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乐瑶提笔写方,下笔有神助般毫不犹豫,许孝崇竟紧张得攥紧了自己伯父的手,许弘感被侄子掐得差点疼出声来,但目光也舍不得挪开。
一笔一划,药方起头的那味药,一般都是整个方子的君药,所以乐瑶起笔的主药是……
附子!
两人顿时精神一振,两眼铮铮放光!
是附子啊!果然是附子!乐附子重出江湖!
陛下有救了!
两人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十指紧扣、相视而笑,看得旁边的武皇后和其他太医都莫名其妙。
不知今日陛下要吃几斤啊?两人又急急接着往下看去,看到剂量却懵了懵,不禁“嗯?”了一声。
生附子,七分二厘。
两人又皱眉对视一眼,怎么才七分?陛下病得这么严重,不得多吃点儿嘛?即便不用两斤,也得一斤半吧?七分,能够吗?
两人又把目光挪到乐瑶身上。
虽因许佛锦之故,许家和这乐娘子也算有些梁子,但这些年吧,随着乐心堂名声越来越响,许弘感还是没忍住,这些年着人去搜集了些乐瑶的医案回来看,从乐二两、乐二斤看到乐大虎,还有不少其他新的病案……看完后,他把自个关在书房里一整日都没出来。
后来,他虽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却明白,这位乐娘子,迟早会成为能够与孙神医一般的大医的!
她如此年轻啊,她如此年轻!
许弘感看完她的医案,整个人都苍老了。
他自愧不如。
但是么……这乐附子在甘州开了医馆,又成了亲,怎的用药都变得这般中正平和起来了?真不像她啊!
这两人情绪大起大落,看得旁边的人更奇怪了,武皇后摇摇头,也在看乐瑶写的药方。
之前太医们也开了不少药方,方子她每一份都看过,但乐瑶用的药与先前太医们所开之方,竟除一味川穹相同,其他药都不相同。
写了附子之后,乐瑶又写了干姜、炙甘草、山萸肉、天麻、川芎、石菖蒲、姜半夏、麝香、苏合香丸。其中好多味药在旁还有产地小注。
山萸肉要太行山的野山萸肉,干姜和川穹都要蜀地的,炙甘草要甘州或是陇西的,天麻要云南的,麝香要西域安息进贡的。
许家一直都有生药铺子,两人一看这些小注就明白,就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药也是讲究产地的,同种药材,长在不同地方,药性天差地别。
就拿川穹来说,蜀地的川芎,便是其他地方的川穹无法比较的,是被誉为世上川穹之最,根茎肥壮,断面呈菊花心状,香气馥郁,服之,药效能直通脑络、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的功效独步天下。
这些都是道地药材,不禁暗暗点头,心想,乐娘子对药材一道也颇有心得啊。
宫里天南地北的好药都有,乐瑶一写完,武后竟毫不犹豫,也未曾再让其他太医商讨,立刻便使黄门随其中一位年轻太医去尚药局寻来,并直接熬药。
方才许弘感与许孝崇两人的异样,她已看出来了。
许家人嘴上虽不承认,但心里其实也早已认可了乐瑶的医术,才会如此忽上忽下、又激动又疑惑。
既如此,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在场太医也并无任何疑义,反倒另还有太医拿了笔,又凭借方才的记忆,飞快将乐瑶的方子重新抄下来,捧在手上细细琢磨了。
许弘感矜持地没有凑过去,他方才等乐瑶写完最后一味,他便已看懂了她这方子的意图。
陛下的脉阳虚寒凝、肝风内动,她便打算通过温阳开窍为其阳主阴从、固护元气,这个方剂里,包括苏合香丸,几乎都是温通开窍之药。
这方子极为精妙!他在脑海中细细揣摩了数遍,也是被这配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有些难以想象,乐瑶这般年轻竟就能配出这样厉害的方子了!真是……哎,岁月催人老啊!
但光凭药还不够吧……许弘感这念头刚萌生,便见乐瑶取出随身的针囊,从里头抽出一根长针,平静地掷下一颗惊雷:“娘娘,附子久煎方能减毒,尚需一个时辰。等候之时,请准民妇为陛下于头顶行针放血,之后饮药才能事半功倍。”
针药向来不分家,治病时以针灸辅助本是应当的,武后刚听到她说行针时,正要点头说请她只管放手一试。
然后,立马就听到了她说从头顶放血,紧接着,就看到她刷地抽出了一根寒光闪闪有小臂那么长的针!!
