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芬芳没有回答,她只是道:“我算过了,就算半个小时一个客人,按照我们的定价,一天排满八个小时,我们也是赚不到钱的。”
她道:“想要涨价,想要赚钱,我们需要店面。”
王冽道:“我知道,但我以为……这是明年,或者后年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干脆利落的说。
朱砂还在那个姨婆婆家里,从泔水桶里捞东西吃。
杠头和阿柚,还等着她一起赚钱。
最重要的是。
她有好多想做的事情,好多的野心和奢望。
那一年是2007年,她满十八岁周岁,做了人生最大的一个决定。
“我把姜家老宅卖掉了。”
“什么?”
王冽疑心自己听错了,他错愕的看着姜芬芳。
可她用力微笑着,像礼仪培训里那种标准的微笑,就好像极力证明着“我一点也没有不开心”。
姜芬芳到城里,确实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但是姜家其实并不缺钱。
奉还山闭塞,百年来,姜家女人就相当于附近十几个村落的医官和殡仪馆,人生最大不过生死,比上周围的村民,已经算得上富裕。
只是那次分家,姜家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分给了各家的当家女人,剩下的一点余钱,姜芬芳拿在手里,照顾留下来的老人们、吃穿用度、养老送终,最终已经没有剩多少了。
但是田宅还在。
姜家的所有房屋、田地……统统都留给姜芬芳,还包括镇上的店铺、房产……
林林总总,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是火车上遇到的那个阿姨搭的线,其实也不是卖,是租给他们二十年,说是要做什么仙山旅游。”
后来,那些人打着“姜家后人”、“仙山神医”的旗号,在奉还山做起了旅游生意,但那是后话了。
姜芬芳拿到了整整五十万。
“可是那毕竟是你的家,我以为你会舍不得。”
之前,因为高考学籍的事情,他跟着她回了一趟奉还山。
那是个很好,也很安静的地方,山上草木繁盛,风景奇美,山下热火朝天的、忙着修公路。
姜家老宅就在山巅,有祠堂、有牌楼、有院子……能看出来祖上是阔过的,房屋本身已经成了文物,只是年久失修,又无人居住,夜里风急,就像有无数个女鬼在凄惶的哭泣。
其实王冽很喜欢这里,但是他也知道,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守着这座空山,太残忍了。
姜芬芳道:“我的家在阿婆死那天,已经没啦,现在你、杠头、阿柚是我新的家。”
她原本打算,报完仇之后,就回奉还山。
那些房子、田地需要有人守着,否则早晚会坍塌,荒废……
但后来,她不想回去了,她要留在闪闪发光的城市,不是身不由己,也并非为了朱砂,全因为她心里那些虚荣又美丽的欲望。
那机会来临的时候,就干脆利落的下定决心。
不要回头。
王冽放弃般的叹了口气,他道:“其实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我本来想把我们住的房子卖掉的。”
他其实也认同,要有店面。
他跟姜芬芳不一样,那个留给他的回忆,痛苦多于快乐,他完全可以卖掉——只是他觉得什么事情都要从长计议。
他其实无法理解,她近乎莽撞的做法,但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姜芬芳看着他的表情,小小的松了口气。
其实他同意与否,不会影响她的决定。
但是……他的认可,对她也很重要。
她希望他们永远是站在一边。
“我想过,但那就不是惊喜了。”姜芬芳拉住他的手,晃了晃,道:“另外在姜家,我们女人是要养家的,我想证明给你看。”
柔软的手指,青涩的碰触,女孩带着一点小心和试探的眼神。
最终,王冽低头笑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
他道:“好。”
那一天,他们就这样拉着手,往家里走去。
风很冷。
但月亮真明亮啊。
新的维多利亚理发店,在那个春天开业了。
阿柚和杠头,一同被她接过来了,还另外雇了两个理发师。
分开之后,他们过得都不好,杠头始终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而阿柚克制不住自己的老毛病,又偷过几次东西。
——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的好东西,而这些东西都跟她没关系,这对别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对阿柚来说,很痛苦。
“没什么大不了的。”姜芬芳道:“我们会赚钱,赚很多钱,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就好了。”
她真的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还有你!别自卑!先赚钱!”姜芬芳揽过杠头,道:“喜欢男的有什么可自卑的,等以后我们赚了钱,去美国,听说那里什么样男的都有!”
