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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洛杉矶·夜雾(下)

作者:璞玉与月亮 当前章节:6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00

朱砂没料到杠头会死。

就像他没料到,王冽会失踪,姜芬芳会出国。

命运的龙卷风起于那个毫无特殊之处的下午,那个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幸福的家,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姜芬芳出国之后,他被阿柚带了几年,姜芬芳按月寄钱回来。

阿柚并不喜欢他,但也不讨厌,有姜芬芳在,她是“家里”一个和善的姐姐。

没有姜芬芳在,他们俩就是比陌生人强不到那里去的关系。

直到他读五年级的时候,姜芬芳把他和阿柚一同接来了美国。

姜芬芳当时要开店,阿柚要忙着适应美国的生活,每天陪朱砂最多的,是乔琪。

一个瘾君子,和跨性别者。

“你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我那么小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英文不好,学校里的人欺负我,而你,你就像一个债主一样,你出了钱,我就得为你拿高分。”

夜雾笼罩着别墅,仿佛一个蒙着轻纱的幽灵,俯视着对峙的两人。

姜芬芳仿佛从肺腑深处叹了口气,她没有辩解,只是道:“所以,去年在乔琪的公寓那个人,也是你?”

朱砂愣了许久,才冷笑出声:“哈,我以为你会起码会愧疚一下。不愧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乔琪家?”

她还是固执的提问。

这是她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她去乔琪的公寓完全是临时起意,一切决定都在脑内发生。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

朱砂嘴角扯起一丝恶意的微笑:“鬼知道你会来,是我本来就在那里。”

那个冬天,一月十三日,暴风雪席卷了整座洛杉矶。

凌晨时分,姜芬芳被赶来的阿柚送往医院,她说她受到了袭击,但所有人都告诉他,公寓里没有人,那只是你因为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

公寓的门锁没有受到任何破坏,仅存的监控里,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乔琪、周佛亭都很快赶到了,乔琪陪了她一天一夜,然后趁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潜回到了那间公寓。

已经被警察搜查过的、本应空空荡荡的房子,弥漫着大麻的味道,朱砂就站在窗前。

“你在干什么?”乔琪冲过去一把拉上窗帘:“你疯了吗!”

他自己比较像个疯子,头发蓬乱,眼睛里全是惶然。

而朱砂,已经不再是那个眼神怯懦的黑发小男孩了,他穿着一件潮牌的外套,发型精致,只是不知道刚嗑了什么药,眼神是散的:“别紧张,就算现在被发现,也可以说我是昨天刚回来的……”

“闭嘴!闭嘴!闭嘴!”

乔琪如同一只困兽,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怒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砂委屈道:“我做什么了?我藏在这里,本来就心惊胆战的,谁想到她突然来了,就想赶紧逃走,是她突然发病了……”

“不是!”

乔琪本就情绪不稳定,闻言更是暴躁:“她在医院说了,后面是幻觉,但她躲进卫生间里的时候,听见有个人在砸门……你是故意的刺激她的,你明知道她精神状态有多脆弱!”

“我不知道——”

“别再耍花样!”

乔琪一拳打过去,朱砂直接倒在窗边,嘴角渗血。

他擦擦嘴角,笑了,那种醉醺醺的、迷幻般的笑容,他道:“说实话,她死了最好,疯了也行!”

一股凉意顺着乔琪脊背攀升,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他一直知道朱砂讨厌姜芬芳。或者说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同盟者。

同样弱小,同样依附她生存,也同样为了留在她身边,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经常在一起抱怨,但是乔琪做梦没想到,朱砂这份恨意,已经达到了反噬宿主的地步。

“别再碰她!”乔琪低吼,他直接把朱砂提起来道:“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是认真的。

他之前自杀过许多次,如果他的命换姜芬芳的平安,他会笑的。

噗嗤。

朱砂笑了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真的把她当成亲人了吗?别傻了。”

“你只不过是她一个玩具。”

他拿了手机,给乔琪看一张照片,站在大学校门前,两男两女,外加一个小小的朱砂。

“喏,这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你和周佛亭,不过是她用来过家家的替代品而已。”

“这个人叫杠头,叫她老大,是真的为她死了,她心里愧疚,所以把你当成了他。”

“跟你不像,哦,除了一点就着的臭脾气,还有别人对他好一点,就要赴汤蹈火。”

乔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凝视着手机的照片,一动不动。

“最好笑的是,你还为了她硬挤什么时尚圈,你知道你在那些人眼里是狗屎吧,在姜芬芳眼里你也一样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破败的公寓里

不知过了多久,朱砂终于笑够了,他把手搭在乔琪肩膀上,轻声:“乔琪,我们才是真正朋友,对么?我们一直相依为命,所以我被退学后,第一时间来找你。”

朱砂念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之后,相当于完成了姜芬芳对他的全部要求,她彻底不管他,只在每月给他足量的零花钱。

