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芬芳生命中最狼狈,也最黑暗的夜晚。
江南的暑气,蒸腾的人满身大汗,她像一个窃贼一样,翻进了理发店。
里面黑漆漆的,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熟悉的味道,潮湿味、发胶味,命运味……
她想去拿之前打包的东西,卖掉,给阿柚看病。
可是猝不及防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雪亮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老板?是你回来了吗?”
那一瞬间,姜芬芳才发现,她内心深处很希望王冽回来——哪怕他是个杀人犯,她也希望他回来把话讲清楚……
但并不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看清楚了,是彭欢,他拎着一塑料袋东西,错愕的看向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取点东西。”
彭欢皱起眉,道:“你取什么东西?”
这里已经被老彭收回去了,是彭家的房子,理论上她已经没有资格再进来了。
姜芬芳没好气的说:“那你报警抓我好了。”
仍然是嗔怪的、亲昵的口吻,仿佛他们俩从来没闹翻过。
她若无其事收拾着东西,一边道:“王冽不回来,我们日子都乱套了,你跟你爸讲讲嘛,在我们住几天。”
彭欢冷笑了一下,道:“我凭什么替你们讲话?你是谁啊?”
这话说得已经很难听了,姜芬芳仿佛听不出来一样,道:“我是谁?你几个礼拜前,还管我叫老婆来着?”
她笑眯眯的,仿佛撒娇一般:“你要是这样,我就在巷子口摆个摊子,讲你的秘密。到时候你那些姐姐妹妹,可饶不了你。”
彭欢一向喜欢在外面吹嘘,又是家里几十个生意,又是大学银行高管……身边好几个女朋友,都是这样骗来的。
彭欢没有笑,他皱眉凝视着姜芬芳。
少女眸光明亮,笑容甜得像是添加剂放多了的劣质糖果:“彭少,你帮帮忙嘛,你看这里乱七八糟的,你们也住不了,再让我们待几天,保管给你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不行,我爸说了,你们在这儿,他们就觉得王冽会回来,还会过来闹的。”彭欢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彭欢,我都这么求你了……”
姜芬芳已经焦躁的想哭,不过面上仍然很轻松的笑着——越是走投无路,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彭欢犹豫了许久,终于,道:“给你们个住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老彭家里的老房子拆迁之后,痴迷于买房子,这也是父子俩衣食无忧的来源。
但是彭欢并没有领她去新的房子,而是带她回了他家——那个姜芬芳去过的,灯光昏暗的楼房。
房子在顶楼,有两间卧室,客厅破旧而狭窄,只将将放下一张沙发。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道:“这怎么睡?”
彭欢把塑料袋随手放在茶几上,自己靠在沙发边,摆弄着打火机,道:“我爸去外地了,你就睡我那屋呗。”
姜芬芳仰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手里打火机的火苗,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万事皆有价码,他要把那天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
姜家并没有什么贞洁观念,男女之事只有一个意义,就是享乐。
姜家有药方,男女吃的都有,有一些姜家女人一生都不会怀孕,靠抱养女婴传承。比如阿婆,就是在暮年抱养了姜芬芳姐妹。
姜芬芳一边回忆着那个药方,一边笑道:“行啊,我一会把阿柚他们接过来,他们睡客厅,咱们俩睡次卧?”
彭欢皱起眉,道:“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姜芬芳道:“不行我走了。”
彭欢看着她,突然笑了,道:“我们俩谁先洗?”
“你先洗吧。”
浴室里传来水流声音,姜芬芳坐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忍受。
明明彭欢长相不错,是她喜欢的类型,就在几天前,她差点心甘情愿的,同他上床。
可是,现在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法忍受。
无端的,她很想念王冽。
不是想念他这个人,而是想念他代表着的,温暖的、健康的、有序的生活。
而不是深夜里的堕落和荒唐。
为了压制住拔腿就跑的念头,姜芬芳走到彭欢的卧室,大概因为老彭出门的缘故,没有那天那么干净了,书桌上堆满了啤酒瓶子,床上铺着凉席,被子揉成了一团。也没有洗衣粉的味道了。
一些混乱而羞耻的记忆袭上来心来,她想起那天,彭欢将她压在身下,男人的鼻息,撕咬般的的亲吻,身体厮磨,越来越热。
她当时就不明白,这种阿娘们口中开心的事情,有什么好。
待会,她大概会像那天一样,任他动作,自己看着窗户发呆。
她可以在心里背药方,那样的话,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突然间,姜芬芳怔住了。
那天的画面,再一次重新在脑海里:她越过彭欢的肩膀,看向窗台,浑浊的霓虹,映亮了放在那里的盆栽……
当时,她想起了摇曳的奉还山的野草,她为什么会想起奉还山?