饶是镇定如武皇后也微微睁大了眼:“……针哪儿?”
“头顶百会穴。”
“……放血?”
“放血。”
“用……用这根针吗?”
“嗯,还要火燎,用火针。”
听见还是用火针,许弘感差点一头撞柱子上。
武皇后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针下去……九郎可还有命乎?
殿中太医无不瞠目结舌。
许弘感默默扶住了旁边的斗柜,许孝崇捂着胸口,心惊胆战地想,啊,他要收回方才那句话。
要给陛下头顶放血,还是那么长的针!
她果然还是很虎啊!
陛下头风严重,他们之前自然也想到了针灸,自然也想到了用针刺百会穴以疏解风邪、降逆止痛,他们也的确为陛下针灸过百会穴,但他们针灸时都小心翼翼,只敢用一寸的短针平刺三分,都不敢深刺,更没人敢放血。
那可是百会穴啊!何为百会穴?这个穴位能有这个名字,当然是因为它是“百脉之会,百病所主”,人身诸阳经皆汇聚于此,上连脑髓,下系元神,是维系人体阳气升降、神志清明的要害之地。
扎得不好,损伤了脑络血管,轻则瘫痪,重则痴傻。
哪个太医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陛下百会穴放血啊?他们的九族若是知道了,会因此哭晕过去的!
可乐瑶面上毫无退色,目光清正坚定:“请娘娘定要一试此法,只有先放出了头上淤血,陛下双眼才能复明,头疼才能缓解,否则光靠汤药是很难见效的,且陛下已头疼如此,最易呕吐,若是汤药难进,此病便更难医治了。”
只有先通过放出少量瘀血,降低颅内静脉压,改善脑部供血供氧,缓解血管痉挛,才能减轻头痛和恢复视力,也才能迅速地将李治从无尽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淤血放了,之后再用药温通舒张血管,双管齐下,才是乐瑶写的这个方子能起效的关键。
她这个方子,是以李可老中医常用的核心方剂破格救心汤为基础,又在李治症状上,化裁出的“温阳开窍熄风汤”。
她信心十足,这个方子必然有用!
李可特别擅长救治心衰、心梗、中风闭脱二证等急危重症,五十多年里,他共治中风、心梗、脑梗、脑溢血、脑出血、冠心病等病人有两万例以上,其中有上千例还都是经过西医治疗后被医院放弃的垂死病人。
有血压测不出的,有icu躺了一个月不醒的,有大小便失禁,有瞳孔涣散,有深度休克的,有上了呼吸机的……这样的病人,他救了有一千多个。
而这些垂死的病人,他不仅全部救活,治愈率高达百分百,他与弟子们五年内随访这些重症病人,那些被医院放弃的“死人”,也都还在正常生活。
所以,这方子是经过大量临床试验有效的好方子,对李治这等刚刚开始发作的脑血管疾病,简直如牛刀杀鸡了。
乐瑶在剂量上便针对李治的症状,减量平和了不少,不能贸然几斤附子灌下去,那真用牛刀杀鸡,鸡岂不是也剁得稀碎?那便过头了。
唯一的缺憾是,李可老中医所处的时代是有现代医学设备支持的,他的方剂见效,也不能忽略现代医学的支持,心电监护防止休克、吸氧改善脑部缺氧、静脉补液稳住生命体征,否则那些病人是等不到他的。
这便是乐瑶一定要以针灸放血辅助的原因,现在无从监测李治颅内压的高低,也无脱水剂可快速降颅压,更无设备可以维持他急症发作时的血氧与循环。
但这些缘由,乐瑶都无法述说出口,她只能坚持:“先放血,后服药,可内外兼治,标本兼顾!”
武皇后眼眸锐利地望着乐瑶,这个法子太险,她不是信不过乐瑶,只是,只是……李治若是因此有一点闪失……她捏紧了拳头:“此法你有多大把握?”
