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红星招待所楼下就传来了吉普车的引擎声。
叶籽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户往下看。
晨雾还没散尽,小镇像笼在一层薄纱里。
街对面国营饭店的烟囱冒着炊烟,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街角打太极拳, 动作慢悠悠的。
“起了?”李晓头发乱蓬蓬的, “听说今天要进山, 得早点出发。”
两人洗漱完下楼时,方维祯和刘文立已经在招待所门口了。
刘文立正跟一个皮肤黝黑,穿着当地民族服饰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背着一把长长的砍刀, 腰间挂着一串竹筒。
“这是咱们的向导,岩坎,”刘文立给大家介绍,“他是本地傣族人, 对这片雨林熟得很。”
岩坎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当地方言和简单的几句汉语。
他冲大家咧嘴笑了笑, 用手比划着, 意思是让大家跟着他。
一行人上了车, 吉普车在前面开路,卡车跟在后面。
出了小镇, 路况更差了,几乎就是压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
车子颠簸得厉害, 叶籽紧紧抓住扶手, 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茂密的森林。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树干上,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墙。
“到了,”刘文立停下车,“车开不进去了,得步行。”
大家背上装备下了车。
清晨的雨林里雾气很重,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都感觉肺里能拧出水来。
各种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的、婉转的、尖锐的,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
岩坎抽出砍刀,走在最前面开路。
锋利的刀刃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泥土的腥味、植物腐烂的酸味、还有某种花朵浓郁的甜香,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
“注意脚下,”方维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种地方蛇虫多。”
叶籽低头看,果然看到几条带毛的大虫子在叶子上蠕动,身体一伸一缩的。
她赶紧紧了紧裤脚,出发前严恪特意叮嘱过,要把裤脚扎进袜子里。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豁然开朗。
原来是一片林间空地,阳光从树冠的缺口倾泻下来,照得地上的苔藓泛光。
空地上长满了各种蕨类植物,层层叠叠,很好看。
“就在这儿开始吧。”方维祯停下脚步,从背包里取出标本夹和记录本。
大家分散开来,叶籽蹲在一丛特别茂盛的蕨类植物前,小心地采集了几片完整的叶片,用油纸包好,放进标本夹。
她在记录本上详细写下采集时间、地点、生长环境。
“叶师妹,来看看这个!”李晓在不远处招呼她。
叶籽走过去,看见李晓正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旁。
石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翠绿翠绿的,像天鹅绒毯子。
更奇特的是,苔藓间生长着一些灰白色的地衣,形状像珊瑚,又像小树枝。
叶籽凑近了仔细看。
地衣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粉末状物质,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滑腻感。
叶籽小心地刮了一点样品,放进玻璃瓶里:“我记得有些地衣提取物有很好的保湿效果。”
李晓点点头,赞同地说:“那咱们多采点!”
两人正忙着,周明和赵建国那边也有发现。
他们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发现了几株附生的兰花。
不是普通的花市里卖的那种,而是野生的,花朵很小,淡紫色,花瓣上有细细的纹路,像蝴蝶的翅膀。
“是滇南特有的,这种野生兰的根系分泌物可能有特殊成分。”
方维祯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记录清楚。”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大家的标本夹都鼓了起来,记录本上也写满了字。
岩坎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让大家休息,吃午饭。
午饭很简单,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水。但在这种环境里,能吃上东西已经不错了。
下午的考察更深入了。
岩坎带着大家往雨林深处走,湿度越来越大。
叶籽的衬衫早就被汗湿透了,黏在身上,很难受。
但她没吭声,只是咬着牙跟着队伍。
在一处溪流边,叶籽有了重大发现。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各种苔藓和地衣,其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摸上去有种奇特的凝胶质感。
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放进样品袋。
“方老师,您看这个,”叶籽把样品递给方维祯,“这种地衣的质感很特别,像含有大量胶质,会不会有修复皮肤屏障的作用?”
