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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入宫治风疾(一):面圣

作者:松雪酥 当前章节:75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显庆五年,十月,天阔高远澄澈,洛阳正是秋光烂漫的时节。

天气略有些凉了,但还不到寒冷的时候,乐瑶从岳峙渊暖烘烘的怀里惺忪醒来,支开小窗,便能瞧见瓦上一层毛茸茸的霜,像毛豆腐上的菌丝,看得乐瑶一下就饿了。

他们昨日深夜才赶到洛阳外三十里开外,便干脆在这甘水驿歇上一晚。

岳峙渊还闭目沉沉地睡着。

成婚也有几年了,乐瑶也发觉岳峙渊竟比大灰还粘人得很,他只要搂着自个睡,便能睡得雷打不动;若是她睡梦中翻身,从他怀里溜走了,他很快就会醒,还会伸出手臂无意识地摸索,直到把她捞回来。

两人虽日日没羞没燥的,但还没有孩子。

乐瑶嫌自个之前年岁太小,想再养几年,就没想要孩子,女子只要能好好保养、身体强壮康健,其实并没有高龄便会卵不健康的说法。

女孩儿一生中所有卵泡,在她出生时便已提前准备好了,并不存在“质量问题”。

相反,乐瑶准备多练练盆骨,准备好了再养育孩子,她成亲后便和岳峙渊开诚布公地商量过此事。

她说一句,岳峙渊便点头一句,使得乐瑶准备了好久的说辞全都没用上,岳峙渊还道:“你要好好调理身子,汤药又苦,由我来吃汤药就是了。”

从此,他一直吃着乐瑶给配的益肾安冲避子汤。

那汤用的菟丝子、当归、熟地黄、枸杞子四味强肾养血的药,再加薏苡仁、牡丹皮、蚕沙避孕,最后加甘草调和,便既能调和气血又能抑制那啥的内环境,要办事儿那天早起空腹服一碗,晚膳后再服一碗,哎,岳峙渊喝了四年多了,稳当得很!

唯有一点缺憾,便是吃了这汤后,他更是一身牛劲了,每回都能把她翻来覆去地揉弄很久,缠磨得久了,却也难免腰肢酸软,求饶不止,弄得乐瑶也是既快活又烦恼。

此刻,乐瑶趴在他怀里,脑海里翻腾着一幕幕羞臊的光影,脸上便悄悄热了起来。

目光流连在他脸上,又不禁被美色所惑,忍不住抬手去摸他长长的睫毛。

他脸瘦了些,但还是极好看的。

晨光透过窗纸,这般朦胧胧地镀在他脸上,像是给他深邃硬朗的五官轮廓开了柔光,显得很温柔。

岳峙渊其实六月刚奉诏出征吐蕃,领兵出河西,越祁连,风刀霜剑里辗转了百里,虽打了胜仗,人却也精瘦了一整圈回来。

给乐瑶心疼坏了,好吃好喝给他养了两月才将将替他贴回膘,见他大致恢复了,正想给他停了那汤,预备下半年要孩儿的。

谁知,长安突然来了俩天使,带来了两份诏书:一封是命岳峙渊微服潜行,入洛阳宫阙参议;另一封,竟是催乐瑶即刻赴东都上阳宫侍诊,不得迁延。

得,造孩儿之事只得回来再说了,两人仓促收拾细软,当日便策马东行。

于是刚下了战场不久的人,又快马加鞭赶了半个多月的路,那好容易养起来的脂肪,又随着遥远路途,吃得简便,一点点减了下去。

不过幸好,这一趟驿路相连,天公也作美,一路少雨。每日虽需赶六七十里路,但人马食宿皆是便宜,还算能吃得饱睡得好的。

乐瑶这回也有了经验,早配好了防醉氧的汤药,自离开甘州便让他日服一剂,极有效,一路行来,气色精神都不错。

玩了会儿岳峙渊的睫毛,乐瑶又困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一缩,又溜回那暖和的怀抱里去。枕着他胳膊,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踏实地睡了个回笼觉。