乐瑶张口要答,却听一阵窸窣,躺在榻上疼得无法言语、双眼发黑的帝王竟艰难地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索过来,握住了武皇后因太过紧张而指甲深陷掌心的手。
因疼痛,他伸出的手都无比颤抖,却还是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掌心里掐出来的红印,最后握住她的手道:
“阿武,不急。”
武皇后怔怔地望着他痛得惨白汗湿的脸。他看不见了,涣散无神的双眼却还仔细循着声音,努力望向她的方向。
“放血罢了,朕愿试试。”
他声音嘶哑。
“总不会……比眼下更糟了。”
李治既已开口,武后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化为决绝,她闭了闭眼,紧紧回握住丈夫的手,抬起头,咬咬牙道:“好,就请乐娘子动手吧。”
乐瑶躬身应诺,即刻命内侍取来烈酒、洁净的棉帛与碗。她先以烈酒浸过的棉帛,反复擦拭银针尖端,直至针身莹亮无垢后,又让两名内侍将李治轻轻扶起,以软枕垫住后颈,使他头颅微微前倾,暴露出头顶正中的百会穴。
“你们几个一定要扶稳了,陛下,也请您忍耐,不管如何,都千万别动。”乐瑶一边吩咐,一边长针移向烛焰,火舌跃动舔舐针尖,直到针尖都微微发红。
武皇后看得乐瑶手持的针,呼吸都要顿住了。
她看看双眼无神的李治,又看看那长针,心想,幸好九郎此刻目不能视,若叫他瞧见这针……只怕方才那句试试他想必也说不出口了。
……这针八成能吓哭他!
紧接着,乐瑶便拨开李治百会穴旁的头发,露出头皮,她用烈酒也擦拭过穴位那块头皮,之后也不说话,右手持针,抬手就刺。
她快速在穴位上点刺数下,之后银针猛地没入皮下,迅速捻转针柄半周,随即拔出。
李治是个风雅之人,诗书乐章无不精通,平日里也很注重帝王仪表,之前头疼数日,他连舌头都咬破了,都不曾竭力放声痛呼。
结果被乐瑶一针扎得,嗷得便是一声惨叫。
内侍抱着他,吓得瑟瑟发抖。
太医们也瑟瑟发抖地相互掐着手,一个个鹌鹑似的挤在一块儿,又害怕又想看。
武皇后也紧紧握住了李治的手。
在场所有人,除了乐瑶,一个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随着乐瑶的针噗地拔了出来,一股暗紫色的瘀血,也应声从针孔渗出,色泽浓稠如酱,太医们看得纷纷掏出帕子抹汗,暗暗松口气,果真是颅内血瘀气滞。
还是乐娘子艺高人胆大啊,这要是拔针后喷射出鲜红的血,就说明把陛下脑袋给扎破了,若是不出血,又是没扎对位置,还得重扎一遍,这不管哪种境况,都是要九族的命的啊!
福生无量天尊!南极长生大帝护佑!
乐娘子妥当将淤血放出来了!
刺完百会穴,乐瑶又取过小号三棱针,以同样手法点刺两侧率谷穴,每穴点刺两针,边刺边以瓷碗承接瘀血。
直到流出的瘀血从紫黑渐渐转为淡红,她才停了手,取烈酒棉帛按压针孔止血,又以内侍们提前去预备的温热干姜、艾叶浸泡过的药巾敷在头顶,温通余下的经络气血。
李治被扎得啊,蹙眉闭目,疼得嘶嘶地吸气。
武后侧身坐到榻边,亲手替他按着药巾,温声问道:“陛下还疼吗?”
这用火针扎头,真是能疼得人涕泗横流的,李治本就头疼,再加这么一扎,也是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此刻更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将额头虚虚抵在武后肩侧,委屈地点了点头:“姐姐……阿武给揉揉。”
疼得还差点还将私下的称呼喊出来了。
“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好了。”武皇后揽着他,继续轻按,她其实心还提着,隔了会子便忍不住问,“可好些了?”