方维祯接过样品,仔细看了看,又了闻:“有可能,这种地衣适应溪边潮湿环境,自身保水能力应该很强。”她看了叶籽一眼,“你能想到这个方向,很好。”
得到导师的肯定,叶籽精神一振。
她蹲下来,又仔细采集了几份样品,在记录本上详细描述:生长在溪边阴湿岩石上,半透明凝胶状
“天然植物提取物,”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如果能找到几种有特殊功效的植物,做成护肤品……”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现在市面上的护肤品,大多还是简单的油脂乳化,功效单一。
如果能从独特的植物中提取活性成分,做出真正有功效的产品……
“叶籽,走了!”李晓在前面喊。
叶籽回过神,赶紧收拾好东西跟上队伍。
……
傍晚时分,大家回到了早上出发的空地。
每个人都满载而归,背包里装着各种样品,记录本上写满了观察记录。
但天色不对劲了。
刚才还只是阴天,这会儿乌云已经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
“要下暴雨了,”岩坎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得快走,雨林里的暴雨很危险。”
大家不敢耽搁,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走。
可是雨林里本来就没有路,早上进来时是岩坎一路砍出来的,现在要按原路返回,却没那么容易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开始还是稀疏的几滴,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响,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树冠上倾倒下来,瞬间就把所有人都淋透了。
“跟着我!别走散了!”岩坎在前面大喊,但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大半。
叶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睁大眼睛往前看。
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水雾,能见度不到五米。
脚下原本就松软的叶子被雨水一泡,变成了泥沼,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踝。
“方老师!李师姐!”叶籽大声喊,但回应她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她心里一紧,赶紧加快脚步想跟上前面的人影。
可就在这时,脚下一滑,原来踩到了一段湿滑的树根。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叶籽!”李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慌。
叶籽挣扎着爬起来,发现李晓就在她旁边,也是摔了一跤,满脸是泥。
而其他人……都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一样。雨水冲走了岩坎砍出的痕迹,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和藤蔓,看起来都一样。
她们迷路了。
“怎么办……”李晓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跟丢了……”
叶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严恪给她的指南针,赶紧从背包里翻出来。
皮革套子已经湿了,但里面的指南针还能用。
她抹掉玻璃表面的水珠,仔细辨认方向。
“早上进来时,我们是朝东南方向走的,”叶籽回忆着,“现在应该朝西北方向回去。”
“可哪边是西北啊?”李晓都快哭了。
叶籽举起指南针,等指针稳定下来。
还好,在这种环境下,指南针虽然受到一定干扰,但基本方向还能辨认。
“这边。”叶籽指着一个方向。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前行。
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叶籽一手举着指南针,一手拉着李晓,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真的能带她们走出去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那辆吉普车的影子。
“到了!到了!”李晓激动地喊起来。
吉普车旁,方维祯和刘文立正焦急地张望。
看到她们,两人都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刘文立跑过来,脸上全是后怕,“岩坎回去找你们了。”
正说着,岩坎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看到她们,黝黑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不过没有责备。
谁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能平安出来已经很厉害了,更何况她们还是第一次来。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每个人都狼狈不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头发粘在脸上。
但万幸的是,人都齐了,没受伤。
热水是限时供应的,不过这个点还没停,大家冲了冲澡,换上干衣服。
叶籽检查背包时,发现大部分标本和记录本都用油纸包着,没怎么湿,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米饭,炒白菜,还有一小碟腊肉。
很简单的饭菜,但饿了一天,大家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大家聚在方维祯的房间里整理今天的收获。
叶籽把采集的样品一样样拿出来,分类,贴上标签。
到地衣样品时,她特别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还好,虽然淋了雨,但样品装在密封玻璃瓶里,没受影响。
“叶籽今天表现不错,”方维祯忽然开口,“迷路时能冷静判断方向,带李晓走出来。”
叶籽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导师。
方维祯手里拿着一株蕨类植物,小心地摊平在吸水性强的草纸上,再盖上另一张纸,用重物压好。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做科研,专业知识重要,但临场应变的能力同样重要,你今天做到了。”
这话让叶籽心里一暖。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说:“方老师,我有个想法。”
“说。”
“今天采集的这些植物,我观察它们的生长环境和形态特征,觉得可能含有一些特殊的活性成分。”叶籽组织着语言,“我在想,如果能从这些天然植物中提取有效成分,应用到护肤品里,会不会比现在市面上的产品更有针对性,更有效?”
