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哄笑声响起来,就像是围绕着他的交响乐。
那个为首的男孩,家里大概有一些背景,他从未被反抗过,因此他走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王冽,道:“这么牛啊,神童?”
王冽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
他被拉到厕所,他们强迫他跪在地上,厕所的消毒水味,被太阳晒过的胶皮鞋味、以及,鲜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组成了那个恐怖片一样的,九十年代夏日。
王冽很少求饶,即使被打得受不了,眼泪也一直含在眼睛里。
其实除了学习之外,他还是个孩子,有点幼稚,喜欢英雄。
英雄不应该哭的,不是么?
可是,那一年,他对未来所有美丽的幻想,全部结束,生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不断的问自己,可是课本没有给他答案,师长们所教的那些道理,也没有给他答案,那些英国的、美国的、俄罗斯的名家巨匠们,写了那么男男女女的的遭遇,也没有告诉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反而是很多年后,他偶然翻到一本《佛经》,那行字如同檐角漏下的日光:起诸善法本是幻,造诸恶业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
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世间许多事,都是无常。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了期中考试,老师委婉的告诉王冽的妈妈,这样下去,今年考大学意义不大。
王冽的妈妈隐约直到自己儿子遇到了别人欺负,但她并没有十分重视,这一次,是触到了她的逆鳞。
她在高校多年,当然有自己的人脉,她直接去找了校长,客客气气讲了自己顾虑:如果学校对校园霸凌不作为,她将向上级领导反应情况。
校长并不敢怠慢,当天就令那几个人的家长,来校长室报道,开了一场小型家长会。
但是所谓权贵子弟的家长,并没有时间参与,只有几个家境平平的学生,在父母声泪俱下的道歉中,一脸麻木。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他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同王冽道了歉。
但是放学后,王冽又被带到了一个监控的死角。
为首的男生一边抽烟,一边评价他妈妈的裙子:“看不出来啊,你妈那么大年纪,还穿得挺骚啊!”
“我都看见一团黑了,是不是没穿内裤啊!”
王冽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让大脑麻木到忘记在经历什么。
他只觉得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地上的影子,幻化成怪兽的雏形。
几个人觉得无趣,又商量了一下什么,走了。
于是第二天,王冽在抽屉里,发现了那只猫。
当时正在上课,他直接冲到厕所吐了,吐得昏天黑地,甚至要把自己的肝胆都吐出来。
回来的时候,第一个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老师站在讲台上,莫名其妙的拍着桌子:“安静——安静——”
王冽什么都没说,回到自己座位上,然后操起椅子,没命朝为首的那个男生砸过去!
一下,两下,鲜血飞溅,染红了少年如玉面孔。
——纵然是打架惯了的混混,也没人见过有谁下过这样狠的手。
全班静了片刻,其他跟班立刻冲上去,王冽被几个人按住了,可是他死死咬住那个男生的一块肉,有人踹在他的头上,他不松口。
最后,老师叫保安来的时候,王冽才张开嘴,鲜血从他牙缝里流下来,触目惊心。
那个脸上生生被撕掉一块肉的男生,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嚎。
这样很好,他再也不会发出那种恶心的笑声了。
双方家长都选择了私了,学校把这件事定性为打架斗殴,各打五十大板。
王冽和那个男生,都背了处分,且停课了。
王冽家负责赔偿那个男生的医药费,是一笔天价,但所幸,还付得起。
那个午后,他妈妈来学校接他回家,他们一同走那条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窗外的杨树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响着。
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不小心差点崴脚,他扶了她一下,道:“妈”。
她挣开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记住,在你考上大学之前,不要叫我妈。”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满身污渍的儿子一眼。
后来,他决定在家自学。
这样其实很好,他一直有自己的学习节奏,也不用担心随时会来的霸凌。
他已经决定,一定要参加那年的高考,他要报北京的大学,然后按照妈妈的计划出国留学。
这样,那个人,那些事,就可以永远的甩在身后。
可是没有如果。
那天夕阳残血,青禾过来给他送卷子,说楼下黑,能不能送他一下。
那时候他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平静的辰光,正常的出门,买东西、去书店、甚至去学校考试,没有人再找他麻烦,在所有人心里,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于是他下楼,送青禾走到小区外,就在路边,一只手猛然拽住了他,天旋地转之间,他被拽到了一辆面包车上。
一个成年男人开着车,然后,就是他们班上那些男生,其中一个,腮边有黑漆漆的缝线,诡异而扭曲。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冷笑。
以至于多年之后,王冽回想,只记得那些如铁钩锋利般的嘴角。
他们带他到一个荒废的仓库门口,推他下来,王冽倒在齐腰高的野草里,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不算青禾,一共五个人。
其实那些少年们,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庞然的、纯粹的“恶”借由这些年轻的躯体,在夕阳残血中,幻化成魔。
“你不是很厉害吗?再厉害一个我看看啊神童!”
