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发现受害人——”
“受害人已无呼吸!”
“进行抢救!”
无数嘈杂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响起,耳朵里闷闷地,只有不断涌进来的水声。
“一——二——”
“老大!老大!”
“姜芬芳,你能听到吗?”
她突然被从水中拽上来,大口呼进一口新鲜的氧气,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大片金灿灿的日光。
“患者苏醒了。”
护士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群白大褂进来检查,再之后,一个女孩扑在她床边,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老大——老大——”
她是谁呢?姜芬芳眨眨眼睛,困惑地想。
哦对了……是阿柚,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她突然重重地抬起头,挣扎着想问什么,却被医生摁住了。
“老大——”
她看向阿柚,张嘴这么简单的动作,却变得重若千斤,只能拼命翕动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彭……死了吗?”
“死了!”阿柚连忙道:“他淹死了,你趴在岸边,被找到了……”
那一口恶气,终于顺着胸腔顺下去。
她情况稳定之后,来了几个警察问话,其中竟然有位故人,是姑苏的刘警官,他老了许多,严肃到有几分苦相。
一个年轻的警察问:“你从机场走出来是几点?”
“九点左右。”
“中间通知过别人,你要回去吗?”
“没有。完全没有。”
“是打车吗?出租车的车牌号你还记得吗?”
“嗯……不记得了。”
她还很虚弱,靠在枕头上,每一个问题都要想许久。
“描述一下你进门到被绑架的过程,尽量把时间点说清爽。”
“十点左右吧……我到家,发现停电了,我感觉卧室有人,就看见……”
姜芬芳突然抬起头,问道:“杠头怎么样了?”
警察一怔,随后道:“你说彭木生?”
“对。”她又看向阿柚,阿柚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她急了,追问:“还在医院吗?很严重吗?”
警察道:“请先回答完问题。”
“不,给杠头打个电话?”她挥舞着那只打点滴的手,努力想把阿柚拉过来,道:“我问你话呢!”
阿柚再也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姜芬芳的心重重地沉下来。
就听见阿柚泣不成声,道:“老大——杠头死了——”
杠头是个胆小、爱吹牛、笨手笨脚的人。
他学了跆拳道,想着遇到坏人,一脚把他踹趴下。
可是真的遇到坏人,他还是被一刀捅进了肚子里。
但是,姜芬芳被挟持着离开之后,杠头用爬的,上了车。
车是火锅店老板的,被王冽借了几天,他本来是开车回来,替王冽取东西的。
可是……
血从伤口涌出来,他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加足马力跟着那辆车。
很快,车被换掉了,他继续跟,可是怎么跟都跟不上。
血已经把方向盘染红了,前面的车越来越远,他熄火停在路边,他想,他休息一会,就一会。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打电话告诉警察,那辆车的车牌号,特征、消失前的方位。
随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
问话被迫中断,姜芬芳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老大,你别吓我,求求你了——”
阿柚没说完,自己先哭起来,这几天她经历了太多认知之外的事情,她早就崩溃了。
终于,姜芬芳费力地转头看向她,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姜芬芳的手很冰,却仍然柔软。如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
“好了,别哭了,伤眼睛。”姜芬芳沙哑道:“天塌下来,有我呢,对不对?”
她起身道:“杠头……领回来了吗?通知他家里人了吗?”
阿柚摇摇头。
“我来吧,我来。”她说,声音像是叹息,又道:“王冽呢?”
阿柚小声道:“我不知道,你走的那天,他把朱砂送到我家之后,人就一直联系不上。”
姜芬芳沉默了一会,又问:“阿柚,我问你句话,你老实跟我讲。”
“嗯。”
“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彭才是凶手。”
阿柚的抽泣声停了一瞬,她点点头。
“从姑苏搬过来,也是为了这个?”
“是。”
姜芬芳闭了闭眼睛,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当初明明怀疑过。
如果她知道,老彭才是凶手,他还害了那对无辜的母子。
她不会念他妈的什么大学,去赚什么钱!她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会杀了老彭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最放松、最愉快、最意得志满的时候……当头一棒。
“老板跟我说,你正处于很关键的时候,不能分心,还有你的病不能受刺激……”阿柚抽噎道:“我们都以为,他很快就会被抓到……”
姜芬芳道:“所以就看我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空洞地一笑,不再说话。
第二天,警察过来做了笔录,这一次姜芬芳配合得非常好,她也因此得知,老彭一直在被通缉,也一直在找她。
跟他在一起那两个人,身上都有命案,三天前,跟他一同来到上海。
他们去她家的目的未知,碰上杠头纯属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下了死手。
那两个人在翻下悬崖的时候,当场死亡,而老彭是溺水而死。
她的求生欲望很强,加之幸运地被河流推到了岸边的石头上,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
那天,王冽还是没有出现。
她一直在给他电话,他一直不接,店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有时候,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会出现在脑海里。
她想,他会不会也被老彭杀了?
