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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番外·入宫治风疾(二):又要用上您老的方了!

作者:松雪酥 当前章节:6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今年端午过后,李治便常在晨起梳洗、批阅奏折久坐后,突发头目昏沉、视物旋转,但闭目静坐片刻又会缓解消失。

当时值守的御医诊脉,断为“暑气过甚、政务劳累”所致,李治依言静养两日,症候果然大为减轻,便未再深究。

此后又有数次,李治阅览竹简古籍上的小字时,他又常需凑近、揉眼才能看清,之后连奏疏上的字也时常模糊,后来不得不让武皇后将奏疏的字体放大誊抄一遍,方可批阅。

乐瑶想到方才在寝殿中看到那张堆满了奏疏的案几,看来李治病得严重,他信不过旁人,武皇后此时已渐渐开始参与前朝政务了。

许弘感又说了不少李治眼模糊的症状。

这其实是视网膜动脉供血不足的早期信号……乐瑶心想。

历史上李治的风疾与卢照邻的麻风病一样,在后世中医界都有专题研究,大多学者都认为他所羅患的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的高血压脑血管疾病。

李唐的皇帝从李渊开始便多有头疾、风疾、气疾的记载,太宗晚年肢体颤抖、眩晕、失语甚至瘫痪,后世也多推断与高血压引发的心脑血管疾病相关。

故而,李治这些诸多症状都源自于家族遗传,只是此时的太医没有上帝视角,李治今年又才三十二岁,头一回如此发病,他们自然无法预料。

这不是他们医术不精,而是时代所限。

所以,当李治出现眼干模糊时,太医们还不知李治这是遗传病,诊断后认为李治是肝血不足、目失所养,开了养肝明目的杞菊地黄丸进行调理。

太医们的医术没得说,即便没能准确辩证治本,倒是又见效了,服用后眼疾改善,看字清晰,包括李治,所有人便都又以为无碍了。

可惜好景不长,他的病情一直在悄然演变。

之后不久,李治开始耳鸣,夜间难以安寝,辗转反侧,多梦易惊。

因睡不好疲倦,性情也渐生烦躁,他常因细微琐事苛责内侍。武皇后也曾亲自吩咐膳房,以百合、莲子、龙眼肉等物熬制安神羹粥,奉与圣上,但也无法完全缓解他心中无名的躁郁。

之后,他得喝太医开的重镇安神汤剂,才能勉强入眠。醒来后还时常出现舌头麻木的症状,渐渐也开始隐隐头疼。

这各种症状,单看都不严重,但如此接踵而至,便显得太过诡异。

这时,许弘感便觉着有些不对劲了。

舌头麻木可是中风的预兆!

虽说风寒侵络也有可能会如此,当日太医便开了以祛风通络的羌活胜湿汤治疗,一剂便消退了李治的舌麻,那位太医还因药到病除被褒奖了。

可是……太宗晚年病重时,他的父亲也为太医,先帝早年戎马倥偬,体魄强健,却也是在中年后出现头晕、眩晕等病症,晚年还多次仆地昏厥,许弘感见过家中密不敢视人的医案,先帝曾因风疾最长昏迷了两刻多……

他不得不详细翻看了近三月李治的所有脉案方剂。

短短三个月,李治已召见太医十几次,虽吃一两剂汤药便好转。可他如先帝一般,医案中也写着有夜尿频繁、口干舌燥、脉细数的症状……

令许弘感十分不安。

他将所有脉案都看完,仔细推敲了数遍,心里愈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小病小痛,而是极可能是与先帝一样的、能危及性命的大病!

