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姜渔点了驱蚊虫的香, 搬好从府里带过来的抱枕,上床睡觉。
这里的床不比王府宽敞,她将抱枕分给傅渊一个, 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更是拥挤。
傅渊抓起抱枕捏了两把, 到底没扔下床, 随意放到旁边。
姜渔本来还想着她会认床, 后来发现太多虑了,这里氛围幽静,满室盈香, 一觉睡醒已是天明。
傅渊不知跑哪去了。
她窝在床上趴了会, 懒洋洋起身,随便收拾了下, 推出门去。
祭祀要三天后正式举行,这段时间她可以任意走动。
只是朝堂局势诡谲,她不欲同旁人太多接触,便带上寒露,沿小路前去三官殿祈福。
刚一踏入殿内, 脚步就一顿。
但见那蒲团上,跪坐着身穿沉香色云锦道袍的女子,乌发梳成道髻, 斜插一支白玉透雕莲花冠,垂下三串珍珠流苏, 俯身跪拜时, 珠串摇曳,流光溢彩。
姜渔脚步无声地要退出去。
她自然认得眼前这位——圣上胞姐汉阳长公主。
太子未被废除之时,她便是明牌的陈王一党。
原因也很简单,她唯一的女儿, 曾于一桩由太子查处的旧案中,受惊坠马身亡。长公主状告圣上,跪求严惩太子,成武帝却不过将之调往外地历练几月。
她不敢恨皇帝,就只能恨太子。
但成武帝冷酷多疑,即便她将矛头对准太子,成武帝还是对她颇多不满。看在一母同胞的面子上,给了她尊荣的身份,却吝于赐予她太多权力。
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公主变得纵情声色,大肆蓄养面首,圈占良田,常闹出逼死平民的恶事。
原著里,长公主借玉仙宫祭祀之际,于密室幽会情人,不慎点燃烛火,两人双双丧命。
成武帝厌恶这桩丑闻,将其草草下葬。
因此姜渔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远离,她可不觉得傅笙党派的人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可惜晚了一步。
长公主跪拜之后,从蒲团上起身,回头之际,恰好撞见没来得及退出殿外的姜渔。
姜渔无奈,若无其事抬脚向前,假装刚到三官殿。
“见过长公主殿下。”
汉阳长公主冷冷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哑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您府上的赏花宴,非说我念诗是暗指梁王。
姜渔心里腹诽,面上淡定,见她不说话,走到一旁跪下祈福。
汉阳长公主突然笑了声。
姜渔从袖中取出亲手誊写的祷文,当做没听见。
长公主从后面悠悠地道:“王妃来此,是替梁王祈求赎罪?”
姜渔未曾回头:“祈求上天赐福,解厄消灾。”
“王妃可知,我来此是为何祈祷?”
“……”
“为了祈祷,那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早日堕入地狱。”
说完她就走了。
姜渔跪在原地想,那看来还是您下地狱更快一些。
她在这里祈福片刻,走来一位道长,穿一袭朴素的青灰色细葛道袍,替她接过祷文。
他的视线掠过祷文,凝滞须臾,缓缓落到她身上。
“这是梁王的字迹。”他道,“贫道法号观虚,见过王妃。”
姜渔略感惊奇,但想到傅渊曾来过此地,也就没多想,点头向他问好。
看来她模仿傅渊字迹,还是很像的。
道长似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被殿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观虚道长。”
来人不疾不徐,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姜渔回头,傅渊冲她微微颔首,朝观虚道:“我来取剑。”
观虚轻叹一声,说:“随我来吧。”
傅渊跟他朝殿外走去,姜渔以为他们有事要做,站在原地没动。
傅渊却说:“不走?”
“哦。”
姜渔跟上,边打量他和观虚,边回忆先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英国公有个弟弟在玉仙宫修道,俗名萧南江,该不会就是……
“你想的没错。”傅渊道。
姜渔:“…… ”
这怎么看出来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傅渊:“笨人总喜欢把心思写在脸上。”
姜渔:“还有一种不写脸上,但是会直接说出来呢。”
傅渊盯着她看了看,忽然抬起手,揉乱她今早亲手梳的发髻。
幼稚!
姜渔捂着脑袋,瞪了他一眼。
走在前面的观虚,或者说萧南江笑了一声,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甚笃,倒叫贫道回忆起英国公及其夫人。”
傅渊说:“修道这么多年,还没能令你忘记俗事。”
萧南江淡淡地说:“若是忘记,今日便不会见你了。”
傅渊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懒怠多言。
萧南江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房间,里面供奉数个无名牌位,他从牌位后的暗格中,取出长剑,递还给傅渊。
傅渊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昔日兵败回长安,他将此剑交付给萧南江,如今终于到了取剑之时。
剑身青湛如秋水,剑脊密布云纹,寒意内敛,光华流转,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姜渔不由道:“好漂亮的剑,它有名字吗?”