一个在高压下生活十几年的人,一朝被放纵,是可怕的,一开始只是吃喝玩乐,后来是小赌,再后来是豪赌,最后他被退学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当然不敢告诉姜芬芳,他害怕。他告诉了乔琪,乔琪对他的恐惧感同身受,因此安排他住进了这间公寓。

监控之所以没有拍到任何人,是因为它只保存三天,而朱砂是三天前住进去的,为了躲避债主,不敢出门,也很少开灯。

他没想到姜芬芳会来,只是那一刻她的脆弱和癫狂,催生了他的恶念,他想,她会不会彻底发疯。

她真的如他所想,发了疯,就差一步,她就会死在那里。

但阿柚赶过来了。他趁机躲了起来,而乔琪也来了,乔琪掩护他躲在了公寓楼的一个废弃的垃圾房里,等到警察搜查完,他再次回到了那间公寓里。

就差一步,见识过她病理性的癫狂之后,一个黑色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腾而起。

“如果她知道我被退学了,还欠了那么多钱,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他半蹲在乔琪面前,轻声道:“但是,你不会看我死的,不是吗?”

乔琪无神的眼睛扫过他,道:“你想做什么?”

“她如果疯了,就不会知道我犯的错,也再也没有办法控制我的人生,还有,我是她的监护人,我可以动用她的钱……”

那些巨额的债务,就有解决的办法。

乔琪嘴角挂上一丝冷笑,他把手从朱砂手里抽出来,道:“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再说一遍。”

他起身,准备离开,虽然心若刀绞,但那个时候,他还是准备把朱砂的事情告诉姜芬芳。

可这时候,朱砂冷声道:“但是她呢?”

乔琪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他抓起大麻,露出一个笑容:“她会不会觉得,这是你给我的。”

“明明是你自己!”

“是的是的,但是如果她知道,你欺骗她隐瞒她,还引诱我赌博……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这些年一直居心叵测?”

乔琪的脚步停在那里,朱砂笑了起来,他如此年轻英俊,可是笑起来却如同一个魔鬼:“那时候,她还会给你钱吗?会不会立刻离开你?你会不会一下子打回原形呢?变成烂在泥里的可怜虫。”

他同时戳中了乔琪的两个软肋。

他早知道乔琪对于姜芬芳畸形的感情,靠近她会痛苦,可是离开她会死。

他继续诱哄:“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只要她疯掉……你知道的,我们家族有遗传性精神病,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乔琪道:“那也不可能,法律上她最亲近的人,是周佛亭。”

“那坨狗屎就不用提了。”朱砂也讨厌周佛亭,没人喜欢一个永远高高在上,用下巴看你的人。

“我保证,阿娘一旦出现任何问题,第一个跑路的就是他。”

这并非虚言,周佛亭就是这种把体面当作生命的人。

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之后,乔琪的表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朱砂很善于看透人心,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勾起嘴唇,更加温柔的诱惑道:“到那时候,她就不会再高高在上,她会像你离不开她一样,永远离不开你,这不好吗?”

这不好吗?

一切回到从前,没有周佛亭,也没有阿柚,他们两个人窝在公寓楼里,相依为命。

许久后,乔琪轻声道:“我能做什么?”

朱砂愉悦地一笑:“我想想,她是不是说,害怕镜子……”

……

眼泪顺着姜芬芳的脸颊流下来。

朱砂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在他面前,一向是强势自信、无所不能的。

他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掌控了她,此时此刻,他可以彻底地摧毁她。

“现在就哭了?”他歪着头问:“还早呢,你以为,你是大家长,所有人都爱你尊敬你,别傻了,大家都恨你。”

他在她耳边,如同恶魔低语:“乔琪,周佛亭,我,哦,还有你接过来那些女人,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是怎么说你吧?”

夜雾阴冷,她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起来。

他笑意更浓,声音更轻:“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贱货。”

他小学就出了国,燃烧着钞票,在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之一读书。

可是说起来话,仍然带着观水街那些混混的浑浊和腥臭。

“你凭什么在那里高高在上,你会什么?靠男人拿绿卡,像母狗一样对着摄像头卖弄风骚……”

够了。

姜芬芳闭上了眼睛。

朱砂捏住她的下颌,声音越来越大:“每次看到你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我都想吐,你早就该死了!”

阳光爱笑的大男孩,此时此刻抓起姜芬芳的脖子将她提起来,甩过一个耳光。

姜芬芳倒在地上,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地毯上灰尘的味道,猛地冲入鼻腔,她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像一具死尸。

朱砂站在她面前,他的手不易察觉地痉挛着,仿佛不可置信,自己将她打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芬芳缓慢地抬起头,疲倦道:“所以,你想做什么呢?问罪也问了,惩罚么……你要杀了我吗?”

朱砂没有说话。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他想逼她发疯,想让她去死……但他从没有想过,亲手杀死她。

但是此时,她被捆住,昂着头的样子像一条巨蛇,在夜雾之中,两眼如红灯,吐着蛇信嘶嘶作响

“说话,朱砂,你要杀了我吗?”