姜芬芳几乎是扑向了窗台。
窗台上的盆栽,枝叶狭长,青青碧碧,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七叶一枝花, 深山是我家, 痈疽如遇者, 一似手拈拿。”阿姐总是念叨这句话。
她问:“阿姐,七叶是哪七叶?”
“你真笨,什么哪七叶,七叶一枝花,是一种药草……”
不会错的,就是它,七叶一枝花,它太罕见了,整个奉还山都没有几株,阿姐买了一株,小心翼翼的种在了家里。
一道雪亮的光照亮了脑海……
她一直觉得,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冽,仍然很多东西,让她觉得别扭。
比如,王冽是理发店唯一一个理发师,他如果跑去偷情,店里只能关门,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
比如,无论是偷情,还是杀死野猪,都需要对那些曲折的巷子,破旧的老屋了如指掌——可是王冽是外地人,阿姐也是。
如果是彭欢,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他长得好看,一向爱招惹女人,他甚至跟野猪是同村的,沾亲带故。并且年纪小一些,当初就算阿姐走得近,也不会太惹人注意。
更重要的是——
理发店本身就是他们家的房子,他对这一片的了解,远比王冽,甚至比杠头还要强。
姜芬芳浑身发起颤来,她努力抑制住自己,飞的思考起来。
如果彭欢真的是凶手,他不可能这么巧同她“网恋”,很可能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他知道她是姜美丽的妹妹,也知道那天晚上,她也在现场……
那么现在,他半夜带她来到这里,是为什么?
不对,这一切只是猜测,彭欢实在不像是那么心机深沉的人
……可她当初不也没看出来,王冽曾是杀人犯么……
姜芬芳心乱如麻,直觉告诉她,她必须迅速离开这里,报警,对,让警察来査……
姜芬芳尽量轻的打开门,浴室里,仍然传来水声,她轻手轻脚的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彭欢。
他没有脱衣服,头发也没有湿一点。身后的浴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水流声。
也就是说,这么长时间,他只是开着花洒,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着。
姜芬芳尽量让自己冷静,道:“阿柚还病着,我去接她。”
“不是说好天亮再去么?你先去洗澡吧。”
彭欢伸手去拉她,姜芬芳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往外跑去。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锁,可是怎么掰也掰不开,彭欢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道:“你干什么?”
“别碰我!”
姜芬芳厉声叫了出来。
彭欢错愕的看着她,道:“你什么意思?又耍我?”
姜芬芳不想同他多说,她只想离开这里,她不停地撼动着门锁,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
她想再用力,可是突然,她的头被猛然摁在了门上,砰得一声响。
“艹你妈的臭表子,给你脸不要脸。”
彭欢吼了一句,然后拽着她往沙发走去,头晕脑胀之间,她眼睁睁的看着那扇门越来越远。
“你敢打我……”
她只来得及叫出一句,整个人就被甩在了沙发上,彭欢没有半点往常阳光贫嘴的样子,就像一只发了怒的雄狮一样,骑在她身上,毫无章法的撕扯着她的衣服。
“他妈的贱货,我对你什么样!我他妈就差把心捧给你吃了!你耍我……我让你耍我……”
如果他想要的是这个……那就太好了,姜芬芳想,她要顺从,她不能让自己受伤。
“彭欢,我真的没想反悔……”她颤声道:“只是阿柚在等我,她生病了……”
彭欢发狂的动作,似乎顿了一顿。
姜芬芳仰着头,两行楚楚可怜的泪水就流下来:“彭欢,你知道的,聊天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你身边女人太多了,所以我只是矜持一点……”
彭欢停下动作,道:“你就是贱……”
就在这一刻,她迅速低下头,重重的击向他的上腹部,那里有巨阙穴,连同肝胆,是致命死穴。
彭欢痛得干呕了一声,姜芬芳随即推翻他,她毫无章法的接连踹了他好几脚:“你敢打我,我阿婆都没打过我!”
黑暗中,彭欢蜷缩着身体滚落在地上,碰倒了茶几上的黑色塑料袋。
他拎着它去了理发店,却又莫名其妙的拎了回来。
此刻,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姜芬芳低下头,正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野猪,带着冰霜、满脸横肉的面孔,正茫茫然的看着她。
他失踪的头,原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