傅渊:“有,剑名——”
萧南江道:“剑名无憾生,正是萧小将军所取。”
傅渊收剑入鞘,道:“走了。”
说罢领着姜渔转身。
姜渔朝萧南江道别,后者含笑颔首。
望着他们走远,萧南江的笑意才渐渐消失,他回到屋内,站在牌位前上了几炷香。
闭上眼,脑海里却是许多年前,萧淮业从他手里接过这柄剑,指尖抚摸剑鞘,轻笑出声。
“这剑叫什么名字?”
“有憾。”他回答道。
“为何取这个名字?”萧淮业又问。
“世间之人,孰能无憾?剑主亦不能例外,自然取这个名字。”
萧淮业却摇头,扬剑笑道:“那可未必。若能击退夜国,我此生便再无憾事。”
锵然一声,寒剑出鞘,恰映照他远山明月般的眉眼。
“既然跟了我,就叫它无憾生吧。”
*
姜渔坐在山石上,听傅渊讲完有关剑名的来历。
从萧南江处离开,她嫌回院子太无聊,就往山上走,傅渊无所谓哪去,便和她一块,当她爬不动还顺手提她一把。
爬累了,姜渔找了块石头坐下,透过树林间隙,能望见外面远山层叠,青峦如翠。
她觉得剑名有趣,问起傅渊它的来历,傅渊沉默少顷,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三两句讲完了这个故事。
“击退夜国,真是宏伟的愿望。”姜渔说,“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傅渊淡淡道:“我没他那么高尚,我只是享受打胜仗的快感。很可笑,是吧?”
姜渔摇了摇头。
傅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似乎真的不那么认为,冷漠地别开了目光。
她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就像他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随手抓起一颗石子在掌心把玩,他漫不经心道:“陛下看重的那群废物打不赢夜国,我迟早会回到凉州。”
姜渔温声道:“殿下领兵,是大魏百姓的福气。”
“……”
傅渊将手中石子抛出,石子飞过林叶,骨碌碌从山坡滚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姜渔望着山外风景,陪他静静吹着林风。
*
回到住处,傅渊有事要做,独自离开。
姜渔和公主会面,带她去找之前答应过的地方。
傅盈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乖乖跟她走,直到她越走越偏僻,走出了皇室眷属会去的地方,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
木门未掩,才靠近一些,就立刻闻到空气中复杂的浊气。
汗臭、血污腥气、孩童的啼哭、病人痛苦的呻吟,通通交织在一处,压到那缭绕了百年香火的清圣之气上。
姜渔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傅盈走了进去。
傅盈呆呆的任她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记。
入目所及,一位妇人抱着脸色蜡黄的婴儿,眼神空洞,直到一碗温热的米粥递进她手中,那抹空洞才泛起光亮。
不远处独自一人的半大孩子,贪婪地啃食着馒头,噎得直伸脖子,马上有道士递去清水,轻拍他的背。
角落里,懂得医术的道童跪在地上,为一个老人清洗化脓的伤口,动作麻利而轻柔。
姜渔没有打扰他们,找到守候在旁的道童,递上了布施的银钱。
直至此时,傅盈方找回神思,拿笔颤抖地写:【他们是什么人?】
姜渔说:“是你皇兄拼死回到凉州,也要保护的人。”
……
没有停留太久,姜渔很快带傅盈离开。
路上她解释:“他们中有些是周围涝灾,跑到长安避难的,也有一些是边关来的。玉仙宫常年接济难民,有慈善之名,他们才会来这里。”
边关战乱又起。数日前,宗政息大将军已奉命奔赴战场,圣上此番祈福,亦有请上苍保佑战事顺利的意图。
傅盈问道:【宗政将军会赢吗?】
作为大魏子民,姜渔当然希望他能赢,却还是低声道:“几乎没有可能,公主殿下。”
傅盈回忆方才那幕,掉下眼泪:【那这些人就要一直受苦?】
姜渔:“除非大魏能胜利,否则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傅盈默然良久,道:【父皇不会同意皇兄再次领兵。可如果这样,要怎么才能拯救这些人?】
无需回答。
她们都心知肚明,答案只有一个。
穿过山路,两人至庭院前分别。
【我明白了。】终于傅盈写,【那就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和皇兄一起。】
姜渔轻声说:“好。”
傅盈被周子樾接走。
只是没多久,周子樾又折返回来,找到姜渔。
“你带公主去了那种地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不可置信道。
姜渔早有预料,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为何不能去?”
