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的人生,被姜芬芳摧毁过三次。
第一次,他年龄还小,懵懵懂懂地被本家亲戚抬着,去给他爸“讨回公道”,那些人都是他爸爸的至亲兄弟,一定要杀几个人来为他爸讨回公道。
可是,到最后,却没人愿意收养他,嘴上说他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不能养,脏了野猪哥家的门楣。实际上观水街的混混们,年过三十,过得都不容易,多个孩子就多张嘴。
最后政府上门做工作,姨婆收养了他。
他爸虽然打他,但他们好歹是一家人,这一点微妙的不一样在于,他在家饿了,是可以哭闹的,但是在姨婆家,他提出一点点要求,哪怕只是想喝一杯水,他们就会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鄙夷的眼神看他,好像在说:“你怎么敢呢?”
在那样的眼神里,他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那段日子,有两个人曾来看过他。
一个是老彭,其实之前他对老彭并不熟悉,只知道是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头不都长一个样子吗?
但是到姨婆家之后,老彭却常来,给他买AD钙奶、买干脆面、买亲亲虾条……他吃得狼吞虎咽,老彭在一旁看着他,带着宠溺的笑,有一次还问他:“朱砂,你要不要给我当儿子啊?我天天带你下馆子。”
他无端的害怕,抓着方便面,跑了。
另一个就是姜芬芳,那时候他对姜芬芳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觉得是个眼熟的姐姐。她什么都没买。
第一次来,她问了他一些问题,他照着老彭教的回答了。
第二次,她来带他走。
那是个下着濛濛细雨的黄昏,他正在垃圾山上爬上爬下,一辆红色汽车停在巷子口,她走了下来。
“多脏啊!”她很嫌弃把他拽下来,拿了湿纸巾给他擦手,问:“你还记得我吗?”
隔着雨雾,他仰头看着她的脸,轮廓有点像妈妈,但更艳丽张扬,就像那些被雨水打湿、仍然怒放的花朵。
他想起了老彭叮嘱过无数遍的话:“总有一天,那个害死你爸的女人,会回来找你。”
他很害怕,浑身发起抖来。
她进了屋,跟姨婆说了几句话,就对他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老彭那些话在脑海里响着,在他年幼的视野里,她扭曲成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吐着蛇信,朝他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
爸爸就是被这只手杀死的吗?
他嚎啕大哭起来,拼命地抱着姨婆:“我不要,婆婆,别不要我,求求你了——”
姨婆生怕她反悔,急得直揍他:“哭什么哭,这是你亲姨妈,接你过好日子去!快走!快走!”
“干什么!”
姜芬芳一把抱起他,躲开拍下来的巴掌。
姨婆讪讪地道:“这孩子就这样,淘气。”
姜芬芳冷道:“我们姜家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说罢,她就抱着他走了。
他拼了命地挣扎,但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根本就挣脱不过她,只能疯狂地蹬腿。
姨婆家的小屋,垃圾山,巷子……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了他生命中。
这是她第二次毁掉他的生活。粗暴的、武断的、猝不及防的。
王冽等在车边,姜芬芳好不容易将活鱼一样的孩子抱到车上,系好安全带。
喘着粗气抱怨道:“小脏鬼,弄得我一身臭味”
“都说了,我去接。”
“那怎么行,我才是他阿娘。”
朱砂在车上放声尖叫,拍打着车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你别不识好歹!”姜芬芳已经开始生气了,她道:“那算什么家啊,连口饭都不给你吃!没扇那个老太婆两巴掌,算我脾气好——”
“你走!你走开!我讨厌你!”他拼了命地挣扎,一巴掌打在她身上,没有修剪过的指甲,把她的脖子挠出一道红痕。
“你再这样我真的揍你了!”
王冽让姜芬芳下车,自己坐到后座安抚着因为恐惧而哭嚎的孩子
“可以送你回家,但是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哭吗?”
“害怕吗?还是因为想婆婆了?”
