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在这附近肯定是找不到工作了。
杠头去建筑工地找工作了,他这个人力气不大,也没有什么手艺,拿着姜芬芳分配给他的路费和馒头走的时候,满脸悲壮,觉得自己是个养家糊口的壮士。
阿柚买了一些玻璃丝花绳,准备编成手链,去景区卖,那里人流量大,她先去探探路,第二天换姜芬芳去。
姜芬芳将屋里收拾了,把能卖掉的东西打了个包——谁也不知道王冽什么时候回来,实在不行,她决定把这些东西拖到旧货市场卖掉,抵工钱。
她一向是个聪明且冷静的姑娘,利益面前,没那么多黏黏糊糊的感情。
干完活之后,她去了那条暗巷。
——警方应该现在还不知道,这里才是案发现场。她也许可以先于他们找出一点线索。
这是一条很昏暗的小路,要去网吧,一共要拐三次弯,她是在拐第二次的时候,跟野猪较量的,这一段路实际上是死路,只是侧面是一个民宅。
民宅早已经荒废,大门已经不知所踪,所谓近路,就是从这个民宅穿过去。
杠头拖着野猪,正是走进了这家民宅。
这里距离网吧直线距离不过二十米,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那边的丧乐声。
姜芬芳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大概就是在这一段。
如果不是幻觉呢?
说不定那时候凶手,已经藏在这里,等着野猪到来。
姜芬芳环顾四周,房子里荒草丛生,最高的已经有一人多高,草丛里还零星散落了着烟头,隐隐有股尿骚味,苍蝇乱飞。
这里常有人路过的人随地大小便。
姜芬芳转了一圈,直觉告诉她,凶手应该不是藏在这里的,至少不全是。
这里的外墙早已经残破,门也关不上了,对于一个正常身高的成年人而言,这里一览无余。
姜芬芳自己就差点成为凶手,她在发狂的状态下,脑子里也曾经闪过一个念头,这条路少有人走,不代表一定没人走过,她在路上一点点卸掉野猪的骨头,会不会被人撞见?
更何况,那个凶手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是直接拿刀来分尸!
这个过程,如果是在院子里进行,他怎么能确定,没有夜归的人经过呢?
姜芬芳踮起脚,看向这间民宅的隔壁,只隔了一堵墙。
那边也是一座荒废的房子,门开在另外一个方向。
大概主人搬走的时间晚一些,门和墙体大体上都是好的,墙头有一层防盗的铁篱笆,早已经锈迹斑斑。
凶手是不可能拖着野猪的尸体,爬墙去对面的。
但是姜芬芳盯着那个院子看了一会,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就在爬上墙的那一刻,她突然听见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唿哨声,由远及近,让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四下看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便跳下来,继续观察。
这个房子跟旁边那个,格局一模一样,里面也是荒草丛生,只是没有奇怪的气味,墙体却斑驳得更加厉害。
说明这个房子,甚至比对面更老一些,但是奇怪的是,它的地砖却都完好无损。
姜芬芳低头看向地面上,长满了荒草,荆棘、苜蓿、车前草……
她又抬头看向了里屋。
那里没有上锁,跟野猪哥家的布局很像,很狭窄的两室一厅,满地灰尘和垃圾,很久都没清理过的样子,姜芬芳低头看着,努力寻找着脚印。
在靠近卧室的地方,浅浅印着一个脚印,是男人的脚印!
她循着脚印看去,一个,两个、三个……
突然!一只大手拧住了她的胳膊!天旋地转之间,她被人反剪着手,死死摁在地上。
身后,是男人的喘息声,他一只膝盖抵在她后背上,她嘴里都是血腥和灰尘味,用力挣扎着,可是动不了分毫。
“老实点!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对方厉声道。
这声音……
姜芬芳努力抬起头,翕动着嘴唇,道:“刘,刘警官?”
中年面善的警官此刻也蹙起眉,道:“你是那个理发店的……芳芳?”
“是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刚吼完,唿哨声突然又响起来,这一次更急——
刘警官脸色一变,扯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直接到了小院子的正门口。
刘警官打电话,破口大骂:“你他么死哪去了!人进来都不知道!滚过来给我开门!”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尖锐的嗡鸣声就在耳边响起,仿佛要刺破耳膜,姜芬芳反应过来,这不是哨音,是警报声!
刘警官一咬牙,一脚踹在院门上,哗啦一声,挂着铁链的门居然被踹开了。
刘警官把铁链捡起来,几乎是提着姜芬芳往外跑,院门正对着一个陌生的小巷,也拉着一条封条。
刘警官带着姜芬芳跑出小巷,外面豁然开朗,是一条熟悉的马路,暗绿色的有轨电车,正在叮当,叮当的驶过。
这条路姜芬芳走过无数次,正是“维多利亚理发店”外面那条马路。
无数路线在姜芬芳脑子里交错纵横,仿佛巷子里七横八竖的电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起,巨大的震颤,让人头皮发麻。
黄烟滚滚,那一片低矮的民房,就在眼前轰然倒下,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骤然开阔的视野之中,一辆挖掘机如同史前巨兽,正在不远处,以摧枯倒休的力量,向前推进。
姜芬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如堕梦中。
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跑过来,问:“刘叔,你没事吧?”
