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王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道:“你准备怎么赚钱呢?”
姜芬芳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是仍磕磕绊绊:“可以卖东西,把城里不要的东西,卖到村里,把村里不要的东西,卖去城里……”
姜芬芳现在所接触的世界,分明是两个极端:奉还山漫山遍野的草药、山货、木雕……是城市没有的。而城市所有的东西——比如橱窗店里卖的蛋糕、炸鸡……他们山里人见都没有见过。
王冽耐心地听她讲完,道:“可以。”
他又道:“可是你想过,怎么样把村里的东西运来城市吗?你会开车吗?你比别人又有什么优势呢?”
姜芬芳道:“我还没有想好。”
她一向想到事情,就要立刻去做,哪怕只是讲出来,也是“做”的一种。
现在热血一过,才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垂下头道:“我好像太想当然了。我就是一个山里人,我……”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王冽轻声打断她,玻璃窗上,雨水昏黄。
2005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GDP飞速增长,每天有新的工厂和大楼拔地而起,全国都在以一种崭新的、欣欣向荣的状态,迎接2008年的背景奥运会。
“经济正在飞速增长,机会在变多,只要你能抓住,没有人能阻止你成功。”
姜芬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王冽,他的眼神明亮到不可思议。
“但首先,要找到自己的价值。”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我们店里,曾有一个理发师,什么都做不好,还差点削掉客人的耳朵,一月只能赚五百块,后来他去做了导游,一个月赚上千块……一个人,只有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赚到钱。”
他耐心地道:“你呢,你要做什么?”
姜芬芳有些混乱,她回答不上来。
她只有初中学历……其实说白了,以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听课水平,文化水准,相当于只认识几个字。
她会拆骨,也认识中草药,但很明显,在这里她没有行医的资格。
至于理发,她还没有学完,就发生了很多事。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杠头和阿柚找工作,总是干不长吗?”王冽继续解释道。
“因为他们都不适合打工,阿柚敏感多疑,自尊心太强,很容易崩溃,而杠头脑子不灵光,不会看脸色,他们都属于被放在了不该在的位置。”
姜芬芳感觉有些怪异,她第一次听到王冽在人后评价别人——就好像,阿柚和杠头,不是他们的伙伴,而是两个类似烫发棒的工具,好不好用,趁不趁手。
她又问:“那我呢?”
“你很强大。”王冽笑了一下,道:“所以,你是我们当中,最可能跃升阶级的人。”
他语气笃定,像是描绘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的公理,还为姜芬芳解释了一句:“就是赚到很多很多钱,过现在想象不到的生活。”
类似的话,已经不是王冽第一次说了。
姜芬芳从小就被叫作天杀星,其实她同真正的天杀星李逵,有一个共同特点:
李逵的脑袋,好像是寄存在他头上的东西,随时可以扔了不要。
姜芬芳也可以。
她随时可以为了姜家、为了姐姐、哪怕为了一口气……把自己命豁出去。
他们同样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贵重。
但是王冽一遍一遍告诉她,她很珍贵,她的未来也很珍贵。
心里那个灰色的罩子,再一次发出碎裂的脆响。
王冽道:“当你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事情,你就能赚到钱。所以做两件事。”
他耐心为她规划,道:“第一,去上海之后,要时刻寻找赚钱的契机,第二,你应该上学,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本身会让你的视野更大一点。”
姜芬芳道:“可是我想把朱砂接过来……”
“现在接他过来,只会跟着我们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会恨你的。”
“恨我?”
王冽道:“你把他接过来,是为了让他过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他换一个地方受苦,对吗?”
姜芬芳点头。
“所以,不要着急,先把自己变得很强,才能去保护别人。”
他就这样慢条斯理的,将她庞大的妄念,拆解成现实中无数琐碎的步骤。
姜芬芳一直记得那个夜晚。
面馆打烊了,他们同撑着一把伞,走在淅淅沥沥的夜雨里。
姜芬芳紧紧挽着王冽的胳膊,道:“老板,你说我真的能考大学吗?”
王冽道:“当然。”
姜芬芳觉得,王冽一个能够许愿的神祇,无论告诉他荒唐的念头,都能实现。
另外一种生活,就从那个雨夜徐徐拉开序幕。
王冽走得很急。
第二天就向理发店辞职,房子没有退租,留给杠头和阿柚住。
白得了便宜,两人却并不开心,阿柚失望道:“为什么突然要走啊?我不想同你分开!”
姜芬芳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脑子大半还是浑噩的,只是她前半生,都是为了别人活着,为了阿婆,为了姜家,为了报仇……
可是仇算是报完了,她有疯病,人生茫茫,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
想赚钱,只是一个念头,她想抓住它。
她完全没想到,王冽立刻就要走,去上海住哪、该干什么谋生,他们完全不知道。
她只好故作轻松道:“树挪死,人挪活,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发财么!我去找找发财的路子!”