他深知责任重大,独坐在太医署值房里,面对着桌上十几张御脉案,手指都抖了。

许弘感知晓,他此刻的诊断,可能关乎国运,也可能为自己招来不可预测的祸患。但他犹豫了半日,最终还是选择将自己的猜测如实禀告帝后。

陛下是大唐的国本,一身系天下安危,许弘感再怎么市侩势利也不敢隐瞒此等大事,他既然发现了,就要说出来,哪怕有可能被剥掉这身官皮,他为了大唐,也得说。

当时,李治听完许弘感的话,倒是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怔怔地坐在龙椅上不说话。

其实他自己也觉着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太过频繁,总觉着脑中空胀,似有风气游走,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早……便发病了。

他才三十二岁。

那么……他还能活多久呢?

若天命不佑,太子才八岁,这个江山又该托付给谁……

李治心神剧烈动荡,还未有决断,武皇后的声音响了,她的声音清冽、果决:

“许太医,你做得极好!”她目光严峻,赞许中也带着威压,“病势潜藏,最忌拖延。你既已窥见先机,便当尽全力!即日起,由你总领太医署上下,再广召京城良医,为陛下悉心调理,拟定万全之策,不得有误!”

噩耗就在眼前,她的思路却仍很清晰,接着又将一连串命令已随之颁下:

“来人!即刻选派得力可靠之人,分赴太乙山、秦岭、乃至陇右、河西各道,不惜代价,务要寻得孙思邈孙真人踪迹!另外,快马派人赶去甘州,将城阳公主说过的那位乐娘子请来!”

当时武皇后的神色格外严肃,若真是与先帝所相似的头风,那太医署上下这几十号御医,对这样的病都是无能为力的。

不能拖延了,她必须要为李治找到真正能起沉疴、逆天命的医者!

武后说完,李治也被她的决断力从纷乱思绪中拽回。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仍沉重,却已恢复了帝王的精明,他缓缓开口:“朕记得,那乐娘子的夫婿,乃是契苾何力将军之养子,正好不必另寻借口了,传旨,宣其一同微服入京觐见,勿令外人知晓。”

那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自长安至甘州,三百里加急驿马昼夜不息也,得十日方能抵达。待到乐瑶夫妇收拾行装,再跋涉而来,至少又是半月光阴。

这期间,许弘感领着太医署的医工倾尽全力,因辩证正确了,他们针药并施、饮食调护,倒又再次见效,压下李治的病势,令他头痛目眩减轻,睡眠稍安,连精神也振作了些。

也让众人略微松了口气。

那时,连许弘感也乐观地想,陛下春秋正盛,此番发现又早,若能持之以恒,悉心调理,或许真能将来真能治愈,也未可知。

李治身体好了,便提出要按计划巡幸东都洛阳。

大唐是两京制,每年帝后都要巡幸东都,在洛阳小住几日,讲习武事,赏赐将士。

去年,帝后刚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势力彻底清洗,为了震慑关陇士族的残余势力,加上还有关中平原遭遇旱灾和谋划着要继续对高句丽的征讨等等要务。

于公于私,东巡都势在必行。

商议之下,李治一狠心,决定要当一个严父,下令年仅九岁的太子弘留在长安监国,由戴至德、张文瓘等大臣辅佐。

病情虽好转,却未痊愈,李治每回头晕目眩都会害怕自己时日无多。

他必须要让太子能尽快成长起来。

但御驾刚离长安几日,东宫的内侍便快马追来禀报:太子弘自幼未曾离开耶娘膝下,此次独留深宫,思慕不已,昼夜啼哭。

李治得知后又十分心疼,武皇后还没说什么呢,他这个耶耶倒是立刻反悔了,什么监国,什么严父,一概抛诸脑后。

他听闻太子弘昼夜啼哭,也是真情流露,跟着嘤嘤流泪,忙穿靴披衣,招呼御驾速速折返:“罢了!罢了!备驾!快将弘儿接来!”