约莫一刻钟过去,李治已经被连着问了几回,他都被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了,他苦笑着睁开眼:“阿武,太上老君的仙丹只怕也没……”
他本以为眼前一片漆黑,说着话时,便下意识将手伸到半空,想摸索武皇后的手。
谁知刚睁开眼,他竟看见了自己举起的手。
李治愣住了。
他慢慢地将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乐瑶正吩咐内侍将针具拿去煮,回头看到李治这愣愣发直的眼和奇怪的动作,一下就明白了。
“陛下看得见了?”她出声询问。
这一问,不仅令李治怔怔地抬眼看来,也令替李治按着头的武皇后猛地扭头看来,随后,在场所有太医也围过来了。
武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不断确认着他的双眼。
李治的神色虽难以置信,眼睛却果真已凝聚有神,眉头也缓缓舒开了,半晌后,他又怔怔地摸了摸头:“真……真如仙术……头也不似方才那般裂痛入骨了。”
武皇后见此情形,悬着的心一下落回胸口,再看乐瑶,实在感激得无以言表:“乐娘子……”
乐瑶上前重新为李治,脉象缓和了不少,她微笑着收回手:“娘娘放心吧,头内风邪泻出,待汤药续上,温阳化瘀,陛下视力与头痛,十日内便能大愈。”
李治方才一直没能见到乐瑶是何模样,此时才能够打量她,这女子的来历他自然是清楚的,当初还是他下旨把乐家给抄的,又听阿武的话将她赦免。
她此时约莫二十三四岁,已褪去少年的青涩,杏仁眼饱满,鹅蛋脸丰润,或许是医者慈悲心,她只是这般静静坐着垂眸把脉,便莫名令人望之可亲可信。
李治喃喃道:“十日便能大愈?”
他已经受了数月头疼折磨,吃药扎针没有断过,却日渐沉重,如今听得这话,他都有些不敢信了。
十日,竟然只要十日就能好!
武皇后也两眼一亮,惊喜万分:“当真?”
“明儿若是愿意再扎一回头,应当还能再快些。”乐瑶点点头,朝帮他煮好针的内侍招招手,“煮好了?给我吧!”
李治这才发现乐瑶是用什么针给自己扎的。
“这这这……”他舌头还有些麻,目瞪口呆地望着乐瑶将小臂那么长的针接了过来,慢慢地收回针囊里。
那么长的针,吧唧插他脑袋顶上了?
他差点没晕过去,再次虚弱地倒在武皇后肩头:“罢了……也不差这两日,十日便十日吧……还是别扎了……”
武皇后却看见了疗效,早已改了念头,既能早些好,何必多受两日苦头呢?便温言劝道:“陛下,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何苦多疼两日呢?不如明儿再扎一回吧?”
“不……不了吧?”
“听话听话。”武皇后哄道。
此时,宫娥端药而入,屈膝禀道:“陛下、娘娘,药已照方煎好,附子单独煎足一个时辰才与其他药合煎;麝香也已研细,以温水冲开;苏合香丸已用药汁化开,照乐娘子的吩咐,兑成了三勺,如今药已晾至温热,可入口了。”
“先将麝香与苏合香丸呈上,分别给陛下服下,略等片刻,再加服汤药。”乐瑶说着,还命内侍将李治躺卧的枕头垫高,使得他能够头高脚低倾斜地仰卧,这样方便服药,避免呕吐。
武皇后一面端过药碗,预备亲自为李治喂药,一面又问宫娥:“蜜饯可备好了?”
李治自小便得先帝先后疼爱,长大后,又顺利迎回武媚娘,与相爱之人生儿育女、日日相伴。他除了长孙无忌专权时那几年过得不顺心,其余时候,他都像是蜜罐子泡大的人,连吃药都还要甜嘴呢。
但此举立马便被乐瑶止了:“不许吃甜的了,往后若想此病长久不复发,一切肥甘厚腻、甜腻食物,都不许再吃,避免滋生痰浊,今日服过药后若是没有再呕吐,可喂少量温热米汤,固护胃气,其余的都暂且不吃。”
李治僵住了。
武皇后倒是很听医嘱,忙将取蜜饯的宫娥唤住,转念想起先前乐瑶说的,需严格照她的方,才能十余年不发作,便正色问道:“可是往后都不许吃了?还有什么忌口?”