刘警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张嘴就骂:“你个兔崽子,你跑哪去了!”
“你不是让我把那些工人引开……我怕他们发现你,就带他们远点的地方抽烟,谁想着提前引爆了。”
”我他妈差点被你害死!”刘警官低吼,他满头大汗。
姜芬芳才反应过来,是施工——这一片,许久未动的拆迁工程,今日开工了。
旁边的看热闹的老头摇着蒲扇,道:“终于拆了,也不知道咱们这一边,什么辰光拆迁。”
“听说是建工业园区,也快。”
“你跟我回去。”刘警官冷声对还在愣神的姜芬芳道。
这是姜芬芳第一次面对警局的审讯,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再也没有当初的和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酷和森严。
“你去观水巷8号做什么?”刘警官问。
姜芬芳犹豫了一下,她能猜到,刘警官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应该是没有办法阻拦施工,趁着施工进行前,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查。
她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说假话——翻墙进一个跟凶案有关的废弃民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
于是她说:“都说是我老板杀人……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回来,没人给我们结工资……”
刘警官厉声道:“你没看见封起来了吗?干扰警方办案是闹着玩的吗!”
姜芬芳吓得一哆嗦,眼睛迅速湿润了,她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以为……”
刘警官又问:“你为什么会翻墙进那个院子?”
姜芬芳道:“我……我感觉那个草有点奇怪。”
这句话也是半真半假,她的确发现了草不对劲,不过不是在外面,而是在院子里发现的。
江南草木繁盛,一个月就可以满地野草,在别人眼里,两个院子都是一致的荒草丛生。
姜芬芳却能看出区别:
没有门那个院子,几岁的草都有,三年生的苜蓿、六年的野蔓……而被锁住的院子,新草居多。
“你是说,有人除草?”
“也不是那种很彻底的除,很多草的根须会破坏地砖,比如大虫杖,一长出来砖头就松了,所以一般荒宅,地面也是破的。就像没有上锁的那个院子一样。”
刘警官听得很仔细,毕竟,那个房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再想找线索,已经很难了。
姜芬芳道:“但是这个院子里,虽然长了那么多草,但是地面是好的。因为破坏很大的植物,都被除去了。”
刘警官道:“你怎么这么懂植物?”
姜芬芳道:“我是山里人,从小大人就教认野草。”
“所以,除草那个人也是一个很懂药草的人。”
刘警官仿佛自言自语的说,姜芬芳心里猛然一跳,可是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刘警官整整询问了两个小时,面色才和缓下来,道:“下次,再去案发现场捣乱,你就得蹲监狱了。”
姜芬芳像所有十六岁的女孩一样,带着哭腔保证:“我不敢了,警察叔叔,我真的不敢了。”
做完笔录,刘警官就让她走了。
姜芬芳不动,小心翼翼的问:“警察叔叔,我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还有工资没结呢。”
“你这孩子!”刘警官道:“你管他做什么,再多管闲事你进来等他吧!”
姜芬芳咬了咬,有心说一下野猪亲属来闹事的事情。
但又想,她们最近,还是别引起警方注意为好。
姜芬芳走出警局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水。
她想跑,想快速回到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
可是,说不定刘警官现在还看着自己,她强行抑制住想要狂奔回去的心思,一步一步的走着。
她的第六感没有错。
刘警官的确在看着她,旁边的小警察道:“这种女孩,早早不上学了,小太妹,干什么事没轻没重的。”
刘警官道:“不是有她身份证么?去她户籍地查一下,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小警察有些吃惊:“您是说她?可是她……她拖都拖不动野猪吧?”
刘警官道:“她不对劲。”
她有点太冷静了。
虽然也掉眼泪,也哆嗦,但她那双眼睛,始终在飞快的思考对策。
以及,那天办案的时候,他曾亲眼看见过,她一个小女孩,在众人面前高声维护着理发店的利益,脑子转的很快。
一个聪明、冷静、又胆子很大的女孩,出现在案发现场,他必须得查清楚。
小警察问:“也许,她和王冽是同伙?”
刘警官没有回答,敲了他的头一下:“干活去吧,对了,野猪那个失踪的老婆,到底找到没有?”
“她好像没有身份证,两个人也没登记,查不到她的户籍信息,说也奇怪,她好像很忌讳谈起自己的姓,大家都叫她阿丽。”
姜芬芳拐了几个弯之后,飞快的跑了起来。
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警察随便查一查,应该就能查到她和姜美丽的关系,到时候她就是头号嫌疑人。
如果凶手抓不到,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毕竟,她有作案动机,她也真的动了手。
天色已经暗了,她饿得不行,她很想回到理发店,杠头他们说不定也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赚到钱。
没赚到钱也没关系,哪怕煮一碗糙米,下几根挂面,三个人热乎乎的吃上一碗也好啊。
想到这里,她脚步越来越轻快,迎着巨大的夕阳飞驰,风吹啊吹啊,吹乱了她的长发,好像所有的烦心事,也这样抛到脑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到了理发店门口。
理发店的门锁着,杠头坐在门口,惶恐不安的看着她,叫了一声:“老大——”
他颤抖朝她挥手,仿佛一面不祥的旗帜。
姜芬芳站住了。
她看见阿柚躺在他腿上,双目紧闭,浑身血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