朱砂甩甩头,像是把幻觉甩掉。

以他对周佛亭的了解,这个房子短期内,不会有人来。

前段时间,她已经把在美国的所有社会关系处理了,至少一周内,没人会找她。

她家里存着大量的精神类药品,他可以喂她吃,然后将她关进那个中药房内。

等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干尸——精神病发作,是这样的。

他从屋里找出纸笔,道:“写遗嘱。把钱给我,我就走。”

姜芬芳垂头看着那张白纸,一言不发。

朱砂理解成了默认,将她的手解开,道:“写!”

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抹些微的亮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姜芬芳仍然一动不动。

“快点!”

朱砂又是一巴掌,暴力的味道如此甜美,让人上瘾。

可是,这一巴掌,却没有扇倒姜芬芳,她仍然昂着头立在那里,就像一只准备进攻的眼镜蛇。

朱砂一咬牙,抬起手想要再打下去,可是却发现,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手臂。

阳光下,夜雾仍然在盘旋——他终于看清楚,那不是夜雾,是烟。

轻而浅的白烟,从一个不起眼的香炉之中吞吐而出,整个房间都笼罩在烟雾之中。

朱砂怔住了,他想要吼,想要逃跑,可是不由自主的,他瘫倒在了地上。

那是姜家祖传的安眠药方,加上一些成分浓烈的西药。

姜芬芳除了面色疲倦,竟没有什么问题,她连续几个月,都在少量服用这种药物,已经产生了抗药性。

她一直在等朱砂的到来。

在发现他来的第一刻,她就点燃了它。

姜芬芳起身,将不住颤抖的朱砂抱在腿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玉一样漂亮的头发,那是姜家人的头发。

“你埋怨阿娘忙着赚钱,没有将你教好,那么,今天就把姜家最大本事教给你。”她轻轻地,温柔的说:“记清楚,它叫——拆骨入瓮。”

——

姜家有两门绝学,问药和拆骨。

阿姐学了问药。

她学了拆骨。

姜家已经不复存在,她本来想在很久很久之后,把拆骨问药都教给朱砂。

可是他总是不爱学,觉得那都是过时的、没有一点实用性的东西。

慢熬的中药,怎么抵得过一针药剂,至于拆骨,更是无稽之谈,人的身体那样大,怎么能进到小小的瓮中。

可是朱砂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大瓮之中。

不是很痛,只有骨骼错位带来撕裂感,可以忍受,但他想动的时候,才发现有种诡异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的感觉。

四周是纯然地黑暗,只有一点光源,映照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姜芬芳盘膝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仿若凌晨的冬夜,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阿娘——”他条件反射的叫了一声,又恼羞成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轻声道:“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哪里出了问题。”

“当初跟王冽商量好了,他适合照顾人,而我去赚钱,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成了圣人,而我是你的仇人……”

朱砂喊:“你对我做了什么!放开我?”

她恍若未闻,仍然在喃喃自语:“难道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会恨他的父亲吗?”

朱砂气笑了:“你是父亲吗?你是男人吗?你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母亲!”

“所以,当初把你留在孤儿院,你会比较开心吗?”

“什么?”

姜芬芳已经自问自答:“好像也不会,你需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把你放在第一位,用尽全力培养你,托举你……”

她怔怔地,似陷入自己的魔障之中:“我听过一个故事,孩子和妈妈去找宝藏,半路上没有食物,妈妈就偷偷把心掏出来,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吃……这才是妈妈啊,对吧?”

她抬起头,看着朱砂,道:“但是朱砂,你妈妈她死了啊。”

不知哪里来的冷风吹过来,像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冰冷彻骨。

朱砂愣在那里。

那个为他出卖身体的妈妈,那个宁可被打死,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妈妈。那个被他遗忘很久的妈妈,姜美丽。

“你很爱她么?也并没有……而我,我的梦想是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当一个妈妈,是你应该去适应我,而不是我来适应你。”

朱砂死死的盯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也盯着他,宛若族群首领俯视叛徒:

“我没有错。”她轻声说:“我没有把心掏出来给你吃,不是我的错,你成了一个畜生,也不是我的错。”

她如此自私、自我,她是被千百年文明所遗漏的怪物,是只为自己而唱歌的蒙昧生灵。

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朱砂再次开口:“那么王冽呢?”

事已至此,好像脱困都已经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能尽可能多的让她痛苦,一切都无所谓。

“你敢说你对那个沈琅没有动过心吗?”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你敢说吗?”

姜芬芳没有说话。

“真的什么都没做错过……你痛苦什么呢?”

“因为你很清楚,王冽才是那个把心掏出来给你吃的人,而你,你是个朝三暮四的贱女人。”

姜芬芳仍然注视着他,大瓮之中的他,更像是一个怪物。

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走错路的孩子,他是腐烂的黑暗本身。

她想离开了。

可是朱砂的下一句话,将她钉死在原地:“你只知道王冽失踪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来,我讲给你听。”

姜芬芳的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这些年,她像守着一个旧梦,不肯听、不敢问。

她对自己说:他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

直到今天,梦终于再也做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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