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的时候,他们就到了上海。
老太太姓周,把主家电话给姜芬芳留了下来,说过年过节的,可以约着一同买火车票回去。
上海距离姑苏并不远,气候也是一样闷热潮湿,人却多上十倍。
姜芬芳抱着她的瓮,被人群推搡着,茫然的仰头看着初升的红日,并不热烈,像水煮蛋的鸡蛋黄。
她问:“我们去哪啊?”
王冽没有回答,只是细致的收拾好了所有行李,领着她坐了地铁,又转公交,最终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跟他们在姑苏住的小区很像,已经很旧了,但是门口有个门卫,几乎家家户户外墙,都挂着空调外机。
小区绿化很好,还有许多健身器材,有几个老人在运动。夹竹桃花下,竟然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聊天。
王冽带着姜芬芳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银灰色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房间并不大,地板是红木的,所有的东西都用白布盖着,阴森森的,仿佛误入了某些宗教场所。
“这里是……”
“我家。”
王冽言简意赅的回答,他艰难的把东西放好,开窗通风。
姜芬芳有些震惊,之前在维多利亚理发店时候,附近的人话里话外的,都嘲笑他们是乡下人,她以为王冽同他们一样,也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可他居然是上海人么?
春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尘土,姜芬芳干咳了几声。
王冽拿了一个口罩给她,道:“你先去楼下转一下,我打扫一下。”
她摇摇头,道:“我帮你。”
这个家并不大,只是一个小两居,墙面已经泛黄了,沙发也露出弹簧,但还是能看出来,应该是当年很时髦的装修,有一个顶天立地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外文书,偶尔会有一些儿童读物和课本。
姜芬芳一层一层的擦着那个书架,灰积了几尺,最上面摆放着一个被装潢好的奖状,上面写着“王冽 同学获得荷花杯数学竞赛一等奖。”
又看见一个奖杯写着“青少年英语演讲大赛二等奖”。
即使是山里人,姜芬芳也知道,学习好的人是很了不起的,可以念大学,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她认识的王冽,在一个城郊的小理发店里,终日不出门,夜里读一读佛经,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为什么?
她看着王冽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挽起袖口,在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淡而薄的日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幅淡淡的工笔画。
她还是问了出来,道:“老板,你家在这里,为什么会去姑苏?”
王冽随意的回答:“去姑苏学理发。后来就留下来了。“
“那房子也可以租出去啊?”
“租不出去的,附近都知道,里面死过人。”
那一瞬间,室内静得连灰尘落地都能听得见。
姜芬芳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回忆,杠头似乎同她说过,王冽杀过人。
但是杀过人,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放出来了。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说不定就是以讹传讹,毕竟,他那么好,那么温和,那么……
王冽背对着她,用力擦着玻璃,臂膀清瘦有力,仿佛这个话题从未存在过。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慢慢地绷紧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姜芬芳站到了他身后,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自杀。”
“为什么?”
