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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卢照邻再游边关(二):他要狂歌一生,才不算枉来人间

作者:松雪酥 当前章节:9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第104章 番外.卢照邻再游边关(二):他要狂歌一生,才不算枉来人间

这俩孩子长得真是不必问便知道是谁家的。

这是一对龙凤双胞胎,五岁上下,正是糯米团子一般圆润喜人的年纪。他们虽生长在安西,却都养得雪白红润,头戴带毛的鹿皮小帽,胖墩墩的身子裹在厚实的风毛襦袄里,活像两个会走路的毛绒包袱。

现在,两人手里都捏着啃出牙印的半块大饼,两双和乐娘子如出一辙的大圆眼睛,正清澈如水地望着他。

俩孩子生得既像又不像。卢照邻记得清亭是妹妹,她却比哥哥平心还略高些,身量也更修长。虽才五岁,她便已能瞧出日后高挑的骨架子了。她的模样更像父亲岳都护,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便两颊还带着圆嘟嘟的婴儿肥,也令人觉着十分英气。

哥哥平心则更像母亲,圆圆的脸庞,圆圆的眼睛,只那笔直的高鼻梁还留着父亲的影子,他的皮肤比妹妹还要更白,看着便想叫人掐一把脸蛋子。

先前听乐娘子说过,那黑黝黝铁塔般的岳都护其实是很白的,那一身麦色的肌肤,都是行军打仗风吹日晒所致。那加上乐娘子也是肤白之人,两个孩子能生得如米团子一般,也不足为奇了。

即便站在孩子身边两条大犬冲他狂吠不止,跃跃欲扑,卢照邻还是看得眉眼都软了,露出了格外慈祥的笑容。

他已三十多岁了,却因身患痼疾、又曾陷囹圄之故,始终未敢成家,蹉跎至今。但他心底是极喜爱孩子的,每回卢照容携子回洛阳,他都要把侄儿又揉又搓,抱着不肯撒手。

“你是谁呀?”

清亭伸出胖胳膊搂着身前的大狗狗,嫩声嫩气地问。

那狗儿被她一搂,登时忘了凶人,忙不迭回头去舔她的脸蛋,毛茸茸的大尾巴激动地甩来甩去,砰砰地拍在旁边的桌腿上。可刚舔两下,它又猛地记起门口还有个生人,赶紧扭回头,冲着卢照邻龇牙低吼。

这么吓唬几声,扭头又去舔小主人,尾巴摇上几下,再次记起职责,再转头来吼。

如此循环往复,一条狗忙得不亦乐乎。

平心则一言不发,慢慢地、怂怂地蹲到自己家小狗背后去,揪着狗狗厚实的背毛,埋着头把自己藏起来。他的狗便也挺起胸膛,严严实实挡在小主人前头,喉咙里发出持续的、警告般的低吼。

连一旁的康萨甫都给看笑了。

“这位郎君是你们阿娘的友人,今日远道而来,你兄妹二人可得好生招待啊。你们该唤他‘卢四叔’吧?”康萨甫说着,还回头向卢照邻求证,“我没说错吧?汉话是这般称呼的吗?”

卢照邻笑着颔首:“都无妨的。”

清亭一听,两眼顿时亮了,一把捏住还在“呜呜”低吼的狗嘴筒子,极为从善如流:“四叔好!四叔,你从哪儿来呀?是长安?洛阳?还是江南?”

卢照邻走了进来,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微笑着答道:“我从益州来的。”

“益州在哪儿啊?”

“在蜀中。”

“蜀中是什么样子?”

“嗯……那里有很多很多的竹子,很多很多的高山,路很难走,但是景致不错,就是总在下雨,少见日头。哦对了,山里还有一种熊,专爱吃竹子和竹笋,身上是黑白两色相间,胖乎乎的,模样很有趣。”

清亭搂着狗脖子,向往地哇了一声:“我从没见过这种熊,听着真好看,安西这里的熊可凶可坏了,不仅长得又黑又丑,它们还会在雪里站起来假装是人类,朝你挥手,等你走近了就把你拖走吃了!”

