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姜芬芳就被王冽叫醒。
“要去军训的。”他轻声说,帮着尚在迷茫中的她穿好衣服,洗漱,然后骑车带她赶去学校。
姜芬芳还有一半意识在梦里,就已经坐在王冽的自行车后座上,穿过冰凉的晨雾,往学校赶去。
他们的对话也像是在梦里。
她道:“老板。”
“嗯?”
“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么?”
她一向直接坦率,逼得他退无可退。
一路沉默,只有自行车碾过石子的格楞楞的声音,她的瞌睡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王冽停下来,他道:“我对你,有很大的期望。”
顿了顿,又道:“在我的期望里,你不应该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带着案底、只会剪头发、没有梦想,也没有明天的人。
其实姜芬芳明白,王冽在对她负责。
他比她年长,见识过更多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多舛,他预料到他们不会有好的结果,所以执意的不想开始。
可她长大的地方,没有女人需要一个男人来为自己负责。她只知道她现在喜欢他,那么她就要得到他,过程不重要,结果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
她仰头看着王冽,道:“不过没办法,你实在喜欢我,大过了你的原则,对不对?”
王冽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回过头去用力蹬车,她捏他的腰,问:“对不对?对不对?”
王冽把车停在校门口,把做好的三明治和水递给她,道:“军训结束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十五分钟的路程,有什么好接的?
她却明白他的意思,寡言的、别扭的、温柔的王冽。
“好!”
空无一人的校门口,她亲了一下他的面颊,很轻的一个吻,就像蔷薇上的薄薄的晨露。
“走了啊!”
王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才慢慢地转身离开。
那个九月,是姜芬芳出生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走出奉还山以来,先是被复仇的执念牵着,满心都是黑暗,后来生病,被困在心魔里,好长时间见不到亮。
终于走出来之后,一边要复习,一边要开店,每天睁开眼睛,就有无数琐事压着她。
终于,她考上大学,店里的生意也步入正轨,以及这两年,最悬而未决、最让她抓心挠肝的事情,也终于尘埃落定。
不是兄妹、不是朋友,王冽,终于完完整整的属于她了。
芳芳果然,无所不能。
姜芬芳心里得意,站起军姿来,格外的挺拔。
军训的两周时间,姜芬芳过得很充实,她交了许多朋友,同系的、不同系的、师哥师姐……这些都是维多利亚理发店的潜在客户。也加了不少社团,网球社、街舞社、舞蹈社……凡是看上去有趣的,她都想接触一下。
好像一大团游云被风移走,生活终于对她展开了鲜艳明媚的一面。
军训时原则上不许离校,姜芬芳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见过王冽。
周五那天晚上,姜芬芳咬着一颗梨,忙活着把脏衣服扔进行李箱,室友问她:“芳芳,学长晚上叫聚餐,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要回家。”
“这么多东西?你自己能拿得动吗?”
“嗯……”她合上箱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道:“我男朋友来接我。”
火烧云染遍了天际,将暗未暗的天色下,姜芬芳看到王冽站在校门口。
他仍然穿着那件半旧的衬衫,看上去干净妥帖,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的,男朋友。
姜芬芳本想跑过去,可是却慢慢地站住了。
这两周,她很想他。
两年来,他们从未分开过,她已习惯了他的照顾、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息就如同一个无声的怀抱一样,一直包裹着她,骤然离开,她当然会不适应。
除此之外还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欲。
她到底年轻,那隐秘的放纵和激烈的纠缠,对她来说就像受过最高强度的刺激,然后骤然戒断。
很难熬,很想他,她幻想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却真见到了他,她却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
这时候王冽看见了她,他只是笑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你笑什么?是不是笑我黑了!”她装作很凶的样子。
他认真端详了她一下,道:“没有。”
他们并肩走在夕阳中,手背偶尔摩擦到,只觉得浑身尴尬。
平时姜芬芳话是很多的,可是她好像突然丢掉了舌头,什么都说不出口,王冽跟平时一样安静,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往理发店走去。
就在这时候,几个师哥师姐迎面走过来,其中一个男生打招呼:“诶!姜芬芳——”
大部分学生,都是一路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姜芬芳身上有着他们没有的社会气,又漂亮会说话,在上一届中很有人气。
姜芬芳挥手:“学长好,学姐好。”
“晚上聚餐,你不去吗?”
“不去了,我要回家。”她笑了一下,随后迎着对方探寻的目光,挽住王冽的胳膊,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同别人介绍他,男朋友这三个字,带着一种灼烧般的感觉。
“哦哦哦。过二人世界去!”
嬉笑着跟学长擦肩而过,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他却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她突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泄气,她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俩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呢?