她很少追问别人,可这一次,她逼得他退无可退。
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十五岁时,杀了人。“
他背对着她,一边擦玻璃,一边轻声道:“判刑那天,我妈妈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阳台已经被封住了,层层铁栏,只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工厂,烟囱正在冒着白气。
整个屋子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冽垂眸,越来越用力的擦着玻璃,他发现自己很难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他很想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是他不想说。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接近他,然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吸,轻轻扑在他后颈上,暖洋洋的,她的味道悄无声息的将他包围。
“所以,你跟我是一样的。”她轻声道:“这很好。”
王冽侧过头,看着女孩的眼睛,清亮、倔强,就像泉水里倒映的月亮。
一种奇异的情绪从心中翻涌上来,心突然跳的很快,他咳了一声,想要将她推开:“好了,脏——”
抹布从手里滑落。
他没能成功推开她,反而,被她抵在了玻璃上。
狭小的空间,呼吸交缠着呼吸,心跳呼应着心跳,在她的目光中,他一动不能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道:“在姜家,女孩子从十六岁,就可以选自己的男人了。”
她歪着头看他,很多野兽在进攻之前,都会像这样打量一下猎物
“我选了你。”
两人从未距离的这样近过,他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鲜润如桃,她的眼神是明亮的,嘴唇是嫣红的,富有生命力。
她是美丽的,他一直都知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在她身上糅合,少女的青涩甜美,与一种侵略性的、让人臣服的力量感。
那张美丽的面孔靠近他的时候,他仿佛被摄住心魂,一动不能动,只能痴痴地望着她。
她说,我选了你。
选了你。
她的嘴唇距离他只有一毫米时,他突然别过脸,将她推开。
她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
而他因为用力太过,顺着玻璃跌坐在地上,白皙的额头渗出了些微汗水,有些狼狈的喘息着。
姜芬芳不解地看着他,他为什么会拒绝,她不懂。
“你跟我不一样的。”
他低声说:“我是被定罪的,故意杀人罪。”
十五岁那年,王冽拉开抽屉,看到了一只被剪断四肢的猫。
还没有死,尚在抽搐挣扎着,仰着婴儿一样的头,朝他发出凄惨的叫声。
那是他很熟悉的猫,每天趴在杂货店门口睡懒觉,他放学经过的时候,它便高高翘着尾巴走过来,轻轻蹭他一圈。
他很喜欢它,很久以来,它是唯一给他温暖的生物。
那时候,王冽是一个失败的“神童”。
当神童,并不是因为他智商超群,或者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仅仅因为,母亲需要一个“神童”。
王冽的父亲是一名军人,退伍后被分配到上海,而母亲则是来上海读大学的小城姑娘,他们拼了命的留在这个城市,本来想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但是刚结婚,王冽的父亲就意外去世了,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
她不可能不生下他,但为了他,她不得不放弃了去苏联留学的机会,一生从事了一个普通的行政工作。
她不可能不恨他,也不可能不爱他。
恰好那时候神童热。
如果他是神童,那么一切的牺牲,便都理所应当了,因此母亲迫切的希望他是神童。
不幸的是,王冽对于学习和考试,真的有几分天赋,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跳级。
母亲的计划是考上少年班。
可是他并没有考上少年班——那一点天赋,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母亲咬碎银牙,说,没关系,明年再来!
可是第二年,少年班停止招生。
他一直记得那个灰蒙蒙的清晨,母亲长久的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眼睛没有任何生气,一点日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间和嘴角保存着她这些怒吼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王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跪在地上陪着她,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十五岁,读了高三,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十五岁考上大学,也勉强能让母亲开一心一点。
但,他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每次分组的时候,他永远孤零零的,是体育课时,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往他身上扣的篮球,是每次回来,被划烂了的作业本。
王冽很擅长忍耐。更何况,他除了忍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而且,大概是大脑启动了自动保护的机制,霸凌者的脸,他竟然一个都不记得了。
他们对他来说,是不停嬉笑着的,一群黑色的人影,牢牢的遮蔽着太阳。
但他记得青禾的脸。
矮胖的,皮肤敏感总是发红,因为总是擤鼻涕,鼻子又圆又大。但人很善良,总是笑眯眯的。
某一次午休,他没有吃饭,回教室做题,正好看到青禾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满脸通红。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霸凌现场,他想要走,已经晚了。
那些看不清面孔的,黑色的人头,回过头对他发出桀桀怪笑。
而青禾转过头,满脸绝望的看着他。
他的裤子堆在脚下,十五岁的王冽,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
他们在逼他在自-慰。
几个男生看见王冽,一边笑一边道:“这小子谁啊!看着眼生。”
“你不知道吗?我们班神童!”有人拉长了声音回答。
有个人招呼他:“你过来一下,听见没,叫你呢!”
王冽一动不动。
青禾满脸鼻涕泪水,也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全是绝望。
“你特么聋了!”那人不耐烦的拍案而起,就要朝王冽走过来。
而王冽,向后退了一步,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们……再这样,我告诉老师了!”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整个教室都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