不会的!老彭的动线很清晰,他来上海并没有杀过人!
那么……那么……
他会不会跟老彭有关系……
老彭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什么老彭死后,他就消失了?
这个念头比死亡更让她恐惧,她可以怀疑一切,但是王冽对她来说,几乎是光明本身。
如果他是假的,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可是王冽就是不出现,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姜芬芳只能自己处理杠头的丧事,跟警察打交道……王冽不在,阿柚六神无主之下,将理发店和美甲店都关了。
但不能关啊!大学城里的租金昂贵,每一秒钟都在烧钱。
姜芬芳雇了个护工,逼着阿柚回去把美甲店先开起来。
她的身体其实受伤很严重,全身骨折,脑部受伤。连说话都很吃力,更别提动脑子,但她不敢休息,她怕闭上眼睛,就想起杠头。
一天夜里,她正在咬牙核对账簿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终于来了。
委屈和愤怒从心中升腾而起,姜芬芳张口就要骂,结果等他走进才看清,竟然是沈琅。
“我听说你出事了,立刻从香港飞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眼圈微红:“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姜芬芳强撑着开玩笑,道:“能不疼么?你都快成木乃伊了,你坐。”
“我也不懂,给你带了水果和牛奶,你缺什么跟我讲,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意识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人呢?”
是啊,家里人呢?
眼泪就这样汹涌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沈琅慌了,替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吓坏了吧,乖,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琅将她拥进怀里,就在这时,她越过沈琅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的人。
王冽。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苍白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张纸,一个梦。
“你去哪了?”
沈琅走后,姜芬芳问。
王冽没有吭声,只是检查了一下点滴,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护工不是很负责任,她的嘴唇早已经干裂破皮,但当王冽将那杯水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手一扬,水杯就这样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问你去哪了!”
她吼:“你明明全都知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些年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耍我很好玩吗!”
王冽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越发激怒了她,姜芬芳又把碗砸过去,身边能砸的东西统统都往他身上砸过去。
“你知不知道杠头死了!被我害死了!”
“你为什么不在家!你说话啊!”
“我被绑架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抢救的时候你在哪!”
王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任凭她发泄。
直到她手上的针头要充血的时候,他才握住她的手腕,开口了:“我去做手术了。”
姜芬芳怔住了。
“我查出一个肿瘤,必须切除。”他静静地注视着她,道:“术后,我昏迷了一段时间。”
她才发现,他大衣里穿的是病号服。
她才想起,那段时间他不同寻常的沉默,还有她走的时候,他近乎哀求的拉着她,说:“你能不能不走。”
“你……一个人做的手术?”
“雇了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
如果他告诉她,她一定会留下来的。
“我不想。”
他笑了一下,眼神里说不出的疏离,道:“我受够了。”
洛杉矶:终章奏鸣曲
回程的飞机上,周佛亭是带着满腹愤怒的,他有许多问题想质问姜芬芳。
关于乔琪,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的婚姻,到底是不是一场骗局。
可是刚下飞机,姜芬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晚上有事么?回家一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周佛亭怔了一下。
他知道大概率是乔琪的事情,尽管乔琪挥霍了她那么多钱,还处心积虑的要害死她,但是她还是希望乔琪的处罚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对她的“家人”一直这么包容,就像她对他一直那么冷酷一样。
但他还是因为从她嘴里说出的“家”这个词,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心中一暖。
整个别墅没有开灯,笼罩在一种深蓝色的黑暗之中,他穿过繁密的草木、花朵,来到厨房,她只在岛台上点了一盏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灯,昏黄的光映亮一隅,如同大海中的灯塔。
她准备了一桌西班牙菜,每道菜都是他喜欢的,包括搭配的红酒。
周佛亭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他把她带来这座别墅,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到处转着:“天啊!壁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
“我可以在这里安一个烛台吗?”
