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何大妈瞪大眼睛， 高声叫喊出来。
李大妈和侯老师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明晞可不想何大妈出来耽误事，她扯着何大妈袖子， 给对方一个眼神暗示不要开口，接着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何大妈眼花把边上的树枝看成蛇了。”
李大妈和侯老师听到这话， 又把头转回去。
明晞松一口气， 同时也松开扯着的何大妈袖子。
何大妈屏着呼吸，凑到明晞耳边，小声说：“小明你说真的， 侯老师对你李大妈有意思啊？”
她皱着眉毛，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明晞看着不远处已经紧贴着的两个脑袋， 又回头看何大妈一眼。
侯老师这不是表现得很明显吗？
何大妈顺着明晞的视线看过去“嘶”一声说：“这样看，这俩人好像是有一点亲密哈……”
明晞：“是吧是吧，您也觉得吧！”
但何大妈还是拿捏不稳， 她摆摆手说：“小明你不懂， 侯老师这人心善， 聊到书啊诗啊的就没完， 跟谁都一样。”
这要是其他人和李大妈这么亲密， 何大妈肯定是要怀疑的，但侯老师跟其他人不一样啊。
何大妈还记得，侯老师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呢， 那天正好是她第一天跟李大妈出来摆摊， 两个人刚把东西摆上，侯老师就来了。
跟今天一样，侯老师一过来， 先是关心了卖大碗茶的小高一通，然后才走到她们的摊前。
当时侯老师看着李大妈摊上摆的虎头鞋，说做得很是精细，适合小孩穿，准备买一双给他刚出生的孙子寄过去。
但因为相隔上千里，侯老师都不知道自己孙子脚多大，不知道要选多大的鞋合适，就跟李大妈打听起来。李大妈有经验，直接问侯老师孙子现在多大，小孩的脚都差不多大，大也不会大到哪里去，根据年龄选，一半就没什么问题。
她根据侯老师说的孩子大小，给选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码数，说：“我估计你家孙子现在穿比这个稍微小一码的鞋正好，但是你孙子不是不在本地，你要给他寄过去也要一段时间，就稍稍给你打点富裕，选个大一号的，这样你孙子脚长大也能穿。鞋嘛，选大不选小，大点能垫鞋垫，小了不好改。”
侯老师听从李大妈建议，爽快买下东西，还夸李大妈虎头鞋上的福字绣的好，一看就是练过的，不然字样肯定写不了这么好看。
李大妈笑，她练过什么字啊，她都没上过学，也就是小时候，家附近有个邻居老太太，人家都说那老太太性子古怪，不好相处，偏偏李大妈跟她相处的来，没事就去对方家里玩。后来知道，人家老太太是旧社会从宫里逃出来的绣娘，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法，对方挺喜欢李大妈的，还把自己吃饭的绣技交给了她。
只是李大妈小时候也不懂这个，没认真学，就学会一个皮毛。绣出来的东西也就是普通水平，唯一学得好的，可能就是学会老太太的那一手描字样的本事。
李大妈跟侯老师说这个的时候还怪感慨，以前小的时候她只当自己笨，没认真学老太太绣花的技术，但现在回看，人家老太太其实也没认真教她绣技，更多的是用绣字的办法教她认字。
可能对于对方来说，她觉得绣技传承不传承下去不重要，李大妈能不能多认几个字更重要。
李大妈说起这个怪感慨，她这一辈子没上过学，就在老太太那认识过几个字，上过几天扫盲班。侯老师一听这个，职业病立马犯了，当即就表示可以教李大妈认字。怕李大妈听得无聊，还用给李大妈念诗的方法教她认字。
摆摊那天无聊，何大妈还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但发现侯老师讲的都是什么诗啊词啊的，她听着就犯困，就跑到别的摊去打听八卦去了。
这会儿看着侯老师两个人又聊起诗集，何大妈忍不住说：“小明，你说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侯老师只是单纯的想给老李讲诗？”
不然谁家老头老太太处对象，是一个给另一个上课的啊？
明晞本来是很肯定的，但被何大妈这么一说，她也忍不住怀疑起来。
她是感觉侯老师对李大妈的态度明显更热切，看李大妈的时候眼神明显一亮。
但……好像当老师的看见好学生也这样？
明晞不确定地挠挠头：“那是我想多了？”
她忍不住伸长脖子，悄咪咪地观察李大妈和侯老师的方向。只见侯老师站在李大妈身边，一只手握着诗集，另一只手在书上点着，逐字逐句给李大妈讲解，李大妈脑袋和侯老师凑得极近，但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文字，完全没分给边上的侯老师一丝注意力。