卢照邻便多说了几句有关蜀中黑白熊的故事,它会爬树,会自己剥竹笋吃,但因太胖,常在树上睡着睡着便将树枝睡塌了,咕噜噜像个球似的滚下山坡去。

不过,它们皮毛厚实,滚下去也不会受伤,抖抖毛,没一会儿,哼哧哼哧又爬回树上去了。

听得清亭笑个不停。

平心也慢慢将整个小脑袋从狗脖子后面探了出来,圆圆的眼睛睁得老大,一脸认真地听着,连手里那半块饼都忘了啃。

卢照邻见他们两人这般爱听这熊的故事,心里也遗憾,可惜安西太远,又种不得竹子,不然去山上捡一只来,送给这兄妹二人养倒也有趣……不过还是罢了,总归是熊,生得再憨态可掬,那也是熊,一巴掌能拍碎人的骨头!

清亭又往前凑了凑,小手无意识地揪着狗耳朵,拉长拉短:“蜀中好不好?有没有长安那么美?阿娘说,黄河的水是从天上来的,长江比城池还宽!我好想去中原呀!这里到处都是黄沙,一点儿也不好玩。”

“安西有安西的壮阔,各处有各处的好,只是人没去过的地方,总觉得更美。”卢照邻望着孩子晶亮的眼睛,语气格外温和,“不过,长安的确很美,中原处处都美。以后啊,便让耶娘多带你回来看看。”

清亭高兴地左右摇晃身子,连带搂着的狗也跟着晃:“快了!我们和耶耶、阿娘,明年开春就要去长安啦!”

卢照邻吃惊:“真的吗?”

“真真的!”清亭用力点头,帽子后头缀着的牦牛尾也跟着抖,“耶耶要去述什么职,阿娘又要回去给国王瞧病了。前日长安来的天使[1]才走,我偷听到的!”

卢照邻被她的话逗得哭笑不得,耐心纠正道:“那是圣人,西域那些小邦之主才称国王。我们大唐是万国之宗主,我们的圣人,是代天巡狩的‘天子’,该称‘皇帝’。”

清亭歪歪头:“那……到底是圣人,还是皇帝,还是天子呀?”

卢照邻一噎,这话若要细细说清,怕得从三皇五帝讲起了。

他只好笑着摸摸她帽子上的牦牛尾:“这个呀,等你好好读了书就明白了。你可已经开始读书了?”

“读了,我《黄帝内经》都快看完了!”

安静的平心也小声藏在狗头后面说:“我也是。”

卢照邻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乐娘子的儿女,连启蒙读物都是《黄帝内经》。

他抬手又摸摸她脑袋,“这很好,回头啊,史书也好好地读,读史可以明得失、明人心,我正好带了一箱书来,一会儿我见过你们阿娘,回去翻找翻找,选几本顶好的,赠予你,就当是见面礼了。”

清亭立刻拉着狗的前腿欢呼起来。

狗也卖力,欢喜地仰头狼哮。

惹得平心的狗也莫名其妙地仰头狼哮起来。

平心没拉住站起来嗷叫的狗,一听这话,也小声地问:“我也可以看吗?”

“当然!”卢照邻看向他,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这孩子安安静静的,可一对上他那双清澈又带着一点怯意的眼睛,任谁的心都会软下来,“四叔可不会厚此薄彼的,一样送给你,你们俩将来都要好好读书。”

平心便露出了温柔喜悦地笑,重重点下头:“我知道,阿娘说过,要我们为家国而读书,为百姓而读书,为万世太平而读书。”

卢照邻心口也猛地一涨,哎呀,乐娘子真是……教孩子教得他竟热泪盈眶了。

两条大狗都极机灵,早已不叫了,忽而上来轮流闻了闻卢照邻的鞋子衣裳,又被臭得狠狠打了几个喷嚏,脑袋使劲往后仰,然后便一脸嫌弃地蜷回小主人脚边,甚至抬起一只前爪,搭在自己的鼻子上。

卢照邻面红耳赤,他走了一个多月的路,没洗澡!

