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璀璨的舞台,每个人的面孔都纤毫毕现,他们微微仰着头,看向舞台中央的姜芬芳。
四面镜子,照出了四面不同的她,亚洲女子特有的纤细骨骼,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但是板寸和冷硬的轮廓,又散发着叛逆的气息。
而她的眼神,却是空洞的,她好像在凝视着某人,又好像是在望向虚无。
因为过于长久的沉默,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只有周佛亭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她多半是……发病了。
她有遗传的精神分裂症,这一年多以来,每一次看到镜子,她都会出现谵妄。
在幻觉里,她跟一个幽灵殊死搏斗,神经质的狂笑或者痛哭。
周佛亭记得自己的绝望: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癫狂的疯子,是他当初爱上那个美丽阳光的女孩子。
现在,她的所有粉丝,即将通过直播镜头,感受同他一样的绝望。
周佛亭握紧了拳头,就当他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姜芬芳突然笑了。
是她常见的,那种富有感染力的,亲切又愉快的笑容。
她说:“每次看到镜子,我都会我想起在理发店打工的日子。”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癫狂。
“老板总是通过镜子,偷看我们有没有偷懒,所以我一看镜子,就忍不住去找他的眼睛,然后说,嗨,老板,我正在努力工作呢!”
台下发出一阵笑声。
她也笑,道:“这些年,我正是靠着努力工作,从最深的黑暗里爬出来,我希望也能够带给我的粉丝这样的力量,你必须一次一次拯救自己,你才会知道,你的生命里有多少璀璨的可能。”
掌声中,她深深的鞠躬,阴影被甩在身后,四面长镜,照出四个光彩照人的她。
“只有身边很亲近的人,才会知道,我看到镜子会精神失常。”
下了台之后,她俯身拿了一杯香槟,笑容仍旧明艳灿烂:“所以,是不是很失望啊?我这个人,对最亲近人,也会说慌。”
她的注视下,朱砂和乔琪站在那里,无处遁形。
“警察就在外面等你,现在,给我体体面面的退场。”姜芬芳收回目光,轻声道。
乔琪小声叫出来:“老大——”
“别他妈叫我老大!”
姜芬芳举杯跟路过的客人示意,一边咬牙切齿的微笑道:“乔琪,我当初,就应该让你在那个公寓里烂掉,而不是看你烂在这里。”
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派对结束,人群逐渐散去,诺大的会场,恢复了冷清的模样。
周佛亭找到姜芬芳时候,她靠在广场中央的雕塑边,早已经烂醉如泥。
雕塑是圣母垂泪,仿佛静静地注视着她,她手边是一个酒瓶和一个高脚杯,她仍在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已经有街边的流浪汉,不怀好意的看向这边。
周佛亭皱起眉,把酒瓶从她手里夺下来,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姜芬芳看清他的脸,微微一笑,道:“来,一起庆祝,托你的福,抓到了凶手。”
她轻轻碰撞了一下周佛亭手里的酒瓶,一仰头,又是一杯酒。
周佛亭是在宴会开始前的三天,告诉她要小心乔琪的。
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追查阿柚的被袭的案件。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姜芬芳利用他,抛弃他,他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阿柚醒来之后,对那晚的事情失忆了,后来更莫名其妙,以最快的速度出国,没有给警察任何的有效口供。
但是,周佛亭联系上阿柚之后,发现她当时,一直在査一个叫晓洁的摄影师。
晓洁毕业于纽约的一所摄影学校,在洛杉矶开了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姜芬芳在去她的工作室拍摄工作照片的时候,发病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阿柚叹气道:“我特地打电话,让你去医院看她了,我只是没说她发病的事情,我怕你……嫌弃她。”
周佛亭苦涩道:“所以,我,让她浑身插满了玻璃碎片,一个人走回家?”
“没错。”
周佛亭去查了晓洁工作室的监控,很不幸,早已经没有了。
晓洁坚决不承认,是她把镜子放进了姜芬芳的更衣室里。
她道:“我同维多利亚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柚的调查方向,是一个一个调查晓洁工作室出入的人员,还没查出什么端倪,就遭遇到袭击了。
周佛亭知道,这两者之间,必然有所联系。
周佛亭没有去挨个调查那些闲杂人等,而是直接去调查晓洁的社会关系——那么大一面镜子,被搬进更衣室,作为老板的晓洁,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他拿到的资料里,晓洁的社会关系清白,并且跟姜芬芳扯不上半点关系。像她说的,她的确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直到周佛亭发现,事发后,晓洁在姜芬芳的美甲店充了卡,这显然是她表达愧疚的一种方式,但她真的按时过去,并且所选择的款式——
毕竟娶了一个开美甲店的老婆,周佛亭很清楚,哪些款式是一时兴起,做来玩玩,而哪些款式,是长期喜欢做美甲的发烧友才会尝试的。
晓洁是后者。
而奇怪的是,她在加州并没有常去的美甲店,姜芬芳的店员还告诉周佛亭,闲聊的时候,晓洁说起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加州的美甲店充值。
可是社交媒体上,她近期的每张照片上,都有精致的美甲——是她自己在家做的么?可是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很难想象,她会自己给自己做如此复杂的美甲。
周佛亭隐隐有个猜测,他又飞去了纽约,根据晓洁的行动路线,一家一家的找,最终他找到了晓洁常去的那家美甲店,就在唐人街。
老板还记得她,道:“她啊,经常跟男朋友一起来,一个月一次吧,后来突然有一天,就不来了,还有钱没有用完。”
周佛亭又拿出一张照片,问:“你认识这个人么?”