“陛下这病忌口颇多,我还是拟出来吧,以免疏漏。”乐瑶提笔又刷刷刷地写,一写便写了五六页,满满当当。
李治这类遗传性的心脑血管疾病,即便在医学昌明的现代也难以彻底根治,在此时更是只能采取长期管控的法子,尽可能延缓病症发作的办法。
如今他放血后,只是眼睛和头疼缓解,四肢仍沉重,口舌还麻痹,若是不服药,很快血管就会重新淤堵,又会再次失明头疼。
服药后,血管得以温阳化瘀、调脂稳血,症状便会压制缓解,但若是生活作息、饮食习惯不改善,药物的效力又会大打折扣,若再次发作,病情就会急更严重。
因这病每一次发作都意味着血管又堵塞一次,血管内皮一次次损伤,万一形成血栓,就真的没救了。
“陛下以往都爱吃什么呀?”乐瑶一面写还一面问。
武后想了想,如数家珍:“烤全羊、猪脂煎炙肉、酥酪乳饼、炙鹅肝、炙鹿腩、炸兔头……总归,陛下好荤腥,每膳无肉不欢。”
“哦,听着便觉美味呢,那以后都不许吃了。”
李治:“……”
“陛下也好饮酒,新丰酒、兰陵酒,都是心头好。”
“真是好酒啊,往后,酒也戒了吧。”
李治:“……”
“陛下还喜食蜜糕、糖酥饼,还有我手制的牡丹饼。”
“嗯,甜食更是要戒。”
李治:“……”
“那盐渍鱼、酱菜、咸肉呢?”
“盐渍类菜肴每月最多食一次,也要比往常调得味淡些,浓酱、咸豉是想都别想了。”
李治眼神麻了:“……那朕还能吃什么?”
“多着呢!五谷杂粮、时蔬蒸菜皆可,如粟米粥、荞麦饭、山药茯苓粥、薏苡米饭、素蒸饼等等,菜便少荤多素,清蒸鱼、清汤肉羹,若要吃羊肉,只能吃撇了油的羊肉汤,肉也只能选肋条肉,不要吃肥的,不过,肉食每日食用还是不要超过二两为好。”
每日就二两肉??
李治瞪大了眼。
宫里太监吃得都比他好!
他刚喝了麝香和苏合香丸调和的药,嘴里正苦呢,听到这里,更是苦上加苦,能吃的他都不爱吃,他爱吃的都不能吃,怎会如此!
武皇后却仔细地记下了。
李治一看阿武那认真的模样,更是欲哭无泪,完了啊,阿武做事最仔细认真的,这食谱眼看便是要严格执行了。
“除了饮食,陛下也不可再如以往般宵衣旰食,劳心案牍,忌久坐,戒晚睡。陛下需早卧晚起,晨间于庭中缓行吐纳,午后小憩片刻,以养心神。平素静心戒躁,最忌讳大喜大悲,定要记住,不要生气!万万不要生气!也要谨避风寒,每晚睡前,还需以干姜煮水泡足,温通下肢经络……”
洋洋洒洒,写满厚厚一沓。
乐瑶双手呈与武后:“大要便是如此。陛下龙体贵重,欲求长寿安康,唯有此精心调护才行。待病情稳定后,也要让太医们每日为陛下请脉,每月为其针灸调理,防患于未然。若是娘娘信得过民女,等民女回甘州后,娘娘仍可将陛下每日脉案收集,定期抄送来,我会为陛下远程复诊,以策万全。”
武皇后本想开口破格升她为太医署女官、使她长留宫中的,但她还没开口,乐瑶却好似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已直言将来要走。
她叹了口气,望着乐瑶那样清亮坦荡的眼眸,同为女子,她更能体谅女子的不易,最终还是没有勉强:“也罢。只是此番,定要待陛下圣躬全然康泰,乐娘子再行归去,可好?”