不过侯老师倒是时不时抬头看李大妈一眼，眼神温柔。
明晞看明白了，李大妈不一定对侯老师有意思，但侯老师肯定对李大妈有意思。
明晞小声把这话跟何大妈说了，何大妈仔细观察一会儿，倒是也看出侯老师的不对劲来。
她沉默片刻，感慨：“没想到这年头竟然会有老头追老太太的方式，是给对方上课。”
也得亏李大妈是个好学的，要是换成她，侯老师刚开口，她就要觉得没意思，在心里跟对方说拜拜了。
侯老师跟李大妈聊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摊前迎来另一位顾客，侯老师才适时告辞，他走之前还邀请李大妈，说：“明天下午，我们学校的退休老教师会在这附近举行读书会，会上每个人都会分享自己最近读到的一本好书，你要不要来看看？”
李大妈犹豫：“我去不合适吧，你们学校退休老教师都是认识的，就我一个外人……”
侯老师：“没关系的，读书会最开始是我们学校退休老教师自娱自乐组建的，但后来也有很多外人参加，也不是所有人都互相认识的。你过来就算不分享，只是来听听别人的分享，也是可以的。”
李大妈：“我……”
侯老师热情相邀：“来吧来吧，我们参加完读书会，还可以一起共进一下午餐。而且我还有一本好书相邀分享给你呢。”
李大妈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行，我参加。”
侯老师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跟李大妈约定好：“那我们明天见。”
等侯老师离开，明晞和何大妈立马上前，何大妈笑着打趣：“可以啊，老李，这就约着一起出去吃饭啊！”
她冲李大妈挤挤眼睛，李大妈一愣，反应过来后，红着脸羞恼地说：“老何你瞎说什么呢，我跟侯老师只是要一起参加一个读书会而已！”
何大妈摇摇头：“我可没瞎说，你觉得你就是跟他参加一个读书会，可我看人家侯老师不一定是这么想。”
“不信你问明晞，还是明晞先发现的呢！”何大妈手指头往明晞的方向一指，祸水东引。
明晞表情一僵，鼓着腮帮子吐泡泡。
看李大妈表情迷茫，不似作假，何大妈忍不住开口：“不是吧，老李你真没看出来，侯老师对你有意思！”
“老何你别瞎说，这怎么可能呢！”李大妈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何大妈：“怎么不可能，我刚才和小明都看得真真的，侯老师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他还给你带诗集，跟你一块谈天讲诗，明显是对你有意思。”
李大妈：“侯老师只是当老师久了，不愿意放弃每一个想要获取知识的人，他不是还给小高送书来着吗？”
何大妈：“那还有请你吃饭呢！他刚才不是还约你一块吃饭吗！”
李大妈：“那也只是顺便，去读书会顺便吃个午饭而已！”
李大妈心里乱糟糟的，不想再跟何大妈掰扯，干脆冲何大妈摆摆手说：“去去去，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就别再瞎说了。说我也就算了，毕竟我这样的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别把人家侯老师带上，侯老师是好人，他过去那些日子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出来，要是再因为我名声上有什么影响，我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李大妈这话明晞可不同意。
她绷着小脸，一脸严肃：“李大妈，您说什么呢，怎么就您这样的人，您这样什么人啊？还有怎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怎么这么看轻自己呢？”
她说：“我看您挺厉害的，您看您手艺多好，绣工精湛，这虎头鞋做得多好看，您有这个技术，就比咱们北城一大半的女同志都要优秀的。”
李大妈听着明晞的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但很快她脸上的笑意又都消散。
李大妈说：“会做虎头鞋有什么的，会做的人多着呢。倒是我这把年纪，还不要脸，非要闹离婚的没几个。”
明晞眉毛拧成一团：“是不是有人跑到您面前说三道四了？”
她冷哼一声说：“您搭理那起子碎嘴小人干嘛，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整天在背后说这个骂那个的，一天不嘀咕人，都受不了的，连何大妈都懒得搭理她们，您还把她们话放心里干啥？”