“哇,这里太适合做中药房了。”
那时候他其实就清楚,她同意他的求婚,跟他的钱、美国身份脱不开干系,但他从心往外的,因为自己有能力满足她而快乐。
可是后来,就变了。
“你又想干什么?”周佛亭冷淡道,一边扯松领带,坐在了她对面。
“我不是要回国吗?正式跟你道个别……”姜芬芳道:“还有,帮我看看这个。”
“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佛亭一边嘟囔,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刚一目十行的看了一下,就抬起头,厉声道:“姜芬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一份美甲店的转让合同。
姜芬芳以为他没看明白,就拿着合同比划道:“其他都是常规模板,就是这两条,合同期间五年内,我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公布美甲店转让事宜——他们还想借助我的流量做生意,这我倒没有问题……”
她翻了一页:“重点是这条,对方五年内不得开除美甲店现有的员工,并薪金待遇待遇不变,否则将支付赔偿金五十万美元……你说这个能做到吗?”
周佛亭道:“你为什么要卖掉美甲店?”
姜芬芳成名之后,重心逐渐转移到网红事业,但是美甲店始终是她的根基,也是她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她没有任何理由把它卖掉,除非,她不想回来了。
姜芬芳叹了口气,道:“我会把美国的产业,全部处理掉,包括这栋房子。”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告诉他晚饭不吃了一样。
可是这对于周佛亭来说,几乎是一道雷鸣在耳边炸响。
许久,他才道:“说明白,为什么?”
她道:“就是钱赚够了,我想回家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姜芬芳岔开话题,她道:“这个房子还有贷款,我想先问一下你的想法……”
周佛亭气极反笑,道:“既然要回中国,离婚的时候你要房子干什么?”
“那时候还没决定。”
“现在为什么决定了?”他反问道:“因为你的过家家,终于玩不下去了,对吗?”
姜芬芳怔了一下,她问:“乔琪跟你说了什么?”
“乔琪,对我们来谈谈乔琪,说说看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无限的纵容他,给他钱、资源,哪怕他要害死你,你还在帮他脱罪,他以为你很爱他,他拼了命也不想让你失望……”
周佛亭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但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爱过他,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他在纽约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你毫不关心,因为他只要扮演好那个你需要的角色就可以了……”
周佛亭冷笑:“他是谁的替代品呢?王冽?”
他看着姜芬芳的脸色,冷笑道:“不,我才是王冽,对吧?”
姜芬芳大部分时候,面对他是有游刃有余的,轻松自在,甚至带有怜悯的看着他发疯。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了她的假面有了裂缝。
他终于获得了伤害她的权柄。
“你在过家家,让我们扮演你的家人……你以为花钱就可以维持那个假象。可是我们都恨你,所有人都恨你!你这个可怜虫,你千禧年那个家,再也回不来了!”
姜芬芳怔怔地看着周佛亭,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的说出来。
是的,过家家。
她曾经有一个,那么美好的家。杠头、阿柚、王冽,还有朱砂,无论她做什么事情,他们都无条件的支持她,就像一个温暖的、无穷无尽的动力源。
所以她勇敢的闯荡世界,她什么都不怕。
可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无数次她睁开眼睛,面对的是陌生的、残酷的世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执意的,要把阿柚接到美国来。
当乔琪第一次笨嘴拙舌的喊她“老大”的时候,她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杠头回来了。
她要好好地保护好杠头,让他吃饱穿暖,拥有最好最好的人生。
还缺什么呢……
王冽……
她第一次看到周佛亭的时候,就晃了神,他多么像王冽啊,没有经历过任何命运折磨、阳光挺拔的王冽。
她非常想拥有他,就像拥有一个绝版手办一样。
可是……
“难道我就不恨你吗?”
结婚多年,她终于说出口:“我恨你嫌弃我,恨你提防我,我最恨你……根本就不像他。”
中产家庭养出的周佛亭,对财务是很敏感的。
夫妻二人的财政,分得清清楚楚,他为她花的每一分钱,帮助她拍摄的每一条视频,都是投资,他要股份,要报酬。
这些没关系,她愿意付出很多很多钱,只要能活在那个甜美的假象里。
她跟王冽结了婚,有了大的房子,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温柔的对她微笑。他们会在一起很久,直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还牵着彼此的手……
可是他不是,他偏偏不是。
周佛亭非常自我,他个性鲜明,每一分付出他都要看到回报,他根本就不是王冽,跟他生活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顶着她爱人的脸,对她冷漠、咆哮、用最恶毒的话刺伤她——
周佛亭几乎被气笑了,他道:“所以你要去找他,是吗?过家家过不下去了,你终于要去找原版了?”