乐瑶笑了笑,点头答应了。
大老远来一趟,自然要将陛下的病症完全压下再走。
乐瑶与岳峙渊便在紫微城中暂住了下来。
第一日,针灸兼服用两剂药后,李治视力便基本恢复,只是还有些模糊。
第二日,经由武皇后与乐瑶一齐哄骗,又将李治的脑壳扎了一回放血,疼得帝王的眼泪都炸了出来,哭了半天,连武皇后都没哄好。但当日再服了两剂药,李治口舌麻痹缓解,终于能顺畅说话了。
第三日、四日,没再放血,服药后,开始针灸风池、睛明、攒竹、太冲、内关、足三里等穴位,腿脚渐渐生力。
第七日,视力已完全恢复。
第八日,头疼症状完全消失。
第九日,李治已可以无需搀扶,可下地行走。
第十日,乐瑶觉得李治病情已可控,便请求告辞,武皇后却认为陛下大病刚愈,饮食作息还尚未调理,请乐瑶留下监督其三餐饮食。
之后半个月,李治终于开始密见文武大臣,也召岳峙渊密谈,一谈便连着谈了好几日。
军国大事,岳峙渊不能说,乐瑶也是从不问的,但她大约猜得到,应当又是那些打仗的事儿。
岳峙渊被拘着谈事儿时,乐瑶便在武后的安排下见到了乐珏,她一身女官圆领袍,软脚幞头,腰间束带,站在那儿既亭亭玉立,又有沉稳气度。
见到乐瑶,她喜不自胜,那夜乐瑶便抛弃了岳峙渊,和阿珏挤着一块儿睡,两人说了一夜的话。
宫中值宿的厢房不算宽敞,一灯如豆,却照得满室温馨。
两人这样并头躺下,却有说不完的话。
乐珏细细说起这些年在宫中的点滴,有初时战战兢兢的苦处,也有后来得遇明主、步步高升的欢欣。乐瑶则将人托付的书信交给她,也与她慢慢讲起甘州的日子。
医馆的琐事、薇薇送信、大灰与它的狼郎君,连阿玥也有了心上人,是岳峙渊的亲兵骥子,骥子如今也以凭军功升任参军,单夫人对这个小女婿也还挺满意呢,说他一看就傻傻的,是个怕媳妇儿的,将来阿玥不会吃亏。
听得乐珏一遍一边笑,喃喃道:“幸好有你,大姐姐。”
不然这个家,或许早散了。
乐瑶握住她的手:“将来哪一日,你不想在宫里当差了,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我们在甘州等你。”
乐珏却摇摇头:“大姐姐,知道你们都好,我心里便再无所憾了。可我……可能不回来了,我想留在宫里,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一辈子。”
她谈到武后,两眼都敬慕得放光:“大姐姐,你不晓得,娘娘是顶好、顶厉害的人!在她身边,每日都能见识到、学到许多许多。她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子,我真的,我真的愿一辈子跟在她身边……”
乐瑶怔怔地看着她,她两眼熠熠生辉,令乐瑶都不禁揉了揉她的头,笑了:“好!那你好好的,留在你想留的地方。我们也会好好的!以后多多写信回来就是,我相信娘不会怪你,也会为你高兴的。”
乐珏扁了扁嘴,扑过来抱住了乐瑶。
之后便是照常监督李治饮食作息,这么一监督便监督了数月,期间在紫徽城,乐瑶还为太子弘也看了病,他与先前乐瑶所猜测的一致,果然患有慢性肺病,怪不得在历史上,他二十出头便病逝了。
乐瑶倒是知道个保肺丸,是后世的朱良春国医大师所创的,他用自创的保肺丸与地榆葎草汤,汤丸并用二十日,便治愈了一名患慢性肺结核十余年、反复咳血,肺上已有巨大空洞的患者。
这也是一起经典案例,后来那名患者三个月后去复查,肺上空洞都已闭合钙化,之后十余年都没复发过了。
太子弘如今这肺病还不算严重的,乐瑶把过他的脉后,只开了十日药,药量也按太子弘的体重减量,便将方子写给了武皇后,又写了份补中益气汤加减,嘱咐其吃过十日保肺丸后,若不再咳嗽,便换吃补中益气汤,此汤再连服十日即可,后续便以药膳好好调理,不必再多吃药。
“服药期间请太医每日都为太子殿下把脉,届时与陛下的脉案一并送来甘州,每三个月送一回,我会为陛下与殿下根据脉象开些药膳饮食,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乐瑶生怕武皇后不放她走,再次提出她很愿意线上免费远程看诊,又嘱咐武皇后定要让父子二人饮食节制,多多保养,两人都是如此,绝不可偷吃甘味肥厚、甜腻生痰的饮食。
就这般,乐瑶还是被武皇后留了又留,直到隔年开春才动身,等回到甘州,她还发现自己都怀孕了!