武皇后:“……”

太子弘从此便一并随驾洛阳。

到了洛阳,李治在紫微城中处理了几日积压的政务,忙着为受灾的州府赈灾拨粮,或许是因来回波折旅途劳顿,又或许是连日理政忙碌,他再次因持续性的剧烈头疼而卧病不起。

且势如山倾,比先前更严重。

“陛下此番头风发作,来势极凶。太阳穴至头顶都钻痛、跳痛,昼夜不休,陛下直呼痛入骨髓,臣等先以川芎茶调散疏风止痛,无效;继而行针于百会、风池、太阳诸穴,以通络缓急,亦无效。疼痛煎熬之下,不得已……用了麻沸散,减其剂量,才能略微缓解疼痛,让圣人安睡片刻。”

许弘感叹了口气:“但陛下病势进展之速,远超预料。风邪似已深入脑络,陛下如今已不能视物,头疼也日渐加剧,前日还出现了频繁干呕、呕吐酸水,且单侧肢体沉重无力,出现了翻身时需内侍搀扶,走路踉跄的情况。”

许弘感说完,羞愧得深深垂首。

殿内几位太医也随之低头,脸上满是挫败。

他们已竭尽所能,却如螳臂当车。

武皇后端坐其上,面上沉静如水,但许弘感每说一句,她的唇角便抿紧一分。

此刻,她也垂目不语。

陛下病重至此,她只能命心腹严守宫禁,封锁消息,她模仿着李治的笔迹,批复那些不算紧要的奏疏,做出“圣躬安好”的姿态。可这又能支撑多久?天子久不视朝,那班精明的朝臣与虎视眈眈的宗室,迟早会知道的。

到时,流言一起,如今又正是辽东用兵之际,朝野必将动荡不安。

幸好,乐瑶在这关头赶到了。

武皇后抬起眼,难免怀了些希冀,注视着这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小娘子,她从不芥蒂寒门不寒门的,更不轻视女儿家,也半分都不怀疑乐瑶的本事。

这世上有迟钝痴愚之人,便有开悟及早、天资卓绝之人。武媚娘一直坚信,真正的天才绝不会埋没到年老才为人所知,譬如孙神医这般天下无二的医者,他在青年时便已名声大噪。

那时他也二三十岁,怎没有人质疑其医术?

不过是因乐娘子又是女子、年纪又轻,才会有这般多怀疑罢了。

她从十九岁起便与李治相知相许,两人一齐同甘共苦,直到今日,她始终感动李治对她的优容、赏识与信任,李治病痛如此,她是感同身受地痛苦。

只是她从不说,她要替他撑着。

但……乐瑶听完许弘感的话,却面色沉峻了起来,抬眼问道:“如此说来,陛下如今是头痛剧烈、目不能视、恶心呕吐、半身乏力,已同时出现了这些症状了?”

许弘感羞愧地低头:“是。”

乐瑶也把眉头皱起来了。

头痛剧烈且针灸无效,可能是颅内血管压力急剧升高,或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刺激血管壁引发痉挛,而视力模糊、丧失则可能是因为枕叶视觉中枢供血血管严重狭窄或栓塞导致的。

加上又呕吐与肢体无力,就更严重了。

这说明脑干受压,这往往是即将脑出血的前兆。

乐瑶眉头紧皱又沉默,令稳如泰山的武媚娘内心也紧绷了起来。

在此之前,无论面对朝臣、内侍还是太医,她始终是沉稳果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不曾泄露出半分惊惶与软弱。

但其实这几日,她夜里也时常无法入睡,只能紧紧执着李治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手,期望他能好起来。

尤其是听到李治偶尔清醒,忍着剧痛,一字一句交代她要如何辅助弘儿,如何护着太子长大,哪些旧臣可用,怎么对付那些老狐狸……他甚至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阿武,李元景亦不可信,要防。”

