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当周隐和林照离开府中后,宗遥伸了个懒腰。刚刚才散形恢复,她的魂体比以往更加虚弱了,林照才刚走,她就又有些困倦了。
她忽然觉得,其实没有实体也不错,至少,她现在就能自由地跟着他们进出大理寺。
但此前的种种作死行径,显然已经让林照对她的信任彻底破产了,他宁可拘着她,也不肯再随意让她独自出去了。
正这时,周府后门处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小缝。她一惊,正要藏起来,却发现来的只有一道步伐迟缓的脚步声。
她顿了脚,转过身去。
周府的烧饭老婆子秦大娘拎着菜篮,拖着老迈的步伐,进了院子。
秦大娘的儿子因触犯律法,被判流配琼州府。秦大娘年事已高,又无人侍奉,于是,作为主审官的周隐便时常接济一二。一来二去,秦大娘觉得自己不该白拿周隐的钱,便提出每日来府上为周隐做好早晚两餐饭食。
周隐推辞不过,只得应了,并且此后就真没舍得再多雇人。
秦大娘路过院中,见一位蓝衣女子向自己点头见礼,一愣:“姑娘是……?”
宗遥笑道:“在下是周寺正的朋友。”
“原来是府中有贵客来了,周大人也未提前说一声。”说完,她又招呼道,“天还未亮,周大人估摸着上值去了,姑娘还没用过早饭吧?我去给姑娘下碗馄饨,大早上刚割的新鲜肉,周大人可爱吃我包的馄饨了。”
见她就要进厨房,宗遥连忙喊住她:“不用了,本……我吃过了。”
秦大娘只得作罢,正要离开时,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方才院内还暗着,此刻辰时已至,天光乍现,日出前一点点幽蓝色的光亮将院内浓重的夜色逐渐驱散。
借着光,秦大娘盯着宗遥的脸,疑惑道:“姑娘从前是否来过府上?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宗遥心内一突,不妙,秦大娘从前好像见过男装的她,还不止一次。
“你真的长得很眼熟啊。”她说着,提着菜篮子凑了上来,想要再仔细看看。
宗遥避无可避,忽然急中生智道:“我……我兄长从前来过府上,大娘您想必见到的是我兄长。毕……毕竟,人人都说,我们兄妹二人,长得十分相像。”
她忽然一顿。
等等……相貌相似?!
灵光一闪而过,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将此前的失踪案情形全过了一遍。
除开范妙真之外,此前失踪的六人,从订做嫁衣,到被拐失踪,中间少说都有一旬左右的时间。若林照的猜测没错的话,那段时间,凶手应当是在借着女子身份接近受害人,获取信任,为拐骗做准备。
但范妙真的失踪却少了这一步。
她出现在臻梦阁的当日,便迅速被凶手锁定目标并拐骗走,并且,凶手为了误导官府,她已经“死亡”,甚至不惜将她身上衣物刻意与被沉河的陈家女更换。
这足以看出,凶手对范妙真的重视。
所以,为何只见了一面的范妙真会得到凶手如此重视?
她进臻梦阁,并不是为了做嫁衣而去的,原本,她应当都不在凶手的狩猎目标之内。
此前,她一直想不明白,范妙真与其他六名受害者的区别究竟在何处?直到方才诓骗秦大娘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能够瞬间被人注意到的特质只有一个,那就是容貌。
这并非是说范妙真长得倾国倾城,让那歹人一见就起了色心,而应该是,她的容貌中,有凶手最为在意,或最为关注的点,使得凶手不得不注意到她,并瞬间就做好了不惜暴露也要将她掠走的决定。
官家女子、待婚将嫁、不擅女红,与未婚夫婿并不相熟。
这些被劫掠女子的特质如此突出且明确,就仿佛,像是在指向,某一个特定的人。
而范妙真的容貌,多半与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比起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个世上,彼此最有可能容貌相似的,就是亲眷。
那个确定指向的人,或许,就在范家亲眷之中。
思及此处,她蓦得起身!
“秦大娘,可否为我寻一条白巾来?”
*
半个时辰后,林府门外。
“宗……”被喊出来门的丽娘刚吐出的字音猛地咽了回去,“姐姐,你这几日去哪儿了?你不回来,那林公子的脸都快黑成煤炭了。”
“丽娘,帮我一个忙。”她面戴白巾,按住丽娘的肩膀,“你之前不是说,你上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与京中那些走街串巷的乞儿们相识吗?他们消息灵通,你可否请他们帮我找一个人?”
……
沈江年被找到时,正独自抱着剑,靠在邸店门口小憩。
据店主说,他每日都来好几次,打听是否有男子携带年轻姑娘,准备出城。
多日不见,他早不复当日英俊挺拔的抱剑少年模样,反而双眼布满血丝,面上生了一整圈潦倒落魄的胡茬。
“你是……?”他警惕地望着眼前的陌生蒙面女子。
宗遥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找到范妙真,但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范氏一族女眷中,可有刚成亲不久,且与范妙真相貌相似之人?”