昨日他们多赶了十里路,今早还能偷个懒。

乐瑶这一动,岳峙渊也被闹得半醒了,但他眼抬也没抬,手臂自然地一收,便将她更紧地拢住,连她的腿也一并夹了去,两人复又呼呼大睡。

直睡到日头都爬得老高,窗纸上暖洋洋一片明光,两人才腻腻歪歪地起身。

岳峙渊在营里习惯了,穿衣束发,那动作飞快。

梳头也不用什么梳子,拿手指随意拢上几把,在头顶一绕一束,全塞进发冠里,也不管梳得那发髻齐不齐整,反正扣上了看不见,就好了。

乐瑶看得真羡慕,她还得一点点梳呢。

趁她梳妆的工夫,岳峙渊把自己忙好了,又出去命驿卒送热水来,先给乐瑶兑好漱口的温水,牙刷子也蘸好了牙粉。

他回头轻轻唤了声:“阿瑶。”

乐瑶嗯了声,她也不需问,也不需回头,继续盘着发髻,只应道:“知道了。”

岳峙渊不去营里时,他日日都是如此,因此他只是一开口唤她,她便晓得他做了什么。

果然,他就只叫了一句,便径直出去跟驿厨吩咐今日的朝食。

等乐瑶洗漱好,热气腾腾的饭食便也恰好送到眼前。

洛阳城附近的驿舍茶饭都很丰富,今儿是金黄黏稠的粟米粥,米油都熬出来了,一看便好吃。配粥的是腌得脆爽半透明的萝卜菹,咬起来酸津津、甜丝丝的,极开胃。另外,是秋日正肥美的蔓菁,蒸得软乎乎、糯答答,盛在碟里,拌盐吃,也十分清甜解腻。

厨役还额外送来了一瓮木耳菠菜野菌羹,虽然素,却鲜极了。

昨儿吃的晚食也很好,甘水驿靠近河流,驿站里还供应新鲜的洛水鱼脍,秋日的鱼有极肥,活鱼起肉,片得薄如蝉翼,挟起来都透光,蘸着芥酱吃,快意得很。

其他投宿的官吏每人都要了一大盘,大快朵颐,但乐瑶这个大夫,不免有些大夫的毛病,怕吃了有虫,没敢跟驿厨要。她和岳峙渊就要了点儿烤得香喷喷的鹌鹑,就着酥得掉渣的大饼吃,也特香,鹌鹑烤得皮和骨头都是酥酥香香的,骨头也不用吐,一并吞下去,满口焦香。

用罢朝食,便该接着赶路了。

将行装重新缚上马背,两撮毛和太秦也精神得很,乐瑶昨日特意花了一贯钱,请马厩杂役给它们细细地刷洗了皮毛,修了蹄甲,又买了好豆饼喂饱。

两匹马洗去风尘,吃饱喝足,虽身上有不少疤痕,但皮毛锃亮,眼睛湿亮,还是极漂亮的。

岳峙渊也过去摸了摸马脖子:“往后若再有战事,便不带它们去了,让它们在乐心堂里养老吧,给你出诊时骑着也挺好的,不必受苦了。”

乐瑶正将驿站给的红柿子去了核,掰开喂了一点给两匹马儿当零嘴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六月岳峙渊那趟出征回来,他的黑马昆仑牺牲了。