男人的力气终究还是大的,朱砂在他怀里,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抽噎着道:“我要回家。”
“好,我们过一段就回家。但是之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许久,朱砂在他肩头点点头,他太饿了,长期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让他对食物极度渴望。
“好,那你想吃什么?”
“方便面……那种圆圆的,方便面。”
姜芬芳在一边说:“吃什么方便面!今天这么找那个要的日子,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去庆祝一下!”
王冽并没有同意,只是轻轻拍着朱砂的后背,道:“好,就吃方便面。”
他的手,他的怀抱的温度,还有他身上烟草的气息……是朱砂对于“安全”这两个字,最初的印象。
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王冽真的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不是扁扁的,是圆圆的桶面,还加了火腿肠。
深夜的公路,弥漫着夜雾,仿佛整个世界都暗的,只有便利店亮的、温暖的。
热腾腾的面条,让泪痕斑驳的脸有一丝暖意,朱砂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衣衫单薄,脏兮兮的袖子长出一截,王冽一边替他挽上去,一边轻声道:“她是你妈妈的妹妹,是血缘上跟你最亲的人,我是她的朋友。”
朱砂低头吃着面,不说话。
“我们会带你生活一段时间,会有好吃的东西,玩具,还会送你上学,你可以看一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们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朱砂还是不说话,只是他偶然抬起头时,看见了玻璃的倒影里。姜芬芳和王冽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就像是……爸爸妈妈。
一种奇怪的情绪突然击中了他,他瞬间很想哭鼻子。
“可以看动画片吗?”
“你喜欢什么动画片?”
“我喜欢……动画城,还有小神龙俱乐部。”
“可以看一个。我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王冽跟小孩子说话,总带着“是不是”、“好不好”这样的结尾,他以最大限度的包容,安抚了一个没什么教养和礼貌,敏感恐惧,还浑身臭味的孩子。
姜芬芳远没有他那样的细腻,她在第二天就把朱砂很宝贝的毛衣,给扔了。
她只是在那个晚上,很认真地说:“我发誓,我一定要把他养得胖胖的。”
他来上海之后,虽然衣食住行比原来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过得很难受。
野猪和姨婆对他的养育方式,跟养猫狗没什么区别,不饿死就行,但姜芬芳是要让他上学的,要上学,就有个人样。
但朱砂实在什么都不懂,卫生习惯极糟糕,吃饭用手抓着吃,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惊恐,好像随时会尖叫出声。
最惹人厌恶的,是他对食物,有种几乎穷凶极恶的在意。
一次杠头在吃盒饭,他来讨,杠头逗弄他,不肯给他吃,一下子把他逗急了。
他突然双目通红,跳起来朝杠头饭盒里吐了一口口水。
阿柚还没说什么,姜芬芳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他哭得吱哇乱叫,像只被火烧屁股的猴子。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错的?他只知道他很饿,他以为吐了口水,人家就不会再吃了……
那他就可以拿来吃了,为什么不行?
姜芬芳那时候要开店、复习、忙得像陀螺一样,并没有心思掰开揉碎了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况且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学,规则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懂得“违反规则,就要付出代价”的道理。
是王冽,他用热毛巾帮他擦干净脸,先耐心听他讲他的道理,再一点一点地同他讲道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抢别人的,别人就会来抢你的,你能抢过大人吗?”
“抢,抢不过……”
“所以,最好大家都不要抢,每个人都能有好吃的。是不是?”
怎么刷牙洗漱、怎么整理书包、怎么同人打招呼,什么话是没教养的……都是王冽教给他的。
他从一个阴暗角落里的小怪物,慢慢地,变成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慢慢地、步入人类社会。
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本身就是很听话、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懂了规矩之后,同其他人也能相处的很好。
他会叫阿柚超级大美女,会帮着杠头捶背,会给理发店的哥哥姐姐们跑腿,会给客人倒水,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是老师也让他当了劳动委员,因为他干活很卖力。
只除了姜芬芳,他还是怕她,见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姜芬芳没时间管他,对他那些讨好别人的小手段,也统统免疫,她只在乎一点,就是他的分数。
她小时候就不爱读书,导致要从小学开始补,她绝对不允许朱砂和她一样。
但是偏偏,他当了六年小野人,基础要差同班同学一大截。因而总是考不及格。
每次不及格,姜芬芳都要大发雷霆,觉也不睡,盯着他把错卷抄上一百遍。
那时候,朱砂也会特别恨她。
他想,她凭什么?