何大妈下意识点头：“就是，连我……”她突然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明晞，“哎，不是，小明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连我都懒得搭理她们？”
哎呀，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明晞嘿嘿干笑两声，给自己打圆场说：“那什么，何大妈你别误会，我就是一不小心说顺嘴了，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李大妈，您别在乎外人的闲话。别说您离婚，之前董春玲离婚，不是都被胡同里那起子碎嘴的人念叨好几天吗。要我说，您就应该学学董春玲的心理素质，该吃吃该喝喝，外面不管是谁念叨自己，都不当一回事。除非有那不要脸的人跑到您面前，当面蛐蛐您，那您也不用忍，直接跟对方翻脸，到时候我跟何大妈都站您这边，帮您收拾对方。”
何大妈附和：“对，老李你记着，要是真有人敢跑到你面前说你什么，你不要怕当面就给她打回去，你要是一个人打不过对方，就喊我跟小明还有院里那些人。要是我们都不在，你就把对方名字记下来，回来跟我们告状，我们到时候再找对方算账。”
李大妈无奈笑笑。
虽然这阵子是有不少人背后嘀咕她，但毕竟是一个院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倒是没有当面给她难堪的。
也用不着明晞和何大妈帮她动手算账。
明晞和何大妈说的义愤填膺，倒是把最开始要说的侯老师的事儿给忘到脑后去。
明晞跟何大妈李大妈在小公园待了大半天，何大妈李大妈摊前的东西卖得七七八八，眼瞅着太阳偏西，何大妈和李大妈打道回府。
何大妈现在自己能赚钱，花起钱来也大方起来，回家路上路过副食品店，进去买了一斤猪肉拎着往家走，她说：“我今儿回去包饺子，你们都别客气，来我家一块吃饺子啊！”
明晞：“何大妈您的好意我心领，不过我妈今天炖排骨，我今儿回家吃。”
“行吧行吧。”何大妈摆摆手，看向李大妈：“老李，你呢，你家里就一个人，自己做饭怪麻烦的，要不来我家吃饭？”
李大妈摇摇头：“不行，我们家丽丽说好今天晚上带女婿回来吃饭呢。”
何大妈：“那行吧。”
她嘴里嘀咕一句：“现在日子真是好了，包饺子请别人来家吃，别人都不来。”
明晞跟何大妈李大妈回到院子，这个时候，李大妈闺女孙丽丽和她爱人已经来了，正在**房坐着，看见李大妈的身影，孙丽丽第一时间拽着自己爱人从屋里出来。
“妈！”
李大妈：“哎，丽丽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孙丽丽：“妈，我给你带点东西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吩咐自己爱人把她给她妈带的东西都从正房拿出来，孙丽丽东西没少准备，而且跟上一次拎东西过来的孙学文不一样，孙丽丽拿的都是实在东西。
“妈，这是我跟同事换的工业票买的暖壶，冬天每个暖壶还是不方便。这个是我今天去百货商店买东西的时候看到的羊皮手套，保暖效果特别好，冬天你应该能用得上。这个是我这几天新给你打的毛衣……”
孙丽丽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地往外拿，看得院里人只夸她孝顺，李大妈听到大家的夸奖，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孙老头心里不是滋味。
看见孙丽丽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回娘家，他还挺高兴，以为孙丽丽是给自己带的东西，没想到孙丽丽这些东西全都是给李春芝准备的，一样给他的东西都没有。
他不服气，李春芝是孙丽丽亲妈，那他还是孙丽丽亲爹呢，要是没有他，能有孙丽丽吗，这臭丫头怎么分不清该对谁孝顺呢！
老孙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要让他灰溜溜地转头回家，他还不愿意。
他就站在院里，时不时哼一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可惜不管是孙丽丽还是李大妈，亦或是院里这些人，都没有注意他的。
孙丽丽给李大妈准备了不少东西，倒是不方便都掏出来展示，所以显摆到一半，李大妈就拉着孙丽丽回家去了。
院里有人跟着李大妈回家凑热闹，明晞热闹凑得差不多，扭头回家。