两撮毛和太秦身上身上也添了这许多新伤,还有被火烧伤的伤痕,毛都秃了好几块儿,如今新长出来的毛与旧毛仍是深浅不一。

为了昆仑,岳峙渊虽不曾当众掉过泪,回来后,却连着好几日都亲自为两撮毛和太秦包扎伤口、洗马刷背,之后又总是独自一人在马厩里呆坐了许久。

长途远征在外,他无法将昆仑运回来,它便只能与其他牺牲的战马和袍泽一起,被专门埋尸的士卒,埋在了异乡的草原里。

大唐将士,视马如袍泽,因此边关的将士们几乎都不吃马肉的。

岳峙渊也是,他是个很好养的男人,不挑食,除了马肉和狗肉,什么都吃得香,尤其是羊肉泡馍,他一人能吃五个馍、一大海碗羊汤,简直是羊和馍馍的头号天敌。

乐瑶秉持着养生理念,细嚼慢咽才吃几口,他已经唏哩呼噜都倒进肚子里去了,吃光了。

每回用饭都看得她目瞪口呆。

将身上的水囊重新灌好,两人便又快马继续向洛阳城进发,三十里路半日就赶到了,进得城来,又直奔行宫紫微城。

两人从永泰门入禁,经南衙禁军左右监门卫验过鱼符敕牒、沿途驿券,便由内侍省小黄门专程来接引二人入宫,那黄门除了说一句:“咱家奉皇后娘娘口谕,特来接引。”便只是恭谨地微曲着腰,在前头引路,什么也不说。

闹得两人赶了这么许久的路,仍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穿过重重门阙,宫道漫长而肃静。

偶尔遇上一队贴着墙根行走的宫娥与黄门,他们会立刻停下脚步,低头躬身等乐瑶他们过去,才继续前行。

朱墙高耸,秋日阔朗的天光也被宫墙束成窄窄的一道,乐瑶走着走着忽而想到,若是原身没有选择流放,她或许也会步履匆匆地走在这样的红墙里吧?原身会活下来吗?

或许会的,那她这个乐瑶,这个缥缈而来的魂灵,又会去往何处呢?还会存在吗?

她望着天有些出神。

这时,她的指尖突然一暖,将乐瑶从虚无的念头里拉了出来,怔怔地侧头一看,岳峙渊目视前方,却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见她看过来,他也侧头望过来,眉眼清晰又温柔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是她没错啊。乐瑶方才那仿佛也要飘走的心,顿时便在他的目光下重新落回胸腔。

乐瑶与他相视一笑。

世事没有如果,只能往前走。

曾经她是一个人,如今已有人陪伴她了。

就这么坚定地携手走下去吧。

走了约莫一刻,两人被引至一处殿阁前,庭中植着几株老松,秋日仍苍翠依然。

小黄门止步于阶下,转身道:“劳二位在此稍候,容咱家入内通禀。”

此处并非议事的武德殿,竟是内廷的立政殿后阁。

乐瑶与岳峙渊在阶下站定,对视了一眼,两人没有说话,但都在对方眼中默契地看到了一丝沉重。

尤其是岳峙渊,眉头都蹙起来了。

按理说接见外臣应当在武德殿,可黄门竟将他们领到了内廷寝殿之外,难道圣人竟已病重到无法起身的地步?

片刻后,另一黄门自内而出,唱喏道:“娘娘有旨:请岳中郎偏厅候旨,乐神医随咱家入殿觐见。”

二人躬身领命。

岳峙渊随黄门转身向前,不由回望了乐瑶一眼。

乐瑶朝他安抚地微微点头,先目送他随着那黄门沿外廊转入另一侧偏门,才回转身子。

“乐神医,请。” 留下的黄门也侧身引路。

乐瑶提步,拾级而上。

殿阶左右,每一步都有禁军严守,往来的宫娥与内侍,皆屏息垂首,脚步轻得如猫儿,偌大的殿庭,他们行走时步履都没有声音。

走到门前,黄门掀开幔帐,乐瑶便随着刻意被压低的“乐神医至”的通禀走了进去。

寝殿深深,一股浓重药气混合着宁神的冷檀香味道。

这寝殿外间,似乎已辟为御医们拟方开药、夜里值守之处,摆了两张简易小榻,两张矮几,其上散置着笔墨纸砚。

五六位太医正围坐商议,闻声皆转过头来。

乐瑶也看向他们。

其中竟有好几个熟面孔,太医令许弘感、奉御许孝崇,杨太素的伯父杨老太医都在。

三人见是乐瑶,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处方笺,默默起身。旁边几位不甚相熟的御医面露疑惑,但见上官都已站起身,也只得迟疑着跟着站起。

有几个年轻的太医站在最后面,好奇地探出头,又极小声交头接耳:

“这便是那个救了薛三郎的乐娘子?”