她每天对店里所有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谁达不到标准,她就立刻训斥或者发脾气,包括王冽。
而她自己呢?她不会做饭,也从不做家务,学习也不好。
在观水街,没有女人是这样的。
他最受不了的,是她对王冽的态度,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她都说一不二。
每次看到她骑在王冽头上作威作福,朱砂都恨得无以复加,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那么汹涌的恨意。
——明明他妈妈被打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恨意,在沈琅出现之后,达到了巅峰。
理发店其实是一个流言传得很快的地方,自从沈琅第一次送姜芬芳回来,店里的人就开始挤眉弄眼。
“老板好像有情况啊!
“你说冽哥脾气真好哈,绿帽子都怼脸上了,还没事儿一样。”
“要不然人家能吃这口软饭呢!”
他们小声笑起来,都忽略了,在帘子后写作业的小学生。
夜里,朱砂偷偷地去看了姜芬芳的手机,并且在放学后,跟踪了她。
他们聊天,几页几页的翻不完,他叫她女王、老板、小祖宗……
贱货。
他约她一起出去做活动、吃饭、去图书馆占座……两人坐在一起,跟情侣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贱货!
他甚至送她回家,当着王冽的面,挑衅一样打招呼……
贱货!!
一个声音在脑内吼着,低沉又暴戾,朱砂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后来才意识到,那是野猪的声音,那个他已经忘记的,亲生父亲在咆哮。
在他最初的记忆里,就是他一边扇着母亲巴掌,一边吼:“我让你这个贱货不守妇道!我让你这个贱货不守妇道!”
母亲鼻血流了一下巴,脸上的表情却是木然的。
不守妇道,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罪。
朱砂异常的愤怒,他找到王冽,告诉他:“哥哥,她跟别的男人好了,我看见了!你去打她啊!”
他以为王冽会暴怒,会像野猪那样,抓着姜芬芳的头发,将她拖回来。
可是王冽非常平静地说:“她想要跟谁好,是她的自由。”
朱砂道:“可是,可是……”
按照平时,王冽大概会同他讲一些道理,可是那一次他猛地站起来,冲向卫生间。
朱砂跟上去,喋喋不休地道:“那些人,他们都在背后说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洗漱台里,全是刺目的鲜血。
“好了,别说了。”王冽道,他的脸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他第一次对朱砂如此粗暴:“回房间,写作业去。”
朱砂被吓到了,他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小声哭着:“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王冽道:“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会生气。”
他这时候才发现,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家里多了很多药物,还有看不懂的病历单,王冽经常在工作的时候,剧烈地咳嗽,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许久不出来。
他之前从不请假,但现在经常请假回家,辅导朱砂功课之前,要先吃一枚止痛片。
王冽生病了。
而这时候,姜芬芳在做什么呢?
她更加少的回家,跟那个男人出双入对,王冽已经虚弱到,店里许多人觉察不对了,她还是无知无觉的,轻松愉快的生活。
彻骨的恨意,从心头升腾而起,仿佛一个嘶吼的魔鬼,朱砂每天都做梦,梦见自己长大了,他把她一把从高台上扯下来。
然后,一把刀戳在她身上,听见她惨叫,然后一刀接着一刀,一直到一百刀,不,一千刀一万刀……
可是他还是个小孩,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在最愤怒的时候,他冲进去她的卧室想追问她,她轻轻一抬眼。
那种骨子里的恐惧,就让他缩了缩脖子,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老彭。
老彭曾经说过“总有一天,那个害死你爸的女人,会回来找你。”
他还有下一句:“到时候,你去某个贴吧,发一个帖子……”
他长大了,已经隐约意识到,老彭绝不是什么好人。
但,那不是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