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流程与前几次并无不同。
只是甫一踏进宫宴现场, 姜渔就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却照不亮席间众人眉间的压抑。她随殿下落座, 周遭投来隐晦的目光。
边关战事不利, 连带宴席上, 众人都只敢低声窃语, 唯恐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姜渔垂眸坐着,余光扫过全场。
宣家被准许赴宴,二十年效忠皇帝, 令他们求得一线生机。然而要重获陛下荣宠, 已是不可能之事。
宣列泽仿佛又老了几岁,头颅微低, 不复往日权相气焰。他身侧的宣与熙倒是坐得笔直,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又扫过傅渊。
御座仍空悬,陛下迟到了, 直至许久后,内侍连喊“陛下驾到”,成武帝才携后宫妃嫔落座。
众人连忙噤声, 恭敬跪拜。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沙哑,摆了摆手, “中秋佳节, 君臣同乐,开宴吧。”
乐声响起,乐师和舞姬们面带笑容,喜气洋洋, 竭力活跃气氛。
菜肴一道道呈上,御膳房使出了浑身解数,色香味俱全,却无人真心动筷。皇帝只略沾了沾唇,便搁下银箸。
席间交谈声低如蚊蚋,每个人都谨慎地控制着音量,偶尔有酒杯相碰的轻响,都显得突兀刺耳。
宴席过半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被内侍引至御前,跪地呈上一份加急军报。内侍接过,低头捧到皇帝面前。
全场死寂。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僵在原地。
皇帝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迎战不利,节节败退。”皇帝声音嘶哑,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宗政息……宗政息呢?!”
无人敢应,边关距此数百里,宗政息此刻正在前线苦战——或者说,苦守。
宣列泽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重新低下头去。
一直沉默的傅笙突然出列,声音清亮得刺耳:“父皇,儿臣听闻宗政将军前日又失一城。照此下去,夜国铁骑怕是不日便要饮马渭水了。”
“皇兄慎言!”傅铮猛地抬头。
傅笙置若罔闻,跪地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军出征,迎战夜国,誓死守护大魏国土!”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却因气息不稳,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他喘息着,目光如刀般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宣列泽身上:“宣相,你先前力主增兵,如今可有话说?”
宣列泽离席跪倒,以额触地:“臣……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
“万死?”皇帝冷笑,“朕看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极重,席间不少人已冷汗涔涔。
“父皇息怒。”傅铮赶忙道,“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宗政将军虽暂处下风,但北境防线未溃,尚有转圜余地。”
“转圜?”傅笙道,“五皇弟说得轻巧,莫非已有退敌良策?”
傅铮快咬碎了牙齿:“皇兄这是何意?难道由你领兵,就能保证一定比宗政大将军好吗?”
“砰!”
皇帝手中银盏重重掷向台阶下,打断两人争吵。
“都给我闭嘴!朕看你们是安生日子过太久了,胆敢把战事当儿戏!”
两人霎时一凛,乖乖回到各自座位。
在这片沉默中,成武帝却有意无意,朝傅渊的位置投去一瞥。后者捏着酒杯,平静不语。
良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罢了……今日中秋,有事明日朝堂再议。继续吧。”
乐声再起,却已隐隐变了调,舞姬们动作稍显僵硬,再度起舞。席间众人食不知味,酒入愁肠。
宴席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皇帝被簇拥离席,步伐缓慢,一身明黄龙袍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不多时,姜渔坐上离宫的马车。
傅渊靠在窗边,帘隙漏进零星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姜渔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殿下。”
傅渊转过头,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边海棠步摇,银流苏微微一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怎么?”他问,声音低沉。
“如果宗政大将军败了,殿下会领兵出征吗?”姜渔道。
“还不是时候。”他平淡地回答,似心里早有答案。
姜渔点头,并未说什么,当他放下手时,自然回握住他的手掌。
马车辘辘驶出宫道,将那片浮华而冰冷的灯火抛在身后。
车外,中秋满月悬于中天,清辉泠泠,无声照耀这座辉煌的皇城。
下了马车,傅渊依旧牵着她的手,却没有和她回眠风院,而是领她来到别鹤轩的寝室。
烛火点燃,光芒填满整间屋子,姜渔轻轻地“咦”了声,好像明白殿下为何带她来此。
他不说话,站在旁边看她抬脚向前,来到原本属于拔步床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张玉榻。
莹润如凝脂,四角未经雕琢,保持着天然温钝的弧度。玉质并非清澈透明,内里有乳白与浅绯的絮状纹路交织流淌,如云霞漫卷,又如暖泉暗涌。
姜渔弯腰,指尖按在玉面上,竟隐有温热之感。
“这是什么?”她回头问。
傅渊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挑眉笑了下:“温髓玉,之前说要送你做生辰礼。”
姜渔眉眼柔和:“可我生辰还没到呢。”
傅渊抬手拨开她眼前碎发,说:“因为我找到一样更好的礼物,就提前把它送给你。”
“还会有更好的礼物?”
