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国营饭店内。
童婉君是认真想要感谢大家伙帮她，请大家吃饭的，虽然大家伙怕童婉君破费， 一开始还推脱来着，但童婉君要请大家吃饭的态度很坚定， 所以最后大家伙还是都来了。
不过童婉君和饭桌上这些人， 都不是特别熟， 所以还是靠明晞在桌上活跃气氛。
明晞一会儿跟这个说“别客气，放开吃”，一会儿跟那个说“多吃菜， 多吃菜”，她忙前忙后， 半天都顾不上喝口水。
入座时快步抢到明晞身边座位的卫宁瞅准时机， 修长的手指拎着素色陶瓷杯子，送到明晞面前。
明晞一愣，抬眼看向卫宁。
卫宁：“说半天， 你肯定口干了吧， 喝口水吧。”
正好她渴了。
明晞想也没想接过杯子， 仰头一口把杯中温热的茶水喝尽。
她咂咂嘴， 嗯， 别说，这家饭店的茶叶还不错嘞，是正紧的茉莉花， 不是高沫。
明晞前脚放下杯子， 后脚卫宁又端着碗过来，他贴心地把碗放在明晞面前，说：“这汤味道不错， 先喝口汤吧。”
卫宁端过来的是一碗丸子汤，端上来的时候，明晞净招呼其他人了，到时没顾上给自己盛一碗，没想到卫宁想着明晞来着。
明晞歪头看卫宁一眼，没话说，便低头美滋滋喝汤。
国营饭店的丸子汤好喝得嘞。
卫宁和明晞自以为做的隐蔽，但桌上哪个不是人精，她们俩这点小动作，全被大家伙看在眼里，大家嘴上没说，但一个个好奇八卦的眼神纷纷投向明晞。
王大姐看看卫宁，又看看明晞，眼神暧昧。
没想到呀，没想到，小卫对小明有意思，这俩人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没想到她才注意到这事。
不过话说回来，小卫着小伙子人不错，长得好看、嘴巴甜、会说话会来事、但绝对不是油嘴滑舌只有一张嘴的人。
小明是个好姑娘，有能力工作强，这样的姑娘，也就只有卫宁这样的好小伙才能配得上。
王大姐越看对卫宁越满意，嘴角的笑意扩大，一脸姨母笑地看着卫宁和明晞。
关立新也是没想到啊，卫宁竟然对明晞有意思。
都是一条胡同里长大的，关立新对卫宁也算是了解，知道他这人虽然表面上看着和善好相处，实际上别人是最难走进他的心里面的。
没想到卫宁竟然喜欢上明晞？
关立新翘起嘴角，像是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一样。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关立新看着卫宁端茶送水又夹菜地给明晞献殷勤，翘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热闹看的差不多，关立新倒是想起一个事儿：“小明，上次你跟包三爷说，让他打听和宁峰交易的美国人的事儿，包三爷打听出点东西。”
“哦？”
明晞好奇地看过去，虽然这事儿已经告一段落，但明晞还是有些好奇，包三爷打听出来的是什么事儿。
关立新放下筷子：“包三爷打听出，跟宁峰交易的美国人叫麦克，说他是美国人，但其实他常驻香港，跟香港过来咱们这边倒腾文物的是一路人。他们都是低价从咱们这边收文物，高价卖给美国人英国人欧洲人的。听说这个麦克，最近接了一个大主顾的单子，最近在收清朝画家的山水画，不过听说他最近要摊上事儿了。”
明晞：“嗯？怎么回事？”
关立新：“听说他前段时间倒了几幅山水画出去，那几幅画的原主，正在找人打听那几幅画的下落呢。”
这一桌子上都没有外人，关立新也就没藏着掖着，他小声说：“听说原主是钟家的后人。”
“钟家？”
明晞还没说话呢，王大姐先是倒吸一口凉气：“是开银号的钟家？”
关立新点点头。
嘶——
一桌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民国时期北城有八大富商，其中为首的，就是开银号的钟家。
那时候的钟家掌权人外号钟半城，说的就是钟家的财富加起来能买下大半个北城。
只不过因为钟家人行事高调，所以战乱的时候，钟家也是第一个盯上的。当时社会迭荡，军阀林立，盯上钟家的不只有大贼小贼，还有各派军阀。
让他们这些外人来说，谁也说不好当初是谁下的手，谁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大家只知道当初一场意外，钟家家主和他的独子被炸死，偌大个钟家主脉，就只剩下一个老夫人和一个还在喝奶的小娃娃。
钟家老夫人也是果断，知道自己丈夫和儿子都没了，她一个人不一定能保住钟家的全部产业，便咬牙全都捐献出去，只留下两间中药铺子来养活孙子。
后来战争结束，到五几年的时候，钟家老夫人去世，钟家唯一的小孙子长大也已经娶妻生子成家的时候，他又被有心人盯上，有人以他是资本家后代的身份为理由抄了他家。
其实说白了，当初动手的人，就是盯上钟家的财产。
虽说钟家老夫人当初已经把钟家财产全部上交，但那可是钟家啊！钟半城的钟家啊！
谁能说得清钟家到底有多少钱，谁又能确定钟家老夫人有没有留一手，给自己小孙子留下财产呢？
所以就这么着，钟家被抄家。革委会抄家的时候，动静闹得极大，连当时钟家住的院墙都给扒开，说是凿地三尺也不为过。
不过革委会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金银珠宝，只在钟家找到些不值钱的古董字画，有识货的人知道那是古董，便用这个借口把钟家一家子给下放到东北，从此之后北城人就没有再听说钟家人的下落了。