方维祯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手里的工作,把压好的标本夹进标本夹,用绳子绑紧,这才抬起头:“具体说说。”
叶籽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比如我今天采集的那种凝胶状地衣,它生长在溪边,自身保水能力肯定很强,如果能提取其中的物质,可能对皮肤保湿有很好效果,还有那些野生兰,它们的根系分泌物……”
她越说越顺畅,把今天观察到的植物特性和可能的护肤功效一一分析。
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热情和信心。
方维祯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点点头:“思路是对的,天然植物提取是很好的研究方向,国外已经有一些研究。但有几个问题你要想清楚:第一,提取工艺;第二,成分稳定性;第三,安全性验证。”
“我知道,”叶籽认真地说,“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实验验证,但至少,我们现在找到了可能的方向。”
“那就去做,”方维祯说,“回学校后,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申请相关课题。”
这话几乎是明确的同意了。叶籽心里一阵激动,用力点头:“谢谢方老师!”
李晓在旁边碰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可以啊叶师妹,志向远大。”
周明也笑了:“以后咱们要用上叶师妹研发的护肤品了。”
赵建国憨憨地补充:“我媳妇儿肯定喜欢。”
大家笑成一团,煤油灯的光温暖地照着这个简陋的房间,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
考察进行到第十天,叶籽遇到了另一件让她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他们在雨林边缘的一个村寨附近采集样本。
村寨不大,几十户竹楼,掩映在芭蕉树和棕榈树间。
时近中午,岩坎说可以去村里歇歇脚,讨口水喝。
一行人走进村寨,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外面来的人”,又害羞地躲到竹楼后面。
穿着筒裙的妇女从竹楼里探出头来,叽叽咕咕说着话。
岩坎用当地方言跟她们交流了几句,一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大家进她家竹楼。
竹楼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一楼养着鸡鸭,二楼住人。大家脱了鞋子上楼,盘腿坐在竹席上。
妇女端来竹筒装的水,清凉甘甜。
叶籽注意到,这个妇女虽然皮肤黝黑,脸上也有皱纹,但皮肤状态很好。
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嫩,而是一种健康的,有光泽的质感。
“您的皮肤真好,”叶籽忍不住用普通话夸了一句,说完才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
但妇女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又说了几句什么。
刘文立翻译:“她说,她们这里的人从小就用山里的东西擦脸。”
叶籽来了兴趣:“用什么东西?”
妇女站起身,从竹楼角落的一个陶罐里挖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叶籽凑近了看,发现是捣碎的植物根茎,混合着野蜂蜜,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香和甜味。
刘文立说:“她们觉得这样能让脸光滑,不长斑。”
叶籽心里一动,这种古老的民间配方,虽然简单,但可能真的有效。
她向妇女要了一小点,小心地包起来。
妇女很慷慨,又给了她一些新鲜的根茎和一小罐野蜂蜜。
“谢谢,太谢谢了。”叶籽连声道谢。
离开村寨时,叶籽一直想着这件事。
民间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科学道理,这些世代相传的方法,如果能用现代科学的手段去研究、去验证、去提纯……
“想什么呢?”李晓碰碰她。
叶籽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想,咱们这趟真是来对了。”
确实来对了。
这十天里,她不仅采集到了宝贵的植物样本,学到了野外考察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未来的方向。
那个关于天然植物护肤品的梦想,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根基。
叶籽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雨林里湿润的空气。
她忽然很想给严恪打电话,告诉他这里的一切。
奇特的植物,热情的村民,还有她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梦想。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严恪刚结束一天的训练。
窗外,夜空清澈,星星很亮。
他想,这个时候,叶籽在滇南的雨林里,应该也看着同样的星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