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的余晖中,维多利亚理发店门口,乌压压的站了一群披麻戴孝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表情木讷的男孩,他抱着野猪哥的遗像,很多人的手戳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哭呀!你老子没得了,放声哭呀!”
他嘴闭得紧紧的,茫然的看向周围的人。
而一旁已经有女人拖着长调哭嚎起来:“阿丰啊……死得忒作孽哉……杀千刀的要偿命啊——”
“滚出来!”几个赤膊男人狠命地踹门,铁皮卷帘门哐啷哐啷响。
平日里,巷子里的人最爱看热闹,可是这次没人敢出来,他们都知道这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现在红了眼睛要杀人的。
“砰!”
巨大的砸门声,让整个屋子都在颤动,姜芬芳抱着阿柚蹲在二楼,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办啊?他们要干什么,不会要杀了我们吧!”阿柚慌得整个人都在抖。
“嘘,别让他们发现屋里有人。”
姜芬芳做了个嘘的手势,先拿着阿柚的手机,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道:“你们千万不要开门,我们马上就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外头突然轰的一声,像用砖头砸在门上,那个卷帘门又破又旧,根本禁不起几下。
他们都是跟野猪一个村子出来的兄弟,平日里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有几个甚至是警察局的常客,三天两头就要闹事。
现在,野猪死了,他们不知道听谁说的,这事跟王冽有关系,立刻上门“报仇”。
姜芬芳知道,他们进来之后找不到王冽,一定会拿她们俩泄愤。
她们必须得跑!
姜芬芳把目光投到二楼的窗户上,她们可以跳窗,但是前门和后窗的距离很近……如果一旦被发现,她们立刻就会落在他们手上。
砰!砰!砰!
砸门声越来越剧烈,姜芬芳只能来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
幸好,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此时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走路。
但是,如果这些行人看到她们俩个跳出来,发出声音的话,那些人会立刻追上来。
“劈门!我晓得屋里有人!再不开通通杀脱!”楼下厉声喊着。
姜芬芳对阿柚说:“不行,那个卷帘门坚持不了多久,他们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必须得跑!”
阿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户,立刻拼命摇头,道:“不行!不行!会被发现的……”
“阿柚,阿柚!”姜芬芳强迫握住她的肩膀,道:“我们不能等死,我们得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来!”
“不行!不行!”阿柚拼了命的摇头,甚至喊出声来:“我不敢!我不敢!”
姜芬芳死死的捂住她的嘴,将她抵在墙角。
她的身体不停地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姜芬芳道:“阿柚,深呼吸,别怕,你听我说。”
阿柚急促地呼吸着,可是已经带了哭腔。
“如果他们闯进来,关上门对我们做什么,都没人晓得。但我们逃出去,现在天还没黑,街上都是人,他们不敢太过分的,撑一撑,警察就来了。”
阿柚含着眼泪,看着姜芬芳,点了点头。
她这一生,都活得麻木浑噩,没人保护过她,也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命运推她去哪,她就去哪。
眼前这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是她生命中出现的第一道光,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保护她,引领她。
“好乖。”
姜芬芳伸手抹掉了她的眼泪,来到窗口,告诉她:“其实很简单,一脚踩在树上,一脚踩在墙上……然后顺着树干爬下去。”
阿柚颤巍巍的照做了,却卡到了一半,姜芬芳一咬牙,抓住树枝荡了下去,落地时手掌撑了一下,钻心的疼,
然后对阿柚伸出手,道:“跳,我接着你。”
巷子里已经有路人驻足张望,就在这时候,前门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卷帘门被砸开,怒吼声响起:“杀千刀,滚出来偿命!”
阿柚吓得魂不附体,哭着道:“不行,你走吧!我真的不行!”
姜芬芳深吸了一口气,她声音很温柔,像哄着一个孩子,说:“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阿柚闭了闭眼睛,直接跳了下去。
姜芬芳接住了阿柚,也来不及安慰,拉起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天已经完全暗了,夜色茫茫,她也不知道能去哪,只能本能的跑,可是刚跑了两步,她的胳膊就一股巨力拽住了。
恐惧之下,她刚想还手,就看见拉她的人居然是杠头。
杠头一声没吭,直接拉着他们俩钻入一条小巷子,他对附近的环境很熟,三拐五拐,等眼前重新光亮起来,才发现他们身处在一条大路上。
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而不远处就是一间派出所。
三个人长长的舒了口气,坐在马路边,才发现彼此都已经大汗淋漓。
姜芬芳问:“你怎么来了?”