沈江年不答,却反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当我是林家的婢女,或者……随便什么人都行。”宗遥隔着面巾,一双眼睛像是要将他看透一般,“有空怀疑我的身份不如快些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说,你不想要你家姑娘回来了?”
“……”或许是被这锐利的目光所震慑,他顿了顿,“有,姑娘的堂姐,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的夫人范凝,前年出嫁的,她们二人自小便常被长辈们说,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心内微松了一口气,范妙真运气还算不错。
若他答的没有,那便意味着,凶手心中的那个女子,只是碰巧与范妙真容貌相似。
那……就是大海捞针了。
她问道:“我想知道,范凝出嫁之前,可曾有什么……风月传闻?”
她尽量用了委婉些的词句。
然而,沈江年却摇了摇头:“未曾听说过,堂姑娘自小知书识礼,性子沉闷,不似姑娘那般性子开朗跳脱,莫说风月传闻,便是外男也不曾多见。”
“那她是否不擅女红,与那郑给事中在成亲之前,从未见过?”
沈江年点了点头。
对上了。
这就和之前死亡的那六个姑娘的特质,通通对上了。
现在,她几乎可以下结论了。
“凶手找上范妙真,或许是因为,与她相貌相似的范凝。”
沈江年震惊:“为了堂姑娘?!”
“你家姑娘不过是故人的替代品,他对范凝的执念如此强烈,几乎疯魔,只有故人的消息,才能诱使他露出马脚。”
他赫然起身:“那我即刻传信南京,请堂姑娘帮助!”
“你等等。”宗遥无奈地喊了他一声,“你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发信去说那范夫人与贼人有染,她必然抵死不认,又怎会帮助你?”
“那我当如何做?”
“去大理寺,让他们与五城兵马司,还有巡捕营去交涉,在城门处布防。之后,再暗中放出郑曦夫妇即将抵京的假消息。以那贼人对范凝的执念,他一定会去城门附近守着的。届时,用假车马一钓,他自然就会上钩。”
并且,此事只在京内隐秘进行,远在南京的范凝,名誉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不过,大理寺少卿张绮,性情刁钻,行事乖张,他不会轻易应下此事,除非……”
“我有剑。”
“劫持或打伤朝廷命官,最高可判你绞刑。”她盯着他的眼睛,将一切利弊通通摆在了他眼前,“你可想好了,是否要为了你家姑娘,牺牲你自己的性命?”
*
沈江年目光转向林照,随后将手中刀剑往地下一扔:“今日我甘愿受伏,还请林评事如你家婢女所言,救下姑娘性命,往后好好善待、照顾她。”
林照淡淡道:“我可以帮你救人,但照顾之事,恕我不能应下。”
眼见着沈江年扔了剑,围观许久的差役们登时一拥而上,将人制住,押入狱中候审。
另行布置还需时日,按照大理寺规矩,昨日值夜的两位,今日便可休沐一日了。
林照正欲离开回府,张绮忽然叫住了他。
“本官倒是好奇林评事家这位婢女。”他轻笑一声,“思路清晰,胆识过人,本官甚是喜欢……林评事可否割爱给本官啊?”
林照回身,望向他,一字一顿:“不、可。”
张绮额角青筋一跳,嗤笑了声。
林照转身离开。
*
推开院门,内里一片寂静。
他这才想起她此刻多半还在周隐府中,心中隐隐有些失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踏进了屋门。
然而下一刻,他便怔在了那里。
榻边架旁,正松散地挂着一身眼熟的衣裙。
他走过去,抬手掀开打落的罗帐。
宗遥乌发散落,双目紧闭,正枕在他素日安睡的床榻上,已经昏睡过去了,压在被褥上的身子有些飘忽透明,看着像是又损耗了不少魂魄。
他想起了沈江年的话,眉心微蹙,掀开被子去摸她的手。
流淌过去的热意似乎惊醒了梦中人,她缓缓睁开眼,见帐外天光大亮,有些睡意朦胧地望着他笑:“怎么这么早回来?”
他睨着她:“宗大人何时成了我家婢女了?”
“……好个沈江年,恩将仇报,转头就把我卖了!”她愤愤地抱怨了句,随后便讪笑着支起身子,轻车熟路地往他怀里钻,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不在身边,我魂魄损耗真的太快了。好冷,人间的被子根本不管用,你快给我抱抱。”
怕挨骂,所以就用美人计来哄。
他闭了闭眼:“……宗遥,别以为这样就算过去了,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纵容地宽了外衣,抱着她安静躺下,遂了她的意。
终于心满意足地将这个散发着苏合香的温炉子搂在怀里,她只觉身子像是被一汪温暖的泉水敷泡着,十分的惬意舒适,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呢喃:“大才子你现在好唠叨啊,年纪轻轻像个小老头一样。这么唠叨,以后我走了,谁家小姑娘看得上你?”
怀中的温炉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