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的骨灰是你送回来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不是她的骨灰,是我在火葬场外面捡的,不知道谁扔的骨灰盒,哦,那封信倒是真的。”
姜芬芳整个人僵在那里。
老彭的声音,倒仍然很温和:“她临死前讲得不错,野猪那畜生,早晚会知道的,那我还有什么好日可过?我就想,她嘴里那么厉害的姜家,要是能杀了野猪就好了。”
可惜,到那里一看,就是一个老太婆,带着一个小孩。
但那个小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姜芬芳不知道的时候,老彭已经观察她许久了,她每日独自上山下山,山上的豺狼虎豹,人间的闲汉流氓,都不敢招惹她。
有人说,这孩子是天杀星转世,一打起架来是下死手的。
他有姜美丽的QQ号,姜美丽的QQ空间里,都是这孩子的留言,想她、骂她、哀求她回家看看,他点进去之后,发现她正在到处加姑苏的本地人。
她想去给她姐姐报仇。
老彭用儿子的QQ号,跟她聊天,一步一步的把她引到姑苏。
十几岁的孩子,是最无视法纪,也最生猛冲动的年龄,如果她杀了野猪,那一切就都了结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把这天杀星引入姑苏,死的人,却是彭欢。
彭欢的号上面撩的妹子太多了,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等姜芬芳人都来了姑苏,老彭才吞吞吐吐的告诉他,自己用他的号聊了一个小孩,现在小孩找上门来了。
彭欢只笑他老不正经,没有想太多,就出面把这事圆上了。
也像他想的那样,姜芬芳很快发现了野猪的网吧,也的确暗中接近野猪,图谋着杀了他。
只出了一个意外。
彭欢爱上了她。
不知道是哪种爱,但彭欢的确嬉皮笑脸的,对他讲过:“老爹,理发店的芳芳给你当儿媳妇好不好啊?”
他当时就三魂吓走了七魄:“臭小子,这玩笑可不好开的——”
后来,姜芬芳来他家过夜,半夜就跑走了,彭欢失魂落魄,坐在地上喝了一整夜的酒,问他:“老爹,你说我哪里比王冽差?”
“王冽?”
“她凭什么,凭什么不拿我当回事?”
彭欢长得好看,兜里钱也不少,这是他头一回为一个女人,颓废到这个地步。
老彭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想,都是报应——
他不能再让姜芬芳再待下去了。
他让彭欢约了野猪喝酒,酒里提前放了那种让人身体麻痹的药——那药他自己试过,没什么大事,只是短时间内会让人身体麻痹。
他自己则假借走亲戚,下午就上了火车,在经过小河站的时候,他跳了下来,从那里跑回了观水街,躲在了那条暗巷里。
他其实没有万全的把握,在忐忑煎熬中等了七八个小时。
其实最后,他是放弃了的。
阿丽那次,只是一时冲动。
野猪,那么高高壮壮的人,一巴掌就能把他扇到天边去,他怎么敢杀他呢……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前面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他探头看去,先是看到了姜芬芳,她那么瘦,却跟野猪缠斗在一起。
老彭,高兴到要死。
这样就太好了,野猪死了,姜芬芳成了杀人犯!
而他还有儿子,就能好好地过日子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一刻,姜芬芳居然放弃了,她就像梦游一样,转身走了。
老彭又看见了杠头,杠头如果动手,也不错,可是终究还是一样,胆小。
最后一个人,是王冽。
王冽扶起野猪,想要送他回家,不知道为什么,野猪拒绝了。
王冽回去了。
暴雨之中,只剩老彭,一双鬼祟的眼睛,躲在废屋里,注视着野猪。
放弃,现在回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此时药效大概达到了巅峰,野猪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真如一头山猪一样,倒在了暴雨之中。
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暴雨、拆迁、以及野猪身上一定有其他人的指纹……
老彭拿住准备好的锤子,高高跃起,砸在了野猪头上。
野猪连声都没吭,就倒在了积水之中。
老彭如同某种啮齿动物,慢慢地,将他拖入了巢穴。
人生最快慰的就是这个晚上,那是由人蜕变成魔的一夜,他按照《养猪指南》当中介绍的杀猪技巧,一次又一次举起刀,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
往事一幕一幕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被岳父赶出门去,蹲在门口吃饭,一群小孩子围着他叫绿毛龟,为首的,就是缺了颗牙齿的野猪。
夕阳残血,他走在路上,突然被一脚踹在屁股上,他倒在地上,听见四周传来少年的嬉笑声,野猪站在他面前,道:“没告诉你么?我看你一次,踹你一次!”