周子樾:“她什么都不懂,她才多大……”
姜渔:“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要去。”
她叹了声,说:“就凭你,根本保护不好她。”
不然,书里的公主何至于惨死在夜国。
出乎意料的是,唯独这句话,周子樾没有反驳她,而是沉默下来。
姜渔便道:“你要让她看见,理解,成长,然后才能做出遵循内心的选择。”
让傅盈看见这些,她就会明白,战争带来的苦痛,远不是靠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抚平的。唯有如此,她才不会懵懵懂懂,踏上和亲的路。
*
姜渔发现,周子樾意外的很好解决,说几句就能打发。不像梁王殿下,脾气比山里的猫还诡谲。
不知道殿下去做什么了?
她写的那篇祷文,会有些作用,能够保佑他吗?
姜渔莫名想到这些。
山里实在无聊,分明做了许多事,天竟然还是那么亮,迟迟不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王府里的人都没带过来,连打叶子牌都凑不够人手,她闲着无聊,出门把附近的宫殿都逛了遍。
逛到日头快落山,才姗姗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人认出了她。
“那就是梁王喜欢的女孩?”齐王之母妃吴昭仪,她眯起眼睛,询问身旁侍女。
侍女笑道:“是呀,听说她跟梁王的感情,就像齐王和王妃那么好。”
不久前,齐王刚同宣雨芙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连宫里的妃子见到吴昭仪,都要调侃几句。
吴昭仪哼笑了声:“铮儿还小,喜欢一个人,就爱掏心掏肺,傅渊那家伙,可不会傻兮兮地把真心剖给人家。”
顿了顿,她若有所思:“不过,先皇后是不是提起过她?”
侍女道:“是啊,您不记得了吗?当初替太子选妃的时候,先皇后让您帮忙把关人选呢。”
吴昭仪闻言笑道:“我想起来了,选到姜府的时候,我告诉先皇后:姜诀为官不清,为夫不正,为父更是不仁,可怜这钟灵毓秀的女孩,怎么偏偏生在姜家。”
“我哪里知道姜诀什么样子,只是先皇后不喜欢他处处逢源,又有宠妾灭妻的传闻,所以我才故意这么说。我以为她会将这女孩剔除人选之列,谁知先皇后反而将她的画像留下。”
侍女紧跟着道:“先皇后说,就因为摊上姜诀那样的父亲,所以才替她可惜。这般灵秀的女孩,若是愿意嫁到东宫,当由她亲自下聘,十里红妆铺路,令其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吴昭仪微微点头:“还记得当时,将名单确定下来,先皇后赐了我陛下新赏的红珊瑚。”
侍女道:“先皇后待您一向是最好的。”
吴昭仪慢悠悠摇着纨扇,倏然一勾唇角:“是啊,先皇后待我那样好,我却要与她的孩子为敌,真可笑啊。”
侍女霎时神色僵硬,低下头不敢说话。
吴昭仪放下扇子,淡道:“走吧,去看看铮儿他们怎么样了。”
*
夜里,姜渔等到很晚,都没见傅渊回来。
不知不觉,她靠在床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深夜,隐约听见咔嗒一声,似门扉关闭的声响。
她蓦然掀开眸,却见房间里仍然空空荡荡,没有傅渊的踪迹。
她迟疑了下,披上衣服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她便径自推开门。
这间侧屋狭窄许多,傅渊就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姜渔轻手轻脚走近。
走到面前,才知他为何来此。
他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迹,散发浓浓的血腥气,甚至有几分焦烟的气息。
姜渔反复打量,确信没有一处是他的血,才稍稍安心下来。
不知何时,傅渊睁开了眼,就这样在黑暗中看着她。
姜渔坐到他身边,说:“殿下去做什么了?”
傅渊:“杀了个人。”
顺手扔了个什么东西给她。
姜渔对着月光端详,是架玉做的烛台,白玉打磨成烛身,琉璃做火焰,轻轻转动便流光溢彩,煞是漂亮。
“死人的东西?”她猜测。
“嗯。”傅渊说,“不喜欢就扔了。”
“没有不喜欢,我觉得很好看。”
管他死人活人,能卖钱就是好东西。
傅渊笑了笑:“不好奇死的是谁?”
姜渔说:“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不用告诉我。”
傅渊说:“既然不好奇,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怕我连你一块杀了?”
姜渔撑着下巴,理所当然说:“因为这里有人救过我,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傅渊不以为意:“你就当他死了。”
静默须臾,姜渔温和地笑起来,抬起右手,贴近他胸膛,柔声说:“可是殿下,死人怎么会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