瓶盖被他事先拧开过,她很轻易就打开了。
外面天气逼近三十四度,车内空调却很适宜。林静文面无表情地吞完一口水,看着车子渐渐驶进自己熟悉的道路,她忽然有些失控,“我不想回去。”
“随便去哪里吧。随便带我哪里好吗?”
陆则清压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掉转了方向,把车停到一条废弃的马路旁。还没到傍晚,外面阳光正烈,行人寥寥。
他喉咙滚了又滚,“林静文,你看着我。”
半瓶水喝完,林静文慢慢恢复一点理智,她眼睛还红着,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也这么认为我的对吗?”
“我舅舅他们就是敲诈了你的父母,让他不得已放弃在平江的产业另谋出路。”
“还有我爸爸……”
“林静文。”陆则清听不下去,他拧眉打断她,“你是三岁小孩吗?没有哪个商人会因为小小的几万块钱和掀不起任何波澜的闹事就放弃自己的公司的。”
他顿了顿,“他之所以把业务转移出平江也跟你们没有关系。”
“我更没立场也没资格去怪罪你。”
陆则清想说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利益和欲望交织起来的产物,一人就千面,没必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的眼泪压回去,他伸手解开安全带,把人抱进怀里。
“不要哭。”陆则清声音低了很多,他贴着她的额头,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再哭的话,我只能用别的方式让你停止了。”
话音刚落,嘴唇就被一层冰凉覆盖。
陆则清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一遍,林静文主动亲了他,她动作很不熟练,笨拙又磕磕绊绊。
陆则清放任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结束时彼此的呼吸都不太平,他松开手,克制地拉开彼此的距离,“快要考试了。”
“林静文,往前走,大踏步往前走。”
“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这边,支持你,陪伴你。”
两人在车上坐了好久,陆则清这辈子没说过那么多的话。他见不得她的眼泪,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潮湿了一遍。
流言在林静文返回学校的当天全部消失殆尽,李钦州的座位空了。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陆则清每天都会来学校,他很少会打扰她,只是很偶尔、发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从考场出来那天,林静文在校门口给陆则清发了消息。
后来很多年,陆则清回想自己的青春时光,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短信。
那是他们感情的开始,算不上沸腾热烈,但也足够刻骨铭心。
夏天的风一直吹到十月,临近大学开学的前一周,才终于下了场大雨。
那场雨落下的那天,林静文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平江。
她甚至注销了自己的手机号,切断跟所有人的联系,在他以为爱意可以战胜一切的那个瞬间,决绝地,冷漠地,跟他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