仔细一回想,这孩子也不知是在紫徽城中那几次怀上的,还是回去路上怀的,毕竟住在洛阳行宫,也不好再让岳峙渊吃汤药吧?当时想着,反正也计划要孩儿了,不吃便不吃吧!
因此,给自己诊出喜脉,乐瑶倒不大惊讶。
但两人奉皇命出去一趟,却揣了娃娃回来,惹得单夫人与乐玥几个都是想笑又不敢笑,乐瑶这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怎么这样一想,好似她这回出诊,竟不太正经似的?
就这样,乐瑶继续在她的乐心堂看诊,每隔几个月便能收到武后遣人由长安送来的脉案,她仔细看过后,都会在脉案上仔细批复。
有些脉象单独看正常,但连着看便能对照看出猫腻,乐瑶总会毫不留情地圈起来,标注:“陛下不许偷吃肉!”“偷喝酒了吧?”“再偷吃糖糕我告娘娘了!”
每回这么批复后,下次送来的脉案便会正常很多。
因这些脉案都是夹在最机密的军报中传递,后来岳峙渊一日下值,便面色古怪地寻了过来,和乐瑶说:“陛下在最近一封军报中,批复我‘岳将军啊,你可多管管你媳妇儿吧’,这是何意啊?”
乐瑶一看,噗嗤笑出声,还能是何意啊?指定是偷吃酒肉被武娘娘收拾了呗!
乐瑶笑问:“那你如何回旨?”
岳峙渊摸摸鼻子,老实道:“我回‘臣亦不敢也’。”
乐瑶大笑,这个“亦”字用得好啊!
李治收到这个回折,估计能噎在当场说不出话。
脉案除了复诊,乐瑶末尾也会写上医嘱和药膳方,再交由天使专程带回,便如此往来了数年。
这些年,李治因要保养龙体,依旧不能劳累,也不能情绪剧烈起伏,因此他还是当朝宣布,在御殿上垂珠帘,命武皇后在帘后一同临朝听政。历史似乎悄悄拐了个小弯,但还是朝着二圣临朝的方向去了。
唯一令人欣喜的是,这五年李治都没有再复发头风,太子弘身体也好多了,武后过得十分开怀,来信时还说:“太子胖矣”。今年,这位帝王还高高兴兴领着武后与太子弘去泰山封禅了。
之后,便乐瑶便一直这般与武后书信传续,直到某日春深,随着那些脉案与军报送来的,竟还有一道匾额。
乐瑶当时正好出外诊回来,就见乐心堂门口已经堵死了,平日里虽也拥堵,但可没有堵成这样儿的。
大老远的还听到了爆竹声声,门前竟然还摆了香案,再走近,就见岳峙渊脖子上坐着清亭,怀里抱着平心,两条腿上还扒拉着两条狗,正指挥着乐心堂那几个老兵丁,将一面金光闪闪的大匾额挂在原本的乐心堂匾额之上。
那不是木质的招牌,而是一面铁牌,形制阔大庄重,通体贴着真金箔,还刻了无数龙纹。
匾心是四个酣畅饱满的楷书大字,楷书,墨底填金,又经精心打磨,日光底下瞧去,金辉煌煌,庄重华贵至极。字的左下方,还有一方小小的玺印,篆文 “帝后御赐”。
乐瑶怔怔地牵着太秦,一步步走到了岳峙渊身边。
他一身娃一身狗,竟然还能分出一只手来牵她,乐瑶仰头看了眼他,他也眉目温和地回望了她,说了句:
“这是武娘娘亲笔所书,再请匠人原样拓刻在匾上,差人千里万里送来的。”
“她说,先帝昔年,曾将此四字赐予乐家祖父,如今,她将它重新赐还于你。”
乐瑶心口像是辈什么猛地一撞,如擂鼓鸣。
一股热意冲上来,令她的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她用力回握岳峙渊的手,深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再仔细去看那匾额上的四个大字。
那上面写着——
“国医圣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