康萨甫笑了笑,他将人带到,便拱手告辞了。

之后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乐瑶才带着一脸歉意寻了过来。

这么点时辰,卢照邻已教会两个孩儿下围棋了,后来,清亭还教他怎么跳花绳,指挥两个大狗一左一右咬住麻绳,她便冲进去,用脚尖勾绳子,轻巧地蹦蹦跳。

卢照邻学着冲进去,差点被绳子绊得摔对面草圃里去。

平心本来坐在旁边给妹妹数拍子,看到卢照邻差点飞出去,吓得张着小手臂,忙站起来要扶。

幸好卢照邻没有真的摔个狗吃屎,还是稳住了。

乐瑶走进来时,瞧见的便是卢照邻正撅着个屁股,手忙脚乱地抱着狗头稳住平衡,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卢四郎!”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卢照邻闻声急忙转身,一看清乐瑶,眼圈都红了。

乐瑶似乎也是老样子,细看却又大大不同了。她模样不再像个娃娃脸的小女郎了,脸庞的轮廓比从前更清晰了些,眉宇间舒展开阔,整个人身姿匀称,从容沉稳,眼眸却还是如曾经那般明亮清澈,仿佛岁月沉淀在她身上,没有为她增添什么烦忧,反倒使她内外通透,温润生辉。

两个小豆丁加上两条狗,一见乐瑶比卢照邻还激动,齐齐欢呼着便扑了上去。

幸亏乐瑶平日勤于练功,下盘扎实,被这四颗炮弹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却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她松了口气,两只胳膊挂着娃,两条腿挂着狗,艰难地向卢照邻走来了。

