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芬芳跑去跟阿柚咬耳朵。
阿柚正在描甲片,闻言手一抖,小笑脸变成了血盆大口,她惊魂未定,小声尖叫:“姜芬芳你要死啊!”
姜芬芳在一旁很得意的笑,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讲什么,可是没来由的,想要同全世界分享自己的欢喜,等了一会她又跟阿柚咬耳朵:“你知道嘛?我是他的第一个。”
阿柚也跟着瞎兴奋,又道:“这有什么好高兴,听说男的没经验,很痛的。”
“不痛呀,就……很高兴!”
姜芬芳关于人生的许多体验,都是跟王冽一起的。
第一次开店,第一次赚钱,第一次认真学习……但很多情绪,王冽都已经先她一步经历过了。
他本来就比常人沉稳,在她忐忑紧张的时刻,他经常是淡然的、笃定的,这让她有时候觉得无趣。
但是,爱情,是他们两个都从来没有涉足过的领域。
小心翼翼的彼此碰触,心脏狂乱的律动,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控,他渴求她,几乎到了任她摆布的地步。
在那个狭小的卫生间,他们不知疲倦的亲吻着,直到力竭,王冽才将她抱回房间。
姜芬芳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深夜了,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王冽坐在桌前看书。
他已经穿好了那件淡蓝色的睡衣,仍旧是平日里冷静理智的样子。
“老板——”
“醒了?”
王冽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道:“好好睡吧,我回去了。”
家里一共两个房间,一间姜芬芳住,一间王冽和朱砂住。
“干嘛回去,就在这里睡。”姜芬芳哑着嗓子道。
“小孩子夜里醒了,见不到人会怕的。”
“我还会怕呢!”
她抱着他的腰不松手,他皮肤微凉,肌肤之间,有种薄荷的凉气。
王冽摸着她的头,笑了一下,房间里灯光昏黄,夜风微凉,有种带着倦怠的幸福。
“你看什么书呢?”她问。
他给她看了一下,是《律师职业考试真题集》。
“是为了翻案么?”困倦上头,她迷迷糊糊的问道。
这两年来,她一直生拉硬拽让王冽去法院申请再审当年的案子,王冽做了,但并不十分积极。
他好像对他的人生没有任何想法,变好,变坏,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所谓。
可这次,王冽嗯了一声,然后道:“还有,想学一点东西。”
姜芬芳闭上眼睛,仿若梦呓般的道:“转行做律师么……很好啊,你这么聪明,没必要做理发师。”
虽然理发师也很好,但她总觉得王冽的人生不止于此。
王冽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说:“其实啊,出狱那天,我面前摆着两条路——要么努力洗白,继续考学、求职,装成‘正常人’;要么干脆黑到底,去做所谓的混混……”
姜芬芳嗯了一声,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两个我都不想选。”
这样的夜晚,让他不怕泄露软弱,他道:“我从小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做题和考试,可是那之后,我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人生唯一能够被掌握的,只有‘无常’。”
所以他成了一名理发师,它让他远离了那两条路,仿若远离了红尘深处,让他能够平静的活下去,活到无常带走他。
姜芬芳似乎已经睡着了,王冽看着她的睡颜,许久,为她盖好被子,准备离开。
他不会告诉她,为了她,他又重新进入了世俗的体系之内,他不想将来,她因为自己男朋友是一个理发师,而感觉到丢脸。
他要努力活得好一点,在别人眼里,体面一些。
她不需要去背负这些,这是他自己的事。
就在他开门离开的时候,姜芬芳仿若梦呓般的开口:“王冽。”
“嗯?”
“你为什么戒烟?”
“我要活得久一点。”
然后,陪你久一点。
他从未对她说过我爱你,最接近的告白的话,是在凌晨时分,她半梦半醒之际,他对她说,我要活得久一点。
“你就没想过,你们俩分了的话,会闹得很难看的。”阿柚道。
“我俩不会分开啊。”姜芬芳道。
阿柚继续分析:“他当初为了你把店都赔进去,卷铺盖陪你来上海,给你当保姆、当老师、当钱包,真散伙那天,他什么都没了,你拿什么赔?”
“但他跟你们一样,年底有分红啊。”
“欠了钱好说,感情说不清爽……”阿柚道:“你要是跟他分手,他接受不了怎么办?”