“听闻她让包奉御吃了八两生石膏,令他连日出恭放屁大泻了三日,只能羞愤辞官。”

“不是她,她都未曾计较此事,是成太医的儿子追上去摁着塞的,八两,差点没给包奉御噎死,我叔父就在那儿,他亲眼瞧见的。”

“听闻她还开过两斤附子!天呐!我便是吃黍米也吃不了两斤啊!”

……

乐瑶无暇寒暄,只朝几位旧识微微颔首,便随那引路黄门,又迈过一道雕花长扇隔断,向内走去。

这里面便是帝后居所。

出乎乐瑶意料,内室并无过多奢靡陈设,反显出一种空旷的清寂。四壁垂着锦帐,地上铺着尺来厚的波斯毯,北墙下是一张极大的酸枝雕花木榻,床帐低垂,隐约可见其中卧着人影。

东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头累着数摞奏疏,有朱批过的,也有待誊抄的。

武皇后原本正坐在案后,膝上揽着一个约莫八岁的清秀孩童,正握着他的小手,引着他在纸上习字。闻得脚步声与通报声,她松了手,将那手中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缓缓抬眼望来。

这一抬眼,整个殿内仿佛都静了一静。

她只绾着高髻,插一支青玉步摇,身着赭黄宝相花大袖襦衫,外罩绯色半臂,妆饰简净,可即便如此简服,依旧掩饰不掉她通身雍容的气度。

她坐在那儿,身姿笔挺,怀里揽着模样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长子,她已三十六岁了,可她的面容却仍旧如少女般光润,下颌丰腴,肤色白里透红,眉是画过的,细长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天然上挑,眸光清湛沉静。

她看着你时,那目光先是温和的,但若是静静地望一望,便能从深处察觉出威重与锐利。

乐瑶猝不及防竟与她对视了一眼,心口不禁激动得怦怦直跳,这双眼睛,可是被史书笔墨、后世无数想象勾勒过的眼睛啊!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不敢再看,依礼深深屈膝:“民女乐瑶,拜见皇后娘娘……”

瞥见武后怀里那清秀但瞧着有些身弱的孩子,她犹豫地顿了顿。

黄门在旁小声提示:“那是太子殿下。”

乐瑶忙重新说了一遍:“民女乐瑶,拜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乐娘子请起。”武后的声音与她的人一般沉静而平稳,她牵着太子弘的手,绕过书案,缓步走到乐瑶面前。

“总算将你盼来了。”

她语气有些如释重负,又审视着打量了她一眼,亲和道。

“甘州至洛阳,山长水远。我亦不知你确切行期,否则,便不会让阿珏出宫办事去了。不过她入夜便回,你们姊妹到时便可相见了。”

乐瑶又一礼:“多谢娘娘慈心记挂。”

“此地并非外朝,不必如此拘礼。” 武皇后微微一笑,“城阳领着三郎入宫来问安时便屡次提及你,阿珏也总将你挂在嘴边,你虽是初入宫阙,我却已是久闻乐娘子之名了。”

乐瑶没想到武皇后言谈间竟这般随和,一听久仰,差点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哪里哪里,幸好咽回去了。

武皇后继而又重一叹息,“听闻你一剂药便令城阳家奄奄一息的三郎退了热,数服之后便已痊愈,但愿陛下的病在你手中也能如此,药到病除……”

最后四字,她说得字字沉着,眉目忧虑不已,显然对李治突发头风,已担忧许久。

乐瑶忙恭敬道:“瑶一定尽力而为。”

太子弘眨巴着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微翘凤眼,紧紧拽着武后的两根手指,也好奇地望着乐瑶。

他与薛三郎的两个哥哥都极要好,薛大郎、二郎也常在太极宫中小住,与他一同听大儒讲经,当时听闻薛三郎染了时疫,危在旦夕,两位表兄在宫中便忍不住相对垂泪,他也担忧得茶饭不思,还跑去求母亲赐药给三郎。

武皇后自然早已派最好的太医去了,可后来的消息却一日坏过一日,都说薛三郎“怕是不中用了”。又因传闻是时疫,城阳公主不许两个大孩子出宫去,薛大郎薛二郎在宫里愈发惊惧不安,时常躲起来呜呜地哭,惹得他也哭了。

幸好隔几日薛庄便传了信回来,说并非时疫,且寻得一民间神医为薛三郎救治,如今吃了药已大为好转,再隔几日,又听闻三郎已能下地行走,吃些糜粥,连母亲都惊奇不已。

正巧城阳姑姑来宫里接薛大郎二郎归家,这才知道,原来那神医竟是一位年轻的女医。

当时,母亲便想将那位神医召入宫中的,因为……他自四岁被册立为太子起,便被诊出患有“痨瘵”之症,久咳不愈,病情时轻时重,或许阿娘也想令那神医为他医治吧!