杠头都有些惊讶,那个在理发店口齿伶俐,神气活现的姜芬芳,好像又回来了。
“放心!”她拍了拍阿柚,又粗鲁的替杠头抹掉满脸的泪:“等我们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变!”
还珠格格正在放映,她学着小燕子说:“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
阿柚破涕为笑,杠头也在一边,苦着一张脸笑了。
大多数行李都留了下来,王冽拿走了电视和DVD,而姜芬芳抱着她的瓮,把瓮里塞满了,就再也拿不下别的了。
车票是凌晨的,夜雾茫茫,王冽打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放好后,让姜芬芳先上车。
他转身对阿柚和杠头说:“两件事要嘱咐你们一下。”
他把一个信封交到他们手里,里面是一沓钞票:“要经常买点东西,去朱家看看朱砂,知道有人惦记,他们对孩子也能好一点,这是钱。”
阿柚道:“不用,那孩子可怜……”
王冽又道:“第二件事,就是一定会有你们认识的人,也去看那个孩子,如果撞见了,立刻告诉我。”
杠头有些害怕,问:“怎么了?又,又出什么事了!”
王冽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更加毛骨悚然的话:“还有就是,这两天,家里可能会进贼。你们小心一点。”
此言一出,两个人的脸都白了。阿柚急切的问:“为什么?”
王冽道:“我只是说有可能,夜里记得开着灯睡,但如果实在害怕,就搬走。”
阿柚战战兢兢的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只觉得黑暗中潜伏着无数鬼影。
她都不敢回去了。
可是再回头,王冽已经上车走了,黑茫茫的夜雾,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2005年的绿皮火车,即使在半夜,也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打工的农民工,座椅底下,还躺着鼾声四起的壮汉。
上车之后,王冽整个人好像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姜芬芳问:“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王冽道:“没有。”
姜芬芳又道:“你为什么要告诉阿柚他们,我们去的是广州啊?”
王冽道:“我说过么?那可能是说错了……我去打点热水,你先把药吃掉。“
说罢,他起身就走了。
鼾声、聊天声、打牌声汇聚在一起,闹哄哄的,应该很刺激神经。
但不知道为什么,久违的呆在人群里,让姜芬芳感觉有种奇怪的心安。
她想起了去年,从奉还山一路来姑苏的时候,也是这样喧闹的火车,那时候她前途未卜,满心凄惶。
一年了,似乎也没有什么长进。
姜芬芳抬起头,看见对面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两人对视的时候,老婆婆搭话道:“那是你男人?”
姜芬芳愣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王冽。
她轻轻点点头。
老婆婆道:“小伙子蛮好,自己扛那么老多东西,都没有让你沾过手。”
这时候王冽打水回来,让姜芬芳吃药。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是呀,我有福气的。”
王冽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了起来。
老婆婆是来上海当保姆的,竟然跟姜芬芳是一个县的。
“你是哪个村子的?”
“我是奉还山的,您可能不知道……”
一年多以来,姜芬芳已经习惯了奉还山是个小地方事实,她之前是真的会很惊讶,她不理解,她的一整个世界,为什么在外人眼里那么渺小呢?
没想到老婆婆一拍大腿,道:“奉还山,我知道的呀,说那里住着仙女呀!有人得了治不好的病,就去奉还山上瞧,还有那年瘟疫,仙女们就下来给大家看病了!”
姜芬芳愣了。
老婆婆继续问:“听说,那边要修路了,仙女们还在吗?”
阿姐走得那一年,姜家正式分家,年轻的阿娘们都外出打工,有些男人强势的,一早把孩子的姓氏都改了。
但是姜家老宅,那时候还剩一些年老的姜家女人,兰婆婆,秀婆婆,芳婆婆……
她们半生治病救人,但那时候,已经没人找她们看病了,村子里的人都说,那都是些女骗子,是迷信,是什么“心理作用”,一点用都没有。
可是就是这些老婆婆,在山下瘟疫遍地的时候,背着自己的瓮,下山救人。
姜芬芳拦着她们,不肯让她们走:“你们为什么要去,都说了,治不好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她们笑着道:“这就是姜家女人,你长大就懂了。”
她只能眼看着她们,相互扶持着往山下走去,连绵的土路,慢慢湮灭了苍老的身影。
她们再也没有回来。
此后,诺大的姜家宅院,就只剩下姜芬芳,和下不了床的阿婆。
一年后,阿婆也死了。
姜芬芳一个一个的为她们立起坟,她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守墓人。
“不在了。”姜芬芳笑了笑,道:“她们啊,都回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