其实并没有什么二人世界可过,理发店和美甲店,有一大堆活等着她。
她先查了一遍账目,又分别开了个小会,听了开学季的办卡情况,包括新会员名单,又单独找杠头和阿柚,了解了一下新招的理发师和美甲师情况。
理发师还好,美甲师良莠不齐,新来的姑娘手上活不错,但缺乏亲和力。
“这倒也没有什么,我觉得有客人就喜欢不爱说话的,你让她做几个手绘款出来,跟客人说,她手艺最好,有人就吃这一套。”
“行。”
“人还得不停地招。”姜芬芳靠在椅背上,道:“光这个月,大学城就新开了三家美甲店,竞争压力太大了。”
“是,这行上手太快了。”
工作聊完了,阿柚压低了声音问她:“诶,你跟老板怎么样了?”
姜芬芳在椅子上转来转去,问:“什么怎么样了?”
“我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他戒烟了。”
姜芬芳愣了一下,随即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戒的。”
“不是有什么事情,谁会突然戒烟呢?”阿柚道:“而且我发现,他比平时更不爱说话,总是发呆,还开始做题了。”
“什么题?”
“法律题。”
阿柚其实很聪明,远比常人敏感,她道:“当初他是为了给你辩护,学了点,现在又捡起来干什么?”
姜芬芳道:“他原本就喜欢这些东西。”
“我觉得他可能是觉得,迟早要跟你一拍两散,所以学点谋生技能。”
姜芬芳想说什么,阿柚压低声音道:“你别犯傻,现在理发店全靠他盯着,你就算在大学要找男朋友,也得吊着他,慢慢来,晓得不?”
姜芬芳哭笑不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掀开,朱砂奶声奶气的通知:“阿娘,哥哥叫你们吃饭了。”
理发店按人头定了盒饭,但是偶尔,王冽会做点菜改善伙食。
他手艺还可以,菜做的清淡滋补,比如此时炖了一锅鱼汤,正一碗一碗的盛给大家。
秋意微凉,乳白色的、冒着热气的鱼汤,让他脸色润泽,唇色微红。
姜芬芳远远的看着他,心里只觉得有一只小爪子,在挠啊挠啊。
好想用力的抱住他,就像那天晚上一样,逼着他露出那一副意乱情迷,想挣扎又想堕落的表情。
可是不行,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在这里喝汤。
新来的美甲师小姑娘,正在抱着碗同王冽讲话:“王老师,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剪头发手艺又好,又会做饭。”
王冽只是道:“多吃一点。”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道:“王老师,当你老婆,可太有福气了!”
这话说得有点过界了,几个年轻的男孩此起彼伏起哄,王冽没有回应,只是盛下一碗汤递给姜芬芳。
王冽其实一直很招女孩子喜欢,无论是客人,还是其他的女孩。
早些年,姜芬芳不懂,为什么王冽几乎从不主动推销,还是有许多客人喜欢找他做头发,而且都特别喜欢逗他说话。
后来她长大些了,明白那些话里暗藏的暧昧,会觉得气恼。
比如现在,她一手接过那碗汤,一边一脚踩在王冽鞋子上。
他低头看她,她很凶的瞪回去。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王冽低头笑了一下。
因为姜芬芳已经许久没有回来,吃饭之后,又是开会,直到夜里十点,才各自回家。
夜路很黑,姜芬芳和王冽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朱砂。
姜芬芳没事找事,道:“朱砂,你最近考试怎么样?”
朱砂惊恐:“阿娘,刚开学不考试!”
“哦——”姜芬芳道:“那上课好好听讲,要是胡思乱想,把你腿打折!”
她希望朱砂回去之后,立刻睡觉,可是事与愿违,这孩子大概被他吓醒了,特别精神,王冽给他洗澡、读故事书,哄了好久,也不肯睡觉。
姜芬芳军训了许久,本身就已经很疲倦了。不知不觉的看着电视,在沙发前睡着了。
等她猛然惊醒,已经是半夜了,朱砂和王冽的房间安静了,小兔崽子终于睡了。
姜芬芳一跃而起,她又生气,又委屈,她调试了半天的心态,想着怎么才能微妙的,让两个人从平时的相处关系,转换为男女朋友。
但是今天他们俩竟然单独见面的机会都米有。
仿佛一个盛装美女,打扮了一天,但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她气恼的往王冽和朱砂的房间走去,不行,她要把他拽起来。
太生气了,她忽略了,卫生间里隐隐传来的洗澡声。
就在她要破门而入的前一秒,一只手将她拽了回去。
狭小的卫生间,灯光昏黄,湿热的水汽中,她整个人被压在门口,王冽的手温柔的护在她的脑后,随后是激烈的、侵略性的吻。
“我好想你。”
衣服被花洒湿透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耳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