“好!”杠头大声回答。
他们笑成一团,王冽独自在一边干活,唇边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无意中他和阿柚对视了一眼,随即匆匆别开目光。
老彭并没有像王冽想的那样很快被抓到。
那个夜晚之后,他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没人知道,这个一辈子在观水街,社会关系简单的退休老头,为什么能够逃脱警方通缉。
但他就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奉还山的时候,王冽特地的打听过,老彭有没有来过。
但是没人知道,奉还山上的村落,本就人烟稀少,山下还在修公路,外来的人太多,太杂,没人对老彭的照片有印象。
回程的路上,王冽特地把票买到了广州,中途下车,重新买票回上海。
只要老彭没有被抓住,他就一定会来杀姜芬芳的,只是时间问题。
王冽想过要告诉她。
可是……
此时,阳光下,她在跟装修工人,连比划带讲的说自己的想法——自从盘下这个铺面,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装修、洗头、算账、晚上回去还要做卷子……
她的人生,刚刚忘掉那些阴霾,她有那么多的事情想要做。
他和阿柚、杠头,都心照不宣的,不忍心破坏她的快乐。
王冽在家和店里,都安装了监控。
阿柚自从来了之后,跟她形影不离,哪怕是上厕所,也不肯让她落单。
而杠头。
后来攒了点钱,报了个武术班。
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
那一年,有一种时尚席卷了当时的学生。
叫做非主流。
源头是日本的视觉系时尚,它有个特点,就是喜欢折腾头发。
把头发烫得蓬松爆炸,染成五颜六色,刘海长得遮住一只眼睛。
新店本就开在大学城,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波浪潮。
特别是,姜芬芳还在铺面的一角,跟阿柚两个人做美甲。
她永远记得,来上海的第一个夜晚,看到的那张海报,大家都去看滨崎步那张美丽的脸,她看到的,却是她五颜六色的手指甲。
于是,她去了学了美甲,后来又教了阿柚。
那时候美甲还没有在中国广泛的流行起来,很多女大学生来理发,觉得新奇就顺便做个美甲,这给理发生意引流效果非常明显。
而且,就两个人的小小美甲店,流水好得不可思议。
在理发店开业第三个月,姜芬芳又盘下了一家铺面,专门做日系美甲,但是主营美甲教学收徒。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系统性的学过美甲,但这个职业太好上手了,很快美甲店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她赚得就是第一波钱。
这个是一个飞速旋转的时代,它拥抱的,恰恰是那些冲动的、大胆的、同样飞速旋转的人。
姜芬芳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跟王冽一同去店里,开店、打扫卫生、算账,然后在吃早饭前,做一套卷子,做完第一波客人也就来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就戴着耳机听英语,背单词,忙到夜里十点,王冽把上午的卷子给她讲一遍,再睡觉,每天如此。
那年七月,她参加了高考,但并没有考上。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可是听到电话里机械的女声,她还是很沮丧。
王冽安慰她:“今年做了这么多事情,已经很厉害了。”
他们当时在店里,吃着盒饭,一边望着门口淅淅沥沥的雨水。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你。”她把头放在膝盖上,道:“我知道,你很想考大学。”
她一直都知道,王冽想要通过帮助她,来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
王冽怔了一下,道:“你不必如此。”
“但是,我想让你开心。”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的雨幕:“我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王冽看着她,心中涌上无限念头。
他想,如果有一天,为她而死,他应该也是快乐的。
于是,他没有把本来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原本想要阻止她接朱砂过来的。
朱砂一直被传言,是姜美丽情夫的孩子,而姜美丽的情夫,就是老彭。
在野猪死后,老彭经常去姨婆家探望朱砂,还恐吓过他们一家。
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冥冥之中,王冽有某种预感,这个孩子,会给姜芬芳带来不可预测的厄运。
所以,接朱砂来的日期,他一拖再拖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阻止姜芬芳,亲自到姑苏将朱砂接回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