他看见野猪背后,儿子惶惑的眼睛,随后,野猪他们跑走了,儿子看了他一眼,也跑走了……
还有阿丽……
阿丽被一双粗黑的手拽着头发,拖到地上,鲜血顺着口鼻涌出,野猪吼:“都来看贱货!我打死她!”
激烈的殴打声中,阿丽无神的眼神,透过一双双脚踝,看向了老彭。
老彭突然听见了笑声,他惊恐地朝四下看,却发现笑声出自他自己的胸膛,声音越来越大,他笑倒在地上,几乎直不起腰来。
笑完之后,他起身收拾了血迹和残肢,趁天还没亮,将它们扔到了河水之中。
而他自己,又来到了小河站,跳上了绿皮火车,真的回了老家。
随便找了个亲戚作证——这很简单,他们家里还有他卖出去的孩子。
头没有丢,保存在一个空房的冰柜里,他准备之后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它放在理发店里。
姜芬芳和阿丽的关系,一查便知。
而那时候,老房已经变成了废墟和工地,一切证据,早已化作尘烟。
但他没想到的是,因为大雨涨水,一块没有处理好的残肢,就这样浮上水面。
他也没想到的是,藏得那么隐秘的头颅,竟然会被他儿子发现。
——
汽车缓缓驶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你这些年——”姜芬芳还在问。
老彭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对旁边的人道:“把她嘴堵上。”
此时车上一共有三个人。
开车的鸭舌帽,老彭和后来上车的人,一左一右的将姜芬芳夹在中间,她有任何异动,都会被察觉。
另外一个人粗暴地用了什么东西,塞进姜芬芳的嘴里,她的五感被堵上了两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冷静,她必须冷静。
虽然老彭不再说话,但从只言片语之中,她也推断出了一条重要信息:老彭可能真的不会杀她,至少暂时不会。
彭欢对老彭来说,几乎意味着一切,她是杀死彭欢的凶手,老彭对她的恨意,应该已经强烈到一定程度。
他想对她做的事情,应该比死亡更恐怖。
家里没有打斗痕迹,王冽和朱砂大概率不在家,他们原本应该不是来杀人的,而是趁家里没人,想来做什么,然后意外撞见了杠头和她。
带她走的时候,也说了一声计划有变,而之后上车、换车没有任何商量。
说明他们原本就有一个计划,一个针对她的计划。
将她带到哪里去,怎么折磨,他们已经想好了,唯一不同的,是时间提前了。
凌晨时,车开始颠簸,这说明它开始远离城市。
泪水打湿了眼罩,姜芬芳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老彭拿掉了她塞嘴的毛巾,很耐心地问:“你怎么了?”
姜芬芳道:“彭叔,我错了……你放了我好不好,我刚念大学,交男朋友……我给你钱,很多钱!”
老彭道:“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是彭欢先要杀我的,我没有办法……”
老彭平静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狠狠地撞在另一个人身上,头嗡嗡作响。
“不许提他的名字。”老彭道:“他如果活着,已经娶老婆,生孩子,我们一家不知道多幸福……”
最后一句,老彭的声音有几分颤抖,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平静:“是我的错,把你这个天杀星引到他身边,我们都要赎罪。”
“我有罪!我有罪!我给他磕头行不行!”姜芬芳扭着身体跪下,她痛哭流涕:“彭叔,你就看在我姐姐的份上,你饶我一次……”
“那么想活着吗?”
“想!想!”
老彭低低的笑了,姜芬芳这付样子,让他很愉悦。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人忍受不了他们的折腾,对鸭舌帽道:“哎,我们换一下,前面路不好开。”
“你精神吗?”
“我前面睡过了。”
鸭舌帽停下来,他们下车、撒尿、喝水,停了好一会,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虫鸣和鸟叫声。
夜风打在姜芬芳脸上,也送来了一阵熟悉的气息,草木、泥土的腥味、野兽的味道……
他们进山了,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再上车的时候,鸭舌帽坐到了姜芬芳旁边。他恶狠狠道:“别他妈废话,给我闭上嘴!”