老板看了一会,道:“怎么不认识,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说起话来可专业了,如果不是一身名牌,又长得帅,我都以为是同行。”
那是乔琪的照片。
乔琪与晓洁,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在这家小小的美甲店重叠了。
周佛亭当夜又飞回了洛杉矶,直接去了晓洁的工作室。
“你认识乔琪吗?”
晓洁刚忙完一天的拍摄,脑子还是懵的,嗫嚅道:“谁?我的顾客很多,叫乔琪的人也很多……”
周佛亭打断她,道:“这些不是他为你做的吗?”
乔琪,曾经是维多利亚美甲店里,最好的美甲师。
多年前乔琪所做的款式,还有特写留存,跟晓洁晒在社交媒体上照片,指甲放大对比。
一眼就能看出,两者的手绘风格极为相似。
“我提醒你,这是杀人案件,不要说谎,如果我送去鉴定,你将成为杀人犯的一员。”
其实周佛亭也不知道,这种东西能不能鉴定出来。
但是晓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苍白的像一张复印纸。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道:“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对不起,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认识维多利亚……”
在纽约的一家美甲店,偶然认识了英俊有钱的“姐妹。”他们一同吐槽这个美甲店收费昂贵,水平也不高,兴致来了,他亲手为她做过一次美甲。
他做得的确不错,她也心存感激。但仅此而已了。
后来,她毕业来到了洛杉矶,他们就断了联系,她也因为创业,也很少做美甲了。
“但是最近半年,他突然来了洛杉矶,频繁的联系我……”
“具体是什么时候?”
“六月吧。”
姜芬芳正是六月份接到了那个商务拍摄的合同。
“其实我有时候工作很累,也会觉得他有点……麻烦,但是他会给我做美甲……你知道的,美国美甲并不便宜,一次就省了几百美元。”
周佛亭嗯了一声,继续问:“那天晚上也是?”
“是,他跟往常一样,带了外卖来工作室看我,我们还喝了酒,结束后我们出门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说,有东西忘在了工作室。”
晓洁深深叹了口气,还是道:“所以我把钥匙给他,让他自己去取。”
事后,她一千次一万次的感叹自己是个蠢货。
她当时明明就意识到了,他去取东西的时间,也太长了,可是因为酒精和疲倦,她没有深究,第二天更是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姜芬芳被送进医院,她发热的大脑才略微的冷下来一点。
她慌乱的给乔琪发去短信,但是,他拒不承认:“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把镜子放进更衣室里?”
他的声音仍旧是懒洋洋的,他道:“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要在那个网红面前多嘴哦,这是为了你好。”
电话哒的一声被挂了。
晓洁目瞪口呆。
她这才发现,她其实根本不了解乔琪,她只知道他家境富裕,出手阔绰,并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甚至他真名到底叫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在刷社交媒体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乔琪和姜芬芳的合影。
才知道,他是一个网红,也是姜芬芳“最亲密的朋友。”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晓洁只觉得自己内外都冷透了——她成了谋杀案的帮凶。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也试图隐瞒我?”周佛亭还在发问。
“怕赔钱。”
晓洁低声道,她想起姜芬芳揽着她,说,能在这里闯出名堂,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那一刻,她只觉得热泪夺眶而出,不是委屈,而是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看到了她,心疼了她,她觉得这像一个很美的梦。
然后迅速地,美梦就变成了噩梦。
如果被人知道,是她把工作室的钥匙给出去的,差点害死姜芬芳,她就要面临巨额违约金。
而她没有钱,表现上光鲜,她早就因为创业,而负债累累。
刚刚有一点起色,她也承担不起巨大的舆论反噬。
周佛亭那时候已经极度厌恶姜芬芳了,但,还是把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很可怜,不是么?
她看上去自信、强大、聪明,对家人以外的人,总带着冷酷算计,可对她那些“家人”呢?心软得一塌糊涂。
乔琪这样的人,自私、懒惰、甚至还是个瘾君子,本来就应该烂在那间公寓,死于药物过量。
她把他从泥泞中拉起来,为他还债,送他去戒毒,还让他去上学。
可他很快被退学,又欠下一笔巨款,她攒钱给他还债,然后送他重新上学,还是最烧钱的时尚专业。
他连买一包烟都要刷她的信用卡,她还是怕他手里的钱不够,用自己的流量带他做号。
周佛亭这些年,可望不可即的爱,她毫无保留的给了乔琪。
而乔琪是怎么回报她呢?
镜子对于姜芬芳而言,如同一剂毒药。
他一次一次给她下毒药,怕她不死,还怕她死得不够惨。
周佛亭没想到的事,姜芬芳听完之后,只是嗯了一声。
她没有跟乔琪对峙,没有报警,甚至还邀请乔琪,来她的颁奖晚会。
“你早就料到了,他会搞这些?”周佛亭忍不住问。
“今天宴会前,做最后一次检查才知道的。”姜芬芳醉醺醺道:“我总觉得不至于,但他还是做了。”
周佛亭又问:“你是在忍着,还是……你已经对镜子脱敏了?”
“都不是。”她仰头看着垂泪的圣母像,道:“我从来没有害怕过镜子。”
周佛亭震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不知道想害我的人是谁,我甚至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所以,我不能泄露我真正的弱点。”
她笑起来,道:“所以我就假装害怕镜子,你看,身边就不停的出现镜子。”
那时候,她才真正的确定,不是幻觉,真的有人潜伏在她身边,希望她死,或者疯掉。
周佛亭仍然难以置信,道:“去年一月,你发病的时候,一直在说镜子!那不可能是假的。”
“是啊,我的确看到了他从镜子里走出来。但我怎么可能会害怕他呢?”
如果王冽真的能从镜子里走出来,她希望墙壁、楼宇、苍穹和大地,通通都变成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