两人一见面,乐瑶什么都不说,就先伸手给他把脉。

平心还扒拉在亲娘的胳膊上,也专注地看着乐瑶是怎么搭脉的,他其实已经能看懂了。

阿娘放在诊堂里的,那具耶耶的人骨架子上就有标明,手腕内侧有个地方叫桡骨茎突,茎突的内侧为关部,关前近手掌处为寸部,关后近肘处为尺部。

医者以食、中、无名三指按脉,食指按寸部,中指按关部,无名指按尺部。

而脉象的深浅、强弱,都需通过不同力度按压才能感知,如今阿娘给这卢四叔把脉,便先是轻按脉道,仅用指尖的力量,能感知脉象的表层搏动。

这便是“浮取”,浮取多体察的是体表、外感之病。

之后,阿娘果然又稍稍加重手指力道,按压至脉道中层,这便能感知脉象的常态,探查脏腑气血的平和与否。

这叫中取。

最后便是指力重按,直抵筋骨之间,探查是否有体内、脏腑之病,比如沉脉主气血亏虚或寒邪入里。

这叫沉取。

阿娘说了,把脉若要仔细,寸、关、尺每一部,都需经浮、中、沉三候探查,合称“三部九候”。

单是这样还不够呢,诊脉除了最基本的三部九候,还有辨别脉象的位、数、形、势。

位便是脉象的深浅,即浮脉、沉脉。

形便是脉象的形态,如圆滑流畅的滑脉,主怀孕、痰湿,往来艰涩的涩脉,主血瘀、血虚,端直有力的弦脉,主肝胆病、疼痛。

势则是脉象的气势,即搏动的强弱、节律。有力为实脉,主实证,无力为虚脉,主虚证,节律不齐为结脉、代脉,主心气亏虚或瘀血阻滞。

数便则是脉象的频率,数的是一呼一吸间脉搏跳动的次数。一息四至为平脉,这是正常脉象,一息五至以上为数脉,主热证,一息三至以下为迟脉,主寒证。

但阿娘说了,数脉也是有例外的,譬如耶耶。

他一见阿娘便很容易从平脉变成数脉,尤其是他搂着阿娘的时候,或是啃了阿娘一口的时候,这可不是他得病了,嗯……或许也算一种毛病,他得了一见阿娘就激动的毛病。

虽然平心也不明白为何耶耶总是如此。

就跟三撮毛见了他似的,三撮毛也一见他,也跟耶耶见了阿娘似的,就激动得直想舔他。

哦,三撮毛便是方才那条从小陪他一块儿长大的乐氏牧羊犬,是他顶顶喜欢的大狗!

三撮毛和他是同年同月生的小狗,但它长得可比他快多了,阿娘说,狗儿五岁,便如同人的二十几岁了。

哎,它怎么长得这么快呢,他都追不上了!

阿娘说三撮毛不仅会牧羊,带孩子还带得特别好呢,他还在襁褓中时,奶母照料他太困了,趴在榻边睡着了,连他快要爬到床沿摔下来都不知晓,还是三撮毛利箭一般冲过来,一口叼住了他的尿戒子,他才没摔成小傻瓜蛋子。

平心不记得了,但他依旧很喜爱三撮毛,他每日都会给三撮毛洗脚洗狗脸蛋,也总会偷偷地把三撮毛放进屋子里来睡觉。

因为阿娘说他已经大了,不能和妹妹一块儿睡觉了,他和妹妹从今年开始,都得学着自个睡了。

平心很害怕自己睡觉,幸好还有三撮毛呢。

总之么,阿娘说了医道如瀚海,光一个诊脉的学问便很大,平心和清亭虽自幼耳濡目染,两人也经常玩“开医馆看病”的家家酒,互相装模作样地把脉,到底还是纸上谈兵,懵懵懂懂,还不能辨别准确这些脉象。

平心正挂在阿娘臂上走神,忽听得她轻轻松了口气,温声道:“脉象大致尚可,略见弦涩。邪毒确已侵入经络,肝主筋,肝气失于疏泄,故脉道拘紧,你才会手足麻木。脉形也偏细,重按之力稍减,是疠风邪毒已开始暗耗精血,气血化生不及,脉道充盈不足所致。不过仅是初起,脏腑根基未伤,不妨事,我为你重新开个药方调理,对了,安西这里有不少西域来的药材,有几种很对你的症,保不齐对你的病有奇效呢!”

清亭将脑袋凑过来,像个小大人一般摇头晃脑:“我知道要怎么调理,尺部属肾,现弦细之象,是伤及肾阴了。肝肾同源,故而治法当先祛风解毒、活血通络,兼以益气养血……”

平心也抬起头,小声补充:“脉细也会间接耗伤肺气,也得补肺气哦。”

卢照邻听得一愣愣,震惊地看着两个娃娃,又看向乐瑶:“这两个孩子才五岁,便已知医了!”

“成日泡在医馆里,没吃过猪肉,也见惯了猪跑。”乐瑶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两个孩子翘挺的鼻尖,又催他们下来,“快松手,再吊着,阿娘胳膊真要断了。”

卢照邻不禁感慨:“将来乐心堂后继有人了啊!”

乐瑶摆摆手:“还小呢,千万别这般说,等会他们尾巴要翘天上去了。”

说着,她俯下身来,将两条热情过头的狗也从腿上撕吧开,让清亭和平心赶紧把狗带走,就刚刚那么一会儿工夫,这俩狗尾巴摇得啊,鼓槌似的,左右噼里啪啦抽在她腿上,差点没把她小腿拍肿了!

疼死了!