就在他要将姜芬芳的嘴堵上的时候,姜芬芳突然开口道:“彭叔,你知道彭欢为什么要杀了我吗?他说……”
她停住了,很为难的样子。
老彭道:“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但姜芬芳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
汽车拐了一个弯,三人都震动了一下。
姜芬芳道:“彭叔,你能把眼罩给我摘一下吗,真的很疼。”
这惹怒了鸭舌帽,他一把扼住姜芬芳的脖子:“你他妈再废话一个!”
姜芬芳被掐的翻白眼,她无助的挣扎着,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轻一点。”
老彭道,鸭舌帽依言松开手,骂骂咧咧道:“给脸不要脸。”
姜芬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老彭让她说,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猛烈的咳嗽。
鸭舌帽连扇了她几个耳光,可是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
汽车又转了一个弯,怎么会这么多急弯?
老彭最终将她的眼罩解开。
其实解开也没有什么用,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行驶,只有前车灯亮着,她甚至看不清老彭和鸭舌帽的脸。
可是她仍然瞪大了红肿的眼睛,泪水无止无休的流淌。
“说。”老彭道。
“彭欢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她翕动着干裂的嘴唇,道:“知道是你杀了野猪,是你跟我阿姐有关系,他本可以事不关己,但是他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从此没了爸爸。”
老彭仍然保持着那付沉稳的样子,可是眼泪顺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流下来。
车颠簸了一下,姜芬芳顺势倒在老彭身上,她继续道:“他要杀我,是因为他想要保护你……我死了,他就……”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慢慢叙事的时刻,姜芬芳突然暴起,她没有攻击老彭,也没有攻击旁边的鸭舌帽……
她一口咬在了司机的脖子上!
靠近喉结的位置,血流众多,司机吃痛,本就在急转的盘山道上,汽车骤然失控——
鸭舌帽反应得最快,他扑过去想去控制方向盘,可是下一刻,姜芬芳的手已经从绳套中解开,她一把抓住鸭舌帽的手腕,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手腕竟然脱臼了!
最后的时机稍纵即逝,0.01秒之后,巨大的失重感传来,一整个车从盘山道上腾空而起,随后疾速得坠向黑暗深处。
她说谎了……
“那么想活着吗?”
其实不是的。
姜芬芳的世界很简单,即使有些事很复杂,她也会让它变得简单。
当她埋葬了所有的族人,从奉还山走出的一刻,她已经做了决定,报仇比生命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世间有许多事都是很美好的,但如果她早知道杀死阿姐的凶手还活着,那一切都跟她无关。
最重要的是,那些欺负过阿姐,伤害过阿姐,让她有家不能回的恶魔们,全都要死!
姜家女人,有仇必报。
汽车翻滚着,带着巨大的眩晕和痛苦,跌入了山下的河水之中,发出仿若雷鸣的巨响。
水面剧烈的震动,不知多久之后,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平静。
黑暗中,甚至有秋虫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水面突然冒出几颗气泡,一个满头鲜血的人,从水面上浮出来。
老彭。
他是唯一一个系了安全带的人。
他大口喘着气,向岸上游去,人在生死关头,大概会有许多奇异的行为,比如此刻,他哭了。
一边哭,一边喊着:“儿子——彭欢——”
他心里唯一的依托,他活了五十来年,最珍爱最宝贝的财富。
“儿子——”
他凄厉地呼喊着,就像是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狼。
就这时,他的脚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休想……
杀了阿姐的人,休想……
如果有人在水下,大概能看见一个诡异至极的场景:男人在努力的往上蹬着,而他一只脚被拽住了。
拽住他的人,有着长长的头发,散在黑暗的河水中,她浑身上下都流着血,仿佛一个阴森的女鬼,将他往地狱深处拖——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清晰地知道,她就要死了……
她看见奉还山上摇曳的草丛,阿婆坐在摇椅上慈祥的笑脸,还有阿姐,她仍是温婉恬静的样子,轻轻地唱一支歌:“七叶一枝花——”
老彭终于不再挣扎,他同她一起朝着无边无际的河底沉下去。
姜芬芳睁大了眼睛,黑暗的水流中,她本应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了下午四点的阳光……
维多利亚理发店,散发着暖烘烘的味道,清瘦俊逸的理发师站在那里,轻声道:“你跟他去拼命,无论输赢,你都输了,因为你的命,比他的命贵多了。”
他朝她一笑,伸出手,道:“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