李元景是他的亲叔叔。

可在他心里,似乎谁也信不过,唯有武媚娘与她的孩子们才是他的自己人,是一家人。

武媚娘从不是脆弱之人,但在那一刻,也难免感到阵阵窒息般的心痛。

她当然有野心,自从开始帮着李治处理朝堂大事之后,能够执掌权柄,令她无比愉悦。

但如李治一般,她和九郎始终也都是一家人。

此时,看到乐瑶也渐渐露出为难的神色,武后的心也不由微微有些发紧,难道连她这样屡次救危救急的医者也没有办法了吗……

下首的许弘感与身旁的许孝崇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失望极了。

看来……连这位乐娘子也无能为力。

这些日子下来,许弘感等人早已知晓这病只怕无法治愈了,能熬过此次急性发作已是万幸。可每个人都心存侥幸,便也难免将希望寄托在乐瑶身上,她这小女子巧思奇方不少,或许她有解法呢?

可惜……看她这面色,又沉默了这般久,只怕也是无望了。

难道真的只能等孙神医了么?可谁知道何时能寻找到神医?

屋子里正一片沉重的寂静,众太医苦着脸面面相觑,这些日子殚精竭虑,各种方剂疗法用尽,早已是智穷力竭,他们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武媚娘的目光从乐瑶身上移开,扫过下方这一张张写满疲惫与无奈的脸,最后落回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

她的手依旧稳稳的,但掌心里也是一片冰凉的汗意。

不论好坏,总要有个说法,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乐瑶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了句:

“回禀皇后娘娘,我只怕也无法治愈陛下的病痛。”

众人顿时脸都一垮,好些太医已陪着熬了几个大夜,一时失望,身子都悲伤得摇摇晃晃。

许弘感仿佛早已料到,垂了眼,重重叹了口气。

连武媚娘也闭了闭眼。

这时,又听乐瑶接了一句:

“但我有个方,若能严格照做,或许……能让陛下十年乃至十几年不发病,不知娘娘可愿试一试?”

刚听了前半句“不能治愈”而沉浸在悲伤中的太医们一顿,纷纷呆滞地抬起了头。

啥?

十余年不发病?

那……那和治愈有何区别啊?

许弘感猛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又和之前在薛庄时一样,还未曾把脉,她便已有方了?

武后也猛地抬起眼。

“速速说来!”

乐瑶正要张口,就听门外有黄门焦急地禀报:“陛下醒了,头疼难忍,请众太医速去诊治。”

武后急切地站起身,顾不上再多问方子的事,忙道:“乐娘子先入内为陛下诊治,先为陛下缓解头痛为要,回头再细说!”

乐瑶也是这么想的,还是要先把脉诊治过才更精确,便匆匆随众人又进了寝殿。

此时殿内的床榻已挽起帐子,李治疼得捂着头,连唇都疼得惨白。

武皇后先跪坐在榻边,急忙召乐瑶前来:“不必行礼了,速为陛下医治。”

乐瑶三步两步抢上前,跪下来便先搭脉,又仔细地观察李治疼痛的部位。

她记得在女帝登基后,还曾写过缅怀李治的文字,在她笔下,李治柔范韬仪、温文尔雅,如今亲眼所言,才知女帝没有夸大其词。

李治五官端正柔和,只是此时实在病得太重,面色青白,眉头紧皱,疼得整个人几乎都要蜷缩起来。

他的脉,弦劲而数,又兼细弱,弦则风动,细则体虚,数则热生,风疾很严重了。

舌苔厚腻,苔黄。

他视力模糊,乐瑶轻声与他问话时,他目光无法聚焦,但能循声转头应答,却因舌头麻木,语言不利,吞咽困难,不过语言逻辑还是十分清醒的。

意识清醒,元气未脱,大脑还未出血!

乐瑶松口气:“可以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武后也有些懵,不等众人反应,乐瑶已转头让黄门取纸笔来。

刷刷刷地写了。

许弘感和其他太医一时都忘了顾忌礼仪,连忙团团围上前伸头去看。

乐瑶一边写,一边心里的小人正烧香感谢李可李老中医。

遇到脑血管疾病,这不又要用上您老的传奇救命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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