“有。那样礼物,你一定喜欢。”
姜渔喜欢拆开礼物前的期待感,因此不多问,弯着唇角笑道:“那我就先谢过殿下啦。”
又转头看了看玉榻:“我们不把它搬到眠风院吗?”
傅渊:“冬天再搬过去。”
说罢略微思索:“如果你喜欢,可以提早搬。”
姜渔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常年畏寒,冬日尤甚,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傅渊欣赏她脸上开怀的神情,须臾后道:“赫连厄挑的,他说这块玉是最好的。要是你不喜欢,可以把他拖出去斩了。”
姜渔忍笑:“殿下这么说,赫连公子要伤心了。”
傅渊说:“正好你现在喜欢,他就不用伤心。”
姜渔确实异乎寻常喜欢,并决定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再让人搬到眠风院。
梳洗过后,她换上寝衣,躺到玉榻上。
寝屋内只余一盏夜灯,温髓玉榻在昏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暖光,她侧躺在玉榻内侧,素绸寝衣薄如蝉翼,玉髓的暖意丝丝缕缕透入肌理,将秋夜的寒意驱散殆尽。
这暖意并不燥热,是难得的稀罕物。
没一会傅渊沐浴完,从她身后将她拥住,手臂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搭在她小腹。
他说:“有点热,你不觉得?”
姜渔:“我不……”
她声音一顿,脸微微发烫:“你手别乱动。”
他却全无停止之意,手握住她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吻细密落下。
起初只是轻轻碰触她唇角,可当她下意识后撤些许,那吻便骤然加深了力道。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散开的发丝,不容她退避,也不容她迟疑。
温髓玉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变成一种蔓延的灼烫。
姜渔被他吻得气息散乱,寝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他的唇沿着下颌缓缓下移,吻过她跳动的脉搏,留下湿润的痕迹。
“真的不热?”他戏谑问,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
姜渔耳尖发颤,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际的手掌,大摇大摆探入了她松散的衣襟。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鲜明地掠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温髓玉的暖意仿佛瞬间汇聚在他掌心所到之处,烧起一片燎原的火。她下意识地想并拢衣襟,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按在了温润的玉榻上。
“傅渊……”
“嗯?”他应着,吻却未停,流连在她锁骨凹陷处,舌尖轻轻扫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探入衣襟的手掌并未急切深入,只是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腰侧的曲线,感受着那层薄绸之下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殿下,今天很晚了……”她试图找回一丝清明。
“我明日休沐。”他的吻回到她唇边,辗转厮磨间,气息交融,“不晚。”
姜渔想反驳,却被他趁隙加深了这个吻,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吞了进去。他的手掌终于不再流连腰际,径直向上游移,姜渔的呼吸彻底乱了。
温髓玉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承尘上,晃动,纠缠。寝衣的系带彻底散开,滑落肩头,玉光映着她大片肌肤,泛起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傅渊的吻终于稍稍离开,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撑起身,悬在她上方,昏暗的光线里,一双黑眸望不见底,只倒映着她氤氲着水汽的双眼和绯红的脸颊。
“现在呢?”他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热吗?”
姜渔抓紧他手臂,胸口因喘息而起伏。温髓玉的热度从身下传来,他的体温从上方笼罩,还有他掌心烙在肌肤上的触感……所有的热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有些发软的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傅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不再多言,重新吻住她,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入,带着缠绵入骨般的温柔。
玉榻的暖意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两人交缠的体温一同升高。寝衣被彻底褪去,随意搭在玉榻边缘。玉面光滑微凉,却丝毫抵不过肌肤相贴时燃起的熊熊烈焰。
窗外的秋风似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却丝毫扰不乱这一室旖旎。夜灯的光晕摇曳,将玉榻上交织的身影拉长、揉碎,再重新拼合成亲密无间的模样。
“你说过,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傅渊轻咬她耳垂,不知为何,嗓音格外低沉,“我可以送你更多,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可以。”
姜渔意识昏沉,她敏锐察觉那话语里有不同以往的意味,却来不及思考,理智便如堤坝溃决。
他扣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按向玉榻,也按向自己。玉面仿佛都在震颤,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令夜色不再平静如初。
姜渔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抛上了云端,又被拽入温暖的深海。意识时而涣散,时而凝聚,唯一清晰的只有他身上熟悉的沉香气,他落在肌肤上的亲吻,和他那淹没在激烈中含糊的……
“……记住了,不准走。”
姜渔似乎答应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临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想,这温髓玉……果然太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