“我他妈今天就废了你!”
他们怪笑着,跳着,王冽如同死狗一样,一次一次被人打倒在地上,直到那个为首的男生,拿出了刀。
那是一把瑞士军刀,银光雪亮,威风凛凛,属于管制刀具的范畴。
“你们说,留他左手还是右手?”
那个男生怪笑着,让其他人将王冽摁住,然后高高举起了那把刀。
有人不安道:“哥——要不别玩了——”
那毕竟条人命啊——
可是男生已经完全上头,他肆无忌惮的怪笑着道:“还是跟那个死猫一样,都别留吧!”
刀锋朝王冽那双清瘦白皙的手指,笔直的砍下去——
它再也不能写出漂亮的字迹,高分到让他们嫉妒的试卷,他甚至连高考都得用嘴叼着笔去答卷——
大概是因为王冽一直没有反抗,又或者,按着他的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清醒,手上松了力道。
在最后一个瞬间,王冽挣开了摁着他的人,夺过那把刀,干脆利落的插进了为首男生的胸膛。
他到死,都还带着残忍而懵懂的笑容。
他刚打完篮球,一时头脑发热攒了人,教训王冽,还想着结束后,就回家吃饭。
可是无数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野草。
他再也没有办法回家了。
“杀人了!杀人了!”
其他人到底是少年,尖叫着四散而逃,只有那个成年人叫了一声:“我操!”随即疯了一样冲过来。
他是那个男孩的舅舅,也是附近有名的“青皮瘪三”。
听说外甥受了欺负,说什么也要讨回来,车是他的,那把刀也是他的。
“把他摁住了!别让他跑了!”他吼,眼睛血红,冲上去要为外甥报仇。
他不知道,王冽根本就没有想跑。
平日如同书呆子一样少年,残酷而决绝,两人交手不过须臾,刺目的鲜血就从他的脖颈中喷出。
想要上前帮忙的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王冽抬起头,他的眼神毫无温度,佝偻着背,就像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
——那天,青禾没有进仓库,为了不让他告老师,他们不许他走。
他只能坐在路口一边哭一边等。
直到夕阳最后一点幻光,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走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王冽,满脸是血的王冽,只剩一口气的王冽。
青禾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惊了,他条件反射的拼命摆手:“不,不是我,他们逼我……”
王冽看着他,那张总是憨厚微笑着的脸,扭曲而怪诞,似乎在说什么,很烦。
他一脚踹在那张脸上,然后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的打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力气打完,王冽脱力的坐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点燃了一根烟,这是他人生第一根烟,辛辣而绵长。
这是从那个男人兜里拿的。
同时,他还拿了一支手机。
他把手机扔给了半死不活的青禾,轻声道:“报警。”
震惊全国的高中生杀人案——二死四伤。
王冽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姜芬芳,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眉眼清隽,眼神纯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很难把他和那段触目惊心的往事联系在一起。
姜芬芳问:“后来呢?”
“定了故意杀人罪,因为未成年,判了八年,定罪那天,我妈妈自杀了。”
“为什么?也不是死刑,她可以等你出来……”
王冽笑了一下,重复那句话:“为什么?”
“大概因为,像她那样人,必须要有一点念想,才能活的下去。而我,让她所有希望都破灭了。”
姜芬芳无法理解,她知道这又是他们文化人的想法。
在她看来,没死的儿子,总比死了的强。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做理发师?”
“在里面学了理发,实际上五年我就出来了,不知道能去哪,就当了理发师,后来,开了维多利亚。”
但因为她,维多利亚理发店也没了,姜芬芳在心里补充。
“我是说,你为什么再继续考大学,你不是说,大学很好么?”
“是很好。”王冽道:“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事实上,从监狱出来之后,他对任何一种未来,都不再有期待。
生活对他来说,不过是行将腐烂的过程。
“我是个废人,也是个罪人……但是你跟我是不一样的。” 王冽道。
“你很强大,你能战胜那些我战胜不了的东西,你会有很好的未来。”
“所以……”
姜芬芳打断他,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因为,你想让我替你实现你的梦想?”
她一向擅长把所有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王冽怔了一下。
暮色中,她俯视着他,眼神明亮如此刻天际的星辰,在这样的眼神面前,没人能说谎。
王冽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