姜芬芳笑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狗:“如果我能找得到他,我可能会跟你结婚吗?”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周佛亭再也克制不住,他想逼近姜芬芳,又因为自身的教养克制住了,只能一把摔碎了眼前的餐具。
那些西班牙的碗碟,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碎瓷片反射着光晕,像是一点残泪。
姜芬芳冷眼看着他。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因为不被爱,而感觉到巨大的委屈、痛苦、和愤怒,想要质问,想要毁灭,却毫无办法,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本来也准备在今天讲给你听的。”红酒没碎,姜芬芳倒了一杯,靠在岛台上,道:“是你破坏了气氛。”
“乔琪好奇的那个人,叫杠头,他是我的家人,我说过带他发财,赚好多好多钱,可是我没做到,他是为我而死的,死的时候还不到25岁。”
“他死了之后没多久,我男朋友跟我提了分手。”
周佛亭想离开,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他只能问:“王冽?”
“是。”
“分手时,他朝我要了50万。”
她大概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她刚刚出院,他坐在沙发上,轻声对她讲:“我同你讲一件事,我们分开吧。”
她先是无法置信,在她意识里,王冽就像她的一部分,人会跟自己的手足血肉分开吗?
“为什么?”
她喃喃道:“就因为我去香港,我没有陪你动手术吗?我可以解释的……”
“不是的。”王冽否定了她,他仍然是像往常一样温和,轻声道:“只是……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窗外的风都静止了,她只能听见她的心跳,凝滞而沉重。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通过了司法考试。”他继续说,保持着客气和疏离:“我准备做一些相关工作,理发店……我不会再去了,但属于我的股份,可以折现吗?”
她看着他,他早就算好了,当初他为她付的赔偿金,律师费,他们一同开店,他只拿基本工资,但有四分之一的股份。
一共五十万。
他爱她的时候,毫无保留,他不爱她的时候,锱铢必较。
那时候,她也如同周佛亭一般疯狂,砸东西,大喊大叫,她甚至站在阳台上要跟他一起死。
但任性是被爱者的特权,当爱不再的时候,他们骄傲尽失,形容丑陋。
可是要她怎么相信呢?
他的面容、声音、体温,都还是那个人,那个她以为无论她飞得多高,都会永远站在原地守着她的人。
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周佛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时候大学城竞争太激烈了,因为我出事,店一直在亏损,后来我一赌气,就卖掉了店面,把钱给了他,跟着沈琅来美国创业。”
周佛亭知道,沈琅,是她那个把钱都卷走的合伙人。
“哦对了,我当时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以为是他觉得我跟沈琅在一起了,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我堵气,心想,好,那我就跟沈琅走。”
她眼神空洞的一笑。
“出国我就后悔啦,我特别想他,可是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我想没关系,等我在美国赚了钱,我就带着钱回去找他,他骂我也好,赶我走也好,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可是大概是好时候过去了,又或者,我其实并没有天赋,之前只是因为我比常人敢想敢做,又赶上了好时代,来美国后几次投资都打了水漂,后来公司要破产的时候,沈琅把钱都卷走了,我不怪他,他不是我的家人,没义务为我兜底。”
她笑了笑,道:“那时候我要被债务逼疯了,也没有钱吃药,最绝望的时候,我给阿柚打电话,说我想死,阿柚说王冽留下一封信,让她提醒我看。”
“我的邮箱许久不用了,堆满了广告,我找到很久才找到他的信,是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就发给我的。”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周佛亭忍不住催促,仍是他一贯的,嘲讽的口吻:“写了什么?告诉你,他离开你是情非得已?”
“不,是钱。”
那是学校给的 .edu 邮箱,多年没登陆,Gmail 提示“账号已冻结”。她回答了许久密保问题,才登录上去。
在浩如烟海的广告之中,有一条来自王冽的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
股票账户:登录名 xxxxx,密码你的生日倒着写+#。附件里是股票卖出去的时机。
保险单号:PA2009-43xxxxx,受益人是你,这是类似储蓄的产品,价值25万,五年后赎回。
还有一句话:
世道变坏时,从不给人留余地,我做不了什么,只能把为你后路铺厚一点。
他知道她鲁莽冒进,但他并不提,只是轻轻一句“世道变坏。”
她没有犯错。
“那天我算了许久,账户里一共129万,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次托举。”
周佛亭问:“那他人呢?”
“失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