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芬芳之所以跟周佛亭格外阴阳怪气,是因为之前周佛亭的母亲,找过她一次。
说也奇怪,周佛亭这一代已经明显的ABC化了,即使不用开口,也知道他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美国人。
而周母在美国生活了大半辈子,仍然像个精明的中国女人。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拎着一盒用红丝带扎着燕窝礼盒,笑吟吟的站在门口。
“芳芳,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没打扰到你吧?”
那段日子,因为摄入太多的精神类药物,姜芬芳一直属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她努力抑制强行开机的烦躁,僵硬的笑着:“阿姨您好——快进来。”
她就没叫过妈,美国人不兴这套,事实上她们根本就不熟,周家始终不太接纳她,而她也知情识趣的,不在任何的家族聚会上出现。
所以,周母专程过来询问他们离婚的原因,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姜芬芳只能委婉的说:“这个由他告诉您比较合适。”
姜芬芳将她领到庭院,午后的棕榈影筛下碎金,姜芬芳为两人亲手沏了一壶大红袍。
周母长叹一声,道:“他要肯跟我说就好了,这几天他把所有的工作都抛下了,一心一意去查乔琪的案子,昨天一夜没睡,今早刚飞去了纽约。”
姜芬芳听出了她的意思,她烦躁的用力按了按眉心,道:“我真的没叫他去,我请了律师,已经叫他不要管了……”
“他很爱你。”
“……啊?”
周母摩挲着茶杯,低声道:“他……自尊心很强,大概是以为,把这件事做好了,就能跟你复合了。”
姜芬芳没有说话。
“他从小就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怎么讲呢?不对事情,是从来不肯做的。”周母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听不到:“可为了你,他什么都肯了。”
气氛尴尬起来,姜芬芳不明白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头更痛了。
“我这趟来,就是想问一下你的意思,若是以后还想在一起,这的确是他做丈夫的本分,如果……你已经决定了要往前走了,那还是干脆利落些比较好,你说是不是?”
换言之,我儿子好不容易离开脱离苦海,就别让他再蹚你这趟浑水了。
姜芬芳心里厌烦起来,她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表示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对不会再牵扯周公子。顺便感恩一下周佛亭忍了她这许多年……
但她就是不想说。
周母还在说:“请原谅,我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当妈的,都不想让儿子置身于危险之中,乔琪的案子,毕竟涉及买凶杀人……”
“哦。”
姜芬芳翘起二郎腿,打断她,道:“那如果我说,我们复婚呢?”
这话在周母意料之外,她一时间愣住了。
“吓到了吧?”姜芬芳冷笑了一声,道:“你们真的很害怕,我又重新缠上他,是吧?但真的是多虑了。”
平时她情绪不会因为这么大点事失控,可是现在,她有点懒得忍了。
“你们总觉得,他这样的人,娶我,我就应该一辈子感恩戴德,但是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他从来就没合格过……”
周母有些愕然,她道:“我不知道,周佛亭有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做得不好,他只是跟你们一样,瞧不起我,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介绍过,我是他的老婆,当我的朋友来到家里,他说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味道……大概是穷人味,我也有。”
“对了,还有我的工作,您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她学着周佛亭那一副睥睨众生的表情:“像弱智讨好弱智。”
“这不是爱,人不可能一边瞧不起一个人,一边爱她。”姜芬芳冷笑道:“所以您放心吧,无论他为我做什么,我都不可能复合的!”
故事的开始,是王子不顾父母的反对,终于跟灰姑娘走到一起。
然后就开始了吵架,冷战,彼此算计。
故事的结局,是王子怀疑公主转移财产,而公主则警惕着王子的谋杀。
多荒谬啊。
周母敏锐道:“那你们为什么要结婚呢?”
姜芬芳没有回答,她仰头喝光了杯子的里的水。
“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周母道:“只是觉得你们不合适,当初我问过他,可以谈恋爱,两个不合适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可是他说,他有一定要结婚的理由。”
周母看着她,道:“看来,那个理由不是你们相爱,那是什么?”