“我们到廊下坐着说话吧。”

乐瑶唤来茶房的小役,端了兑了奶的青稞茶来。

看着双胞胎牵着狗跑远的活泼背影,卢照邻才轻轻垂下眼帘,神色里透出些倦怠的颓唐:“说来惭愧……乐娘子从前开解我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在心里,可是……真的遇上了那些事,我却还是做不到那么豁达。”

乐瑶摇摇头,眉眼温和地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人心肉长的,遇到这样的事儿,总会难过痛苦的,但是你做得很好啊,你辞了官,你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是你仍在挽救自己,你从不曾放弃,这不是很好吗?”

卢照邻仍是低低地叹了一声。

“既然来了,便先莫想从前,好好养病,若是你眼下无其他要紧事……不如留下来帮我些忙?”乐瑶说到这里,看卢照邻都两眼放绿光,“你不知道我这里有多缺人手!”

卢照邻被乐瑶这眼神看得,后脖颈的毛忽然有点竖起来了,但他还是苦笑道:“乐娘子高看我了。我啊,不过一个酸腐文人,吟诗作对尚可,真要做什么实事,我却桩桩件件都做不好,我不是……当官的料子。”

他这也不是自谦,官场那些人精,浑身都是心眼子,他这般性情,实在应付不来。

乐瑶却笑了:“我们这儿不一样。安西四镇是军镇,胡汉杂居,民风直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是要你埋头于那些俗务。”

卢照邻疑惑地抬头:“那乐娘子想让我做什么?”

“我记得邓王还在世时,你曾伴随他游历过许多地方,在外奔波的日子,你会觉着辛苦吗?”乐瑶小心地问。

卢照邻道:“不,那是我三十余年来,最快活的日子。”

他曾跟随邓王游历,登匡庐之巅,涉潇湘之水,访兰亭旧址,探姑苏台榭……名山大川,古道长亭,皆在杖履之下。那时节,身旁有贤王器重,有诗友唱和,眼前有清风明月,心中无半点尘嚣,何来辛苦?只觉岁月清嘉,人间值得啊。

可惜好景不长,邓王去后,他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那……”

乐瑶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期待地搓了搓。

“不必案牍劳形,也不必困于官场……若我是想请你与六郎的父亲杜郎君、康萨甫他们结伴,往西域更西处走走,去探寻些良种、良药……你可愿意?”

卢照邻却有些不解:“西域之外?娘子怎知那里必有良种良药?又是何等事物,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寻?”

乐瑶便从康萨甫偶然从一红毛胡商手中购得的一卷奇书说起。

那书有两卷,一卷是《郑和丝绸之路》,说的是一个叫郑和的人,自龟兹出发,经焉耆至高昌,寻得一种叫“白叠子”的草棉;后又越葱岭,过瓦罕走廊,至吐火罗,在那北天竺之地,见多有奇异药材,更有生长于地下、块茎硕大如瓜的作物,叫土豆。

一卷是《郑和下西洋》,那人穿越了西域诸国后,竟又在波斯和大食出海,他大胆选择冬季扬帆出海,借东北季风,经三佛齐海门,穿过龙牙门海峡,一路向西,于那遥远的赤土洲上,又发现一种藤蔓匍地而生、根实硕大的红薯。

“那红毛胡商自己也说不清,货中为何会混入这书卷,许是先前典当的小商人误夹了进去。可书中记述极是详实,连舆图都有,海上何时刮何风,需过哪些国家、海峡,竟各个都写得一清二楚。”

乐瑶一本正经地瞎编。高中时她虽是物理类,但还选了地理,且学得不错,不过早已忘得差不多了,那些死去的地理知识,她真是绞尽脑汁才画出来的啊!

“那书卷康萨甫已拓印了一本随身带着,我让他若有机会便去寻找,但商队里还是得有我们自己人更好。”乐瑶说着,又两眼放光地盯着卢照邻,“我想,若能依图造得海船,备齐物资,乘季风出海,说不定真能寻回来。”

卢照邻略有些兴致了:“郑和?难道是荥阳郑氏的人?若是他们,有此财力也是正常。”

乐瑶干笑道:“哈哈,可能吧。”

卢照邻道:“听起来这故事好生奇异,那本书在何处,可否先叫令我一观?”