姜芬芳有点茫然,只能重复着:“我不会跟他分手。”
姜芬芳不觉得王冽应该对她负责,相应的,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对王冽负责。
很久以来,他们就像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一个人好,就是两个人好,谁付出更多,谁亏欠谁,她从来没有算计过。
“你得留个心眼,老板那种人,翻脸的时候估计比谁都狠,”那天阿柚这么说。
但是事情并没有阿柚想得那么悲观。
又或者说,世事变化并没有那样快,是潜移默化,是无声无息。
姜芬芳对大学生活的兴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浓。
他们的课并不多,开始的时候,她参加活动算得上积极,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
大部分的校园活动,本质上都是在模仿着社会活动,而她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那些学生会里的勾心斗角,让她觉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她每天选择性的上完课,就会回店里。
店里需要操心的事情特别多,大学城的租金本来就非常昂贵,两家店必须保持最高客单量才不至于亏本,而附近的理发店和美甲店,更是如雨后春笋一样往外蹭蹭的长。
而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独一无二”的营销方式。
两三天就会被人家抄走。
她压力很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学,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店里。
但她跟王冽并没有很多时间相处。
王冽又要剪头发,又要培训新人,还要带孩子。他们大部分时间,就像普通同事那样,开会、汇报、偶尔争执。
王冽不太同意,她频繁的打折、做活动、招新人,来维持理发店的表面繁荣。
但是她知道,大学生的从众心理是很强的,一家永远在排队的理发店,在他们心里就是附近最好的地方。
他们一旦露出颓势,就会兵败如山倒。
最后还是听她的——姜芬芳在店里,是绝对的一言堂。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处于高压状态,包括姜芬芳自己,能不上的课她都逃了,就坐镇在店里随时补缺。
压力大到受不了的时候,她就跑到酒店开一个房间。
那种很干净、很高级的酒店,可以泡澡和看风景,但她没有耐心,王冽一到,她就急不可待的扑到他身上,就像一只野蛮的小兽一样,撕扯着他的衣服。
那时候年轻,她对这种事几乎上瘾,可是家里有朱砂在,她每一次都要拼了命的咬住王冽的手掌,才能不闹出很大的动静。
所以她疯狂想做就只能出来开房间。
王冽一贯纵容她,哪怕刚才吵得再凶,也只会耐心地安抚她,直到她发泄掉所有戾气,像被顺了毛的小猫一样,安静下来。
这对他们而言,就是约会了。
如果酒店时间还剩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躺在沙发上,看一场电影。
王冽很喜欢看一些英文老片,而她几乎是看到字幕,就已经昏昏欲睡,直到王冽将她叫醒,两个人回到店里,又是精力旺盛的老板,和沉默寡言的理发师。
大二那年暑假结束时,很多理发店开了又倒,维多利亚理发店已经隐隐地、是附近学生心目中第一的理发店。
姜芬芳得以喘息,回学校准备六级,正赶上室友小央发礼物,每人一个欧美品牌的粉底液。
“正宗美国货。”她特地强调。
“你去美国啦?去旅游么?”
姜芬芳不常回宿舍,只觉得惊讶,小央家境并不是十分好。
“我男朋友刚回来。”小央咬着苹果道:“对了,这个洗发水你试试,鼠尾草的,不掉头发。”
就是她没去那一次新生见面会上,小央交了一个男朋友,叫沈琅,是上一届的学长,听说他们家在美国有生意,隔三差五的就要去一趟美国。
姜芬芳立刻道:“怎么操作啊?我也想去。”
那时候她看了太多毒鸡汤,美国对她来说跟圣域一样。
但是很多信息并不是完全公开的,去美国应该如何操作,她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你加他QQ问吧。”小央道。
姜芬芳深知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她快速浏览了一下沈琅的空间,发现他会卖一些美国的小商品——当时还没有代购这个词。
她向他买了十瓶鼠尾草味道的洗发水。
沈琅很热情,道:“你是小央的室友吧,我给你送过去吧。”
他刚打完篮球,头发汗津津的,拎着行李箱在女生楼下等,看见姜芬芳热情招手:“嘿美女,久仰大名,你们宿舍就你我没见过了!”
“啊,我家里开店的,所以经常回去。”
“明白!”他说话有一种北方人的干脆利落,道:“你要拿回店里吗?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他为数不多的,开车上下学的学生——虽然开的是一辆桑塔纳。
姜芬芳一路上跟他聊了许多,拐弯抹角的打听如何出国,沈琅却很健谈,从办签证到买机票,说了个明明白白。
到了理发店门口,沈琅还要帮着提进去。
姜芬芳道:“没事,我叫我朋友出来,杠头——”
杠头小跑着出来,接过东西。沈琅才爽朗的道别:“行,明天见啊,以后有需要跟我说!”
杠头艰难的抱着那十瓶洗发水,问:“老大,谁啊?”
“卖东西的。”
姜芬芳道,顺便招呼一个新来的实习理发师:“你帮我用这个洗一下头发。”
“长得还挺帅的,该不会是追你的吧?”杠头在一边挤眉弄眼的八卦。
王冽在那边给客人吹着头发,专心致志。
姜芬芳微笑着道:“你要太闲得慌,还有一百多个会员资料还没入库。”
这之后,姜芬芳跟沈琅越来越熟。
倒不是他这个人有多讨人喜欢,只是他们俩的境遇很像。
两个人都在这个校园有点格格不入,也都对赚钱有着强烈的渴望。只不过沈琅赚钱是为了去旅游,他已经背包跑过十几个国家了。
沈琅赚钱的方式是做类似中介的工作,给一些需要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介绍各种各样的活动,他自己也去,手里有好几个巨型的QQ群。
姜芬芳陪沈琅一起做过化妆品推销,做过电视台观众,甚至跟他一起去过秀场,看那些光鲜华丽的模特走秀。
她盯着她们的发型,想着怎么做出来。
因为沈琅,生活向她展开了另外一面。
那个暑假,在沈琅的帮助下,她拿了旅游签,真的去了美国。
沈琅自小父母离异,他的妈妈在加州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酒店,姜芬芳就住在那里,专门负责招待中国客人,抵了食宿。
闲暇时,沈琅就开着车,带她在这个陌生的、阳光灿烂的国度疾驰,那些日子,就像是大片大片金色的梦。
回来的时候,她给每个人带了礼物,化妆品、球鞋、吃穿用度都有……
王冽的是一张英文的电影碟片,他很喜欢的电影,《剪刀手爱德华》。
王冽接过去,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在很长一段时间,除了这趟旅行之外,他们仍然每天见面,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隔了什么东西。
姜芬芳刻意的让自己忽略了这种感觉,她坐在人群中心,讲着在美国的见闻:“他们房子修的,就像电影里一样,真的很漂亮。”
“女孩子造型很多,有几个发型我拍下来了,给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