“听人讲,他们要上门闹事,我想过来告诉你们一声。”他冲着阿柚埋怨道:“你怎么不接电话?”
阿柚声音还在颤:“……没听见。”
姜芬芳喘息着,问:“老板还没回来,也不一定就是……他们闹什么!”
“出气,毕竟野猪被人弄死了,他的兄弟面上得过得去。”
杠头蹲在地上,愁眉苦脸道:“我劝你们赶紧走吧,老板回不来了,就算能回来,生意也一定做不下去了。”
阿柚也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向姜芬芳。
她希望她能离开,又希望她能留下。
姜芬芳叹了口气,她道:“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以后怎么办,是我们今天晚上住哪?”
月末,他们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而工资还没发,老板就进局子了——简直像一场黑色幽默。
就连手里剩下的一些零钱,刚才跑的时候,也落在了卧室里。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晚归的打工族,遛弯的大爷大妈,以及上补习班的孩子们,都在匆匆往家里走去,那是朝气蓬勃的千禧年,他们都有家。
而三个理发店的倒霉蛋蹲在街边,像三只丧家之犬。
“去火车站?我之前看过有人在那里过夜。”阿柚道。
“去网吧也可以,我们开一台机子,我就剩下两块钱了。”杠头虚弱的开口。
姜芬芳想了一下,她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惊恐地看向她,就像看一个怪物。
“这个时间,他们大概已经出了气了,他们知道老板在警局里,起码今天晚上,是不会再来闹了。”
“万一呢,可是万一留个人蹲着,等老板回去呢?”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那也得回去看啊,最起码,把东西收拾了。”
她又补充道:“放心,他们又跟我们没仇。”
杠头和阿柚一开始不同意,但是后来阿柚收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出警了,可是到的时候,那群人已经走了。
他们俩才提心吊胆的,跟着姜芬芳回去。
大老远的,就看见一群人围在理发店门口,窃窃私语。
玻璃门被砸烂了,所有的桌椅都被砸到变形,镜子四分五裂,满地银亮的碎片。
那些她们最熟悉不过的,姜芬芳喜欢的杂志,王冽的佛经、阿柚的玩偶、杠头的行军床……都破碎在地上,像是一堆热气腾腾的内脏。
姜芬芳觉得,理发店就像一个被开膛破肚的人。
她的家被开膛破肚了。
夜渐渐深了,凄清的圆月挂上天空,人群渐渐散去了,他们三个人才悄无声息的走进去。
杠头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着,木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阿柚在一旁抽泣起来。
过了一会,里间传来姜芬芳的声音:“还行,他们还给我们留了点东西。”
她剩下的钱和身份证,都放在衣服口袋里,那些人一味的砸东西,并没有翻找太多。包括阿柚,两个人凑一凑,竟然还有一百多块。
楼上的双人床倒了,但是没有坏,床底下放得杂物,都还在,比如,一箱方便面。
最好的是,他们砸烂了所有的锅碗瓢盆,但是热水壶放得偏僻,幸免于难。
姜芬芳还找到一颗没有碎的鸡蛋。
姜芬芳泡了两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鸡蛋没法分,就搅散了在汤里,也热腾腾的,香的让人想哭。
杠头和阿柚一人一桶,她自己用一个破的铁饭盒,各挑了一些。
三个人不敢开灯,就躲在二楼,就着隔壁照进来的灯光,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姜芬芳道:“你们明天就去找工作吧,找到了就走,找不到……这里应该还能住几天,有热水,也有电。”
杠头和阿柚都没说话,他们两个当初,都是走投无路才来到了理发店,再找包住宿的工作,谈何容易。
阿柚问:“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老板回来,起码把我工资结了。”她补充一句,道:“他回来了,我也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杠头有些气急,道:“他不会回来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姜芬芳头也不抬的吃着面条,道:“他会回来的。他又没做错事。”
阿柚不安道:“可是……”
姜芬芳抬起头,看着她粲然一笑,道:“我也没做错事。所以我不走。”
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她的确手持着利刃,朝野猪的背影跑了过去。
但是,她没有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