“自然!”乐瑶忙应道,转头便唤两个孩儿将他们屋中那本带插画的取来。

她回头对卢照邻解释:“我找人依着原文,另绘了详图,瞧着更真切些。”

取来一看,果然大开眼界。

那舆图绘得与大唐常见的山水形制迥异,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外,是浩瀚无垠的深蓝,其间点缀着片片陆地,旁注“西洋大荒”“赤土洲”“金洲”等字样。海上又用细笔勾勒出一道道或曲或直的箭头,标明冬夏风向与海流走向,看着还挺精密的。

再翻到插画页,更觉新奇。

那叫“红薯”的作物,藤蔓匍匐满地,土中结出的块茎浑圆饱满,有大有小,皮色朱红,一旁注有小字“性耐旱,瘠土可生,一亩可收数千斤,蒸食甘软,极能果腹。”

“数千斤!”卢照邻咋舌不已。

那土豆也是埋在土中,叶似茄秧,注着“耐涝耐寒,山塬皆可种,切片晒干,经年不坏”;棉花植株半人高,枝头绽着白絮,旁边画着纺线织布的模样,注着“絮絮衣被,轻暖胜木棉十倍,隆冬着之,不惧朔风。”

书页边角,还绘着异域的一些奇花异草,有开着喇叭状红花的 “曼陀罗”,注着“可镇痛,亦能麻沸,刳疮割痈时用之”;有叶片肥厚的“芦荟”,写着“涂烧烫伤,立解灼痛。”

果然都是良种良药,卢照邻不禁伸手摸了摸那图,眼中惊叹得几乎难以置信:“天地之大,竟藏有此等造化奇物!”

乐瑶也似模似样地感慨:“我初见时亦是如此震撼。试想,若能将这般作物引入安西、甘州这等西北干旱贫瘠之地栽种,百姓岂不是再无饥馑了?”

卢照邻还真又认真看了看那舆图,用手指虚划着路径,分析道:“棉种其实是最近的,且高昌国离龟兹不过十几日路程,这一段路驿站完善,沿途绿洲密集,水源充足,商队往来也不少,想来采办是最容易的。”

乐瑶笑道:“棉种已然到手了。康萨甫刚回来还不知道,另一支胡商队伍前些时日已将少量种子带回。正因如此,我才更信此书所记录确凿,并非是虚妄杜撰。”

“竟已得了!”卢照邻惊异地抬眼看向乐瑶,再看向书卷时,神情已完全不同了,仿佛捧着的不是什么游记闲书,而是一本藏宝图。

他沉思片刻,手指又移向图中另一处,又分析道:“那寻找土豆,最近的便是北天竺了,瓦罕走廊也有我大唐驻军,应当数月也可往来。红薯便是最难的,需得漂洋过海,又要等候季风,只怕来回都得半年以上。”

乐瑶点点头:“是。”

又思索了半晌,卢照邻忽而抬起头,看向乐瑶,目光里有些不安:“乐娘子为何对此等良种如此孜孜以求?而且……”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一路行来,见安西广积粮高筑墙,还拉拢西域诸国、结盟各胡族部落,你们这是……”

不会要称王造反吧!!

乐瑶一看就明白了,赶紧摆手:“绝无此事!你饶了我吧!这些举措圣人早已知晓,岳都护前些年便已上表陈明情由,连同这本奇书都已送入长安,囤田修城、寻找良种的银钱还是圣人特旨拨下的呢!”

明年春日化雪,除了要陪岳峙渊回长安述职、给圣人诊治风疾、顺带看望看望妹妹阿珏之外,乐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便是……要钱!要钱!

她还想建一个安西军医院呢!

速速打钱啊圣人!