赵素兰：“回来了？刚才前院谁来了，我听着闹哄哄的？”
明晞：“孙丽丽和她爱人带着东西来看李大妈，院里的人都去凑热闹来着。”
赵素兰：“怪不得呢。”
明晞跟赵素兰八卦：“我刚才注意来着，孙丽丽大包小包带一堆东西回来，一样给孙大爷准备的都没有，全都给李大妈拿家里去了，孙大爷脸色难看着呢。”
别人或许没有注意到，老孙头就站在明晞边上，明晞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老孙头脸色乌黑，就跟黑锅底一样。
“活该。”
赵素兰翻个白眼，不说女孩就是贴心能心疼妈妈的不容易，就说老孙头对孙丽丽的态度，也完全是活该。
孙丽丽是老孙头和李大妈第一个孩子，李大妈生孩子那会儿，赵素兰一直在边上帮衬着，当时医院产房外面，孩子一生下来，护士通知外面等候的亲属，说生的是女孩的时候。老孙头和当时还在世的老孙婆子直接黑脸走人。
李大妈和刚出生的孙丽丽就被扔在医院，得亏是有赵素兰马大妈她们这些院里人帮衬着，李大妈才顺利在医院住到出院，带着刚出生下来的孙丽丽回家。
李大妈回家，也根本没坐月子，回家第二天就被老孙婆子逼着干活，孙丽丽一岁以前，也一直都是李大妈亲手带着的，老孙头和老孙婆子一把手都没帮过。
后来李大妈怀第二胎，也就是孙学文的时候，老孙婆子特意找人看过，知道李大妈肚子里怀着的是男孩的时候，才接手带了孙丽丽一段日子。
那会儿孙丽丽也差不多两三岁，熬过最难带的时候，懂事会说话了，老孙头和孙婆子对孙丽丽态度也稍微好些。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明晞还没出生，可赵素兰是亲眼看着的，她从那时候就不待见老孙头。
不管怎么说，孙丽丽也是老孙头亲闺女啊，说扔在医院不管，就真扔在医院不管。孙丽丽一岁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他更是连抱都没抱过。那时候赵素兰就看透老孙头骨子里的冷心冷情。
更别说等孙丽丽懂事以后，他跟老孙婆子把孩子接手过去的行为。
这不就是摘果子吗。
也得亏孙丽丽懂事早，早就对老孙头失望，也没把他当爸一样孝顺。
明晞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之前可没听赵素兰说过这些。
赵素兰：“你以前小，哪能什么事儿都跟你说。”
明晞：“……”
感觉她错过了好多。
但赵素兰没有要给明晞讲的意思，她拍拍明晞脑袋：“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排骨炖得差不多了。”
明晞举手：“让我来尝尝，我来尝尝咸淡！”
赵素兰：“……拿碗去。”
-
转天上班，明晞的任务还是继续和卫宁写主持稿。
上周两个人已经各自写完自己的那部分，今天写两个人合起来的部分，两个人商量着怎么写。
卫宁：“我觉得这个地方可以这样写……”
明晞：“我同意，这个断句这样来，你开头到逗号的部分，然后我接下面半句到逗号的部分，最后半句咱们来一起合？”
卫宁：“可以。”
只是说着说着，卫宁就忍不住跑偏：“明晞，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明晞瞥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卫宁：“也不干什么，就是问问。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明晞：“当然有啊，我喜欢钱。”
卫宁：“……”
他唇角微微抽动，骨节分明的手指紧了紧，说：“除了钱呢。”
明晞：“那也多着呢啊，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值钱的，要花钱买的，我都喜欢。”
卫宁沉默良久：“行吧，还是继续改主持稿吧。”
明晞“哦”一声，埋头去看主持稿。
工作一天结束，晚上要下班了，明晞前脚背包站起来，后脚卫宁开口：“我送你回家？”
不蹭白不蹭，反正卫宁骑车顺路。
明晞刚要答应，就听见门口说有人找她。
明晞出门一看，发现来人是关立新。
关立新：“走啊，我攒了个局，我家一家四口，你和赵大妈，还有瘦猴，咱们自家人一块吃个饭。”
明晞一听这个，就知道关立新怕是有正事要说，她点头：“行，那你等我回家喊我妈去。”
关立新摆手：“不用，我让我爸妈喊赵大妈去了，你跟我一块走去饭店就行，其他人都已经在饭店等着了。”
明晞：“那行。”
明晞回办公室背上包，顺便跟卫宁打声招呼：“我今天有事，就不用你送啦，走啦，拜拜！”
明晞挥挥手，甩着辫子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