只是城阳姑姑后来惋惜地说,“那乐娘子性如闲云,与孙神医一个脾性,我苦留不住,此时人已离了长安,回甘州去了。”

那时他吃着太医令许弘感所制的白及百部丸,咳疾渐平,也许久不曾大犯。

母亲便也作罢了。

万没想到,数年后的今日,竟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神医。

他看着眼前恭敬垂首的女子,只觉着她生得眉目可亲、温温柔柔,模样比他想象中年轻多了。

乐瑶不敢失礼直视武皇后,便一直低着头,但其实,她强撑着平静的脸庞下,心跳都还未平息,越跳越快了,糟糕,这世上除岳峙渊之外,出现第二个令她早搏的人了!

正想偷偷掐自己的内关穴,她刚悄悄一动,就与太子弘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对上了。

历史上,太子弘是武皇后与李治的嫡长子,也是帝后一生中最喜爱的孩子,他也是帝后二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被寄以厚望。

李治病得严重时,多次想禅位于太子弘,可惜他走得比缠绵病榻二十年的父亲更早。

他的离去对武皇后与李治都是摧心之痛,甚至因痛悼不已,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击垮了李治本就不好的身体。

但此刻……原来他竟生得如此秀气温润,模样既像武皇后英姿勃勃,又有几分惹人怜的病气存在眉宇间。

乐瑶也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太子弘便抓着武皇后的襦裙抿嘴笑了。

李治病得严重,却一直瞒着这个孩子,他还以为父亲不过是偶感风寒,并不知严重到何等地步。

乐瑶多打量了他一眼。

太子弘面色晄白,下颌尖,眼下略带青黑,眉毛清淡微黄,目光再往下一瞧,他腕子也细,指甲淡白。他整个人十分安静乖巧,但乐瑶总觉着他这份安静有种倦倦的、精神气不足的模样,像是先天禀赋不足,或是患有什么慢性病的模样。

但毕竟这是太子,她只是多瞧了两眼,暂时没敢多说。

眼下皇帝的病才是燃眉之急。

武皇后也不过多寒暄,已雷厉风行地吩咐道:“陛下圣躬违和,方才刚服过药睡下,乐娘子已到,便请随我与诸位太医移步耳殿,共议诊治之法。”

乐瑶自然称是。

早有伶俐的黄门快步出去传话。

武皇后将太子弘牵到殿外,嘱咐亲信的宫娥令他去外头玩耍,抚了抚他的发,语气格外慈和道:“听闻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五郎去采些你耶耶喜爱的菊来,他醒来见到了,必定开怀。”

太子弘便乖乖地跟着宫娥去了。

武皇后这才进了耳殿。

乐瑶与众太医立刻垂首跟上。

耳殿陈设装饰依旧节俭,不见什么奢靡的金银器物,武皇后上座,又吩咐黄门为众御医与乐瑶赐座。

御医们一溜坐在左侧,乐瑶一人坐在右侧。

两边相对,一人的乐瑶便格外醒目。

武皇后淡淡地瞥了眼扎堆的太医们,又瞥了眼坐得安然自若的乐瑶,倒是没说什么,直接转向许弘感:“许太医,陛下病体情状,便由你详述与乐娘子知晓。务求详尽,不得疏漏,以便乐娘子即刻斟酌,拟定良方。”

“臣,遵旨。”

许弘感起身施礼,看了眼乐瑶,慢慢地说来:“陛下之病并非毫无预兆的急症,若细究其源,从数月之前便已有迹可循……”

乐瑶也挺直了背脊细听。

医者本能让她瞬间进入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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