卢照邻松了口气,哎呀,吓死他了。

“你有所不知,”乐瑶神色沉痛下来,“我与岳都护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早年间,我们还未能将吐蕃打服时,朝廷转运的军粮迟了数月,龟兹城囤田也还无法自给自足,吐蕃截杀西域往来的商队,把控商路,我们有钱都买不到粮食,便断了粮,饿死好多好多人。”

“所以要打服吐蕃,绝其侵吞我大唐河西之心!要囤田!要招兵买马!要培植我们自己的商队!而且,我倒也并非迫切,此事可慢慢筹划,哪怕花费十年二十年都无妨,我只是想着……未雨绸缪罢了。”

乐瑶笑笑,转头遥望远处龟兹的城墙。

日光给这里土黄色的城墙镶了道金边,静静地立在天穹之下。

倘若不曾来到安西,或许她也不会想起那一段历史。

可是她来了。

她每日都给安西军的士卒们看病疗伤,她能刮痧刮得他们嗷嗷叫,骨头也不知掰了几百个了,更别提那令铮铮铁汉都会痛哭流涕的筋膜刀。

士卒们后来只要远远看到她,都能吓得撒腿就跑,但他们又知晓乐瑶是对他们好,春日里会偷偷采了不知名的野花,让路过的薇薇顺路叼进乐心堂,搁在她的窗下。

龟兹城里的慈济院,有一半儿的女孩儿都跟着她学医,她牵头组了支半大孩子的医辅队,那些孩子已经能跟着抬伤员、接骨、缝合,十分能干了。慈济院里还有更小的阵亡将士的遗孤,都是襁褓里的婴儿,约莫也有十几个。

安史之乱在八十多年后,她与岳峙渊早看不见那场大祸了,时光太远,她不知要如何阻止,也不知还会不会发生。

若是发生了,今日安西军的后代还会守护在这里,那些慈济院的孩子也还会守护在这里。他们会在不知长安是否陷落,不知大唐是否还在的情况下,孤独坚守四十五年。

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隆基将安西、北庭精锐全部抽光调回平叛,吐蕃趁机大举进攻河西走廊,从此,安西四镇与中原通路被切断。

从此啊,安西军孤悬万里,与长安音信隔绝。

那时他们只剩老弱病残守城,而中原的所有人都以为吐蕃已掌控河西,那安西四镇只怕早已陷落,朝廷后来迁回长安,便没有派人去寻找他们。

他们就这样坚守了四十五年。

龟兹是安西四镇里最后被攻破的。

剩下的守军从青壮熬成白发,他们的人慢慢越来越少。他们眼睁睁看着疏勒、于阗、焉耆相继陷落,大唐的旗帜一面面倒下了,最后,只剩满头白发的他们自己了。

他们没有逃,没有降。

他们牵着和他们一样老的战马,披上破破烂烂的战甲,面对城下数万吐蕃铁骑,最后一次,高举唐旗,披甲持刃,列队孤城。

龟兹城破时,安西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从此,这世间再无安西军。

八十年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或许乐瑶今日一切筹谋,终将付诸东流。

但哪怕只为眼下,能让戍边的安西军食饱穿暖也是好事。

她知道这么做很傻,可是她就是希望……即便到了那样的绝境,他们也能有药、有粮、有衣……

她希望这世上仍有安西军。

卢照邻不明白为何乐瑶会如此悲伤,却也莫名感同身受,沉默了片刻后,他还是接过了那本书:

“好,那就从北天竺的土豆开始,我愿意去!”

乐瑶惊喜地回头:“真的?”

“嗯,我的病啊,或许就是得往外走才能好,它在我身上一日,我便无法困于一地,否则便会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它便要乘虚而入,侵袭我的身体。”

卢照邻洒脱地笑起来,“那我便只能去看看这天外之天,到底有多高、有多阔了。”

他去看这天下,去写三百诗,

他要狂歌一生,才不算枉来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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