姜芬芳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顺带的问题,这才是周母最大的疑问,甚至今天她有可能就是冲着这个问题来的。
戒毒所的铁栅栏把天光切成一排排细长的刀片,落在周佛亭的皮鞋上。
他站在那里许久,才抬腿走进去。
关于谋害姜芬芳的理由,乔琪始终一言不发。
警方倾向于,他是向姜芬芳要钱遭到拒绝,怀恨在心,才会谋害她的。
但周佛亭不信。
原因很简单,姜芬芳是他的金主,她死了,对乔琪没有任何好处。
而将她弄疯,然后掌控她,进而得到她的财产——这条路上障碍也太多了,当初他动手的时候,周佛亭还是姜芬芳的合法伴侣。还有朱砂、阿柚……排在他前面的人太多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害她?
性格使然,周佛亭从小就无法忍受含糊不清的事情,要么是,要么不是。
特别是,这件事跟姜芬芳性命攸关,他必须要查清楚。
周佛亭用三天时间逐一排查了乔琪的所有社会关系,没有得到太多线索。
虽然乔琪在社交平台上光鲜亮丽,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少朋友。
这很正常,他所就读的学校,富二代扎堆,时尚圈更是势利眼云集。乔琪只是个被网红资助上学的跨性别者,他没有任何背景,值得别人去跟他交朋友。
他的性格也跟姜芬芳不一样,很少去主动跟别人交朋友,甚至有几个同学都觉得他是怪人,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不知道什么事情就触到了他敏感的神经,突然间就暴怒起来。
这跟周佛亭记忆里的乔琪不太一样,虽然乔琪的情绪管理一直一般,但是还不到这么神经质的地步。
在纽约,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他去联系了那几个跟乔琪玩得好的人,或者社交媒体的互关,但都一无所获。
只知道,乔琪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姜芬芳的坏话,甚至会主动炫耀,维多利亚姜是他的好姐妹。
那他对姜芬芳恨意从何而来呢?没有任何线索。
周佛亭排查了许久,在某一个凌晨三点的夜晚,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突破口——达利安。
当初阿柚被抢救,在病房外,乔琪在被激怒时,吼出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她结婚,因为那个叫达利安的导演对吧——”
这个尘封已久的,让他一想到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利刃刺穿,达利安。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姜芬芳、达利安本人。
姜芬芳是绝对不可能把秘密讲给乔琪的。
那么,就只有达利安本人了。
达利安是纪录片界宗师级的人物,早在九十年代,就已经家喻户晓,他的片子,以悲悯而客观的角度,拍摄了世界各处不被了解的的底层人民,缅甸矿区的童工、亚马逊雨林的割胶人、印度贫民窟里年幼的养家女孩……那些不被世界看见的疼痛、麻木、挣扎被他一一收进镜头里。
当初,周佛亭就是在达利安团队实习,做导演助理时遇见姜芬芳的。
达利安很有可能认识乔琪,因为当初的拍摄对象,就是乔琪跟姜芬芳两个人,只是乔琪不是由周佛亭负责,他的片子后来也废掉了。
但是,达利安几乎不可能告诉乔琪这么私密的事情,除非,他们俩有他不知道的关系。
去年,达利安已经死了。
死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他和乔琪究竟是什么关系,已经无从得知了,但隐隐的,周佛亭觉得那是一条线索。
当初离开达利安团队的时候,他删除了相关人的联络方式,兜兜转转,也只是联系上了当初一名导演,唐尼。
唐尼当年还是个快活幽默的青年,嚷嚷要拿奥斯卡奖,周佛亭离开吼,他一直待在达利安的团队里。
现在,周佛亭几乎已经认不出他,形销骨立,眼球突出,畸形的大,待在戒毒所里,看见周佛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嗨,Vicent,好久不见。”
周佛亭喉咙干哑,半晌才道:“您过得好么?”
“还不错……我是说,达利安去世之后……”
两人都不在做声,显然,这话题有太多禁忌的部分。
周佛亭不再寒暄,他拿起一张乔琪的照片,问:“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唐尼看着照片,似乎在辨认。
周佛亭道:“他来找过达利安吗?”
唐尼终于抬起头,却语出惊人,问道:“他……杀人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达利安希望他杀人。”唐尼摩挲着照片,低声道:“就像希望你堕落一样……”
明明是室内,周佛亭却觉得无数阴云裹挟着雷鸣,兜头砸下来。
他几乎无法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