至于那些古董字画，虽然有些年份，但因为算不上是特别知名的作品，在当时而言并不值钱，所以并没有人拿走，跟剩下从其他家人抄出来的东西一块被塞进文化宫的仓库里。
这会儿关立新说起钟家来，桌上众人一个个都惊讶得很。
在北城，钟家一直是个神奇的传说，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过钟家的八卦，但真要说的话，桌上最为年长的王大姐出生的时候，钟家都已经败落，大家伙还真是没见过鼎盛事情钟家的风采。
明晞：“钟家后人回来了？”
关立新点点头：“包三爷打听到的，是钟家长孙的儿子，从东北回来的，听说他们家后面找到抗战时期捐物捐钱的证据，被列为红色资本家，在东北生活得还不错，现在是因为风浪彻底过去，他们一家子才从东北回来的。”
“哦，这样啊——”
关立新：“钟家平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回当初被抄家带走的东西，结果政府归还的时候，发现少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几幅山水画，说是钟家祖上传下来的传家宝，钟家后人到处找呢。”
明晞眨巴眨巴眼睛：“你这意思是，钟家人还不知道，是蒋旭宁峰和麦克倒卖他们家传家宝的事儿？”
关立新点点头。
明晞眼睫动了动，她眼珠一转，瞬间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坏笑着说：“那东西对钟家人来说那么重要，可不能让他们继续被蒙在鼓里，你想想办法，让包三爷给钟家后人透个信儿。”
那几幅画对钟家人来说那么重要，他们要是知道是宁峰蒋旭合伙把东西倒卖出去的，能不生气才怪呢。
“嘿嘿，正合我意。”
关立新嘿嘿笑两声，赞同明晞的想法。
作为男同胞，他也看不上蒋旭那王八犊子干的混账事。
这边两个人嘿嘿的直坏笑，听得王大姐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夹一筷子菜，瞥明晞和关立新这边一眼。
这俩年轻人怎么回事，明明是做好事儿，怎么笑得能这么渗人。
倒是卫宁，看着笑眼弯弯，一脸肆意的明晞，动了动手指。
可爱。
坏笑都这么可爱。
一桌人，反应最慢的，反倒是跟蒋旭仇怨最深的童婉君，她反应好一会，才意识到明晞话里的意思，是暗示让钟家人找蒋旭算账。
她对这事儿当然没意见，不仅没意见。
真要说的话，她要举双手双脚支持。
蒋旭和她的恩怨放在一边不提，就只说倒卖文物这件事，这件事是蒋旭做的，他当初敢做这种事，就要承担后果！
童婉君一想到事发之后，蒋旭工作保不住，甚至要坐牢，就忍不住觉得痛快。
心情好，童婉君也放开了，直接端起酒杯仰头就是一口干。
“明晞同志，刚才这杯酒是我敬你的，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我知道，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为我做的这些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你好心，无论是谁你都会帮忙。但你不知道，你做的这些真的挽救了我。如果没有遇见你，没有你的帮忙，我现在一定不能和蒋旭离婚。说不定我人都可能不在了。”
童婉君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之前她想过，要是剩下一辈子都要继续跟蒋旭做夫妻，忍受他那些无理的要求，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不过，幸好。
幸好有明晞。
明晞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没什么没什么……”
童婉君一把抹掉眼泪，转头看向王大姐：“王姐，这杯酒我敬你，这段时间你也帮了我很多，多亏你一直在我身边劝我，要不然我真的撑不下来……”
王大姐和明晞不一样，明晞是帮童婉君解决麻烦，而王大姐是负责给童婉君做思想工作。
蒋旭喜欢男人这件事还是给童婉君带来不少伤害，让她整个人都不自信，中间一度有抑郁倾向。王大姐这个做惯思想工作的老同志，一眼就看出童婉君精神状态不对，抓着她好一番开导，才让她状态好转一些。
王大姐听童婉君这么说，也不好意思起来。
童婉君再转头：“还有你，小卫同志，也谢谢你，虽然你没帮上什么忙，但是也感谢你，谢谢你不放心我，跟小明同志在我家门外等着我！”
她说着，又是一口干掉杯里的白酒。
明晞看得心颤，童婉君一连喝了几杯了？
她粗略估计一下，少数也有三四杯。
她们今天开的这瓶酒度数可不低，童婉君喝得这么快这么急，该不会喝醉吧？
童婉君：“这最后一杯，关同志我敬你，你……谢谢你、你介绍、介绍包三爷给我们，让我们……”
明晞估计的没错，童婉君喝得太快，已经有些醉了，说话都开始大舌头。
“谢谢、关同志，我记着你、的恩情！”
童婉君磕磕巴巴，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明晞赶紧上去，夺下她的酒杯：“行了，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童婉君瞪着眼：“啊？我醉了？我这么快就醉了吗？哦，我醉了。”
童婉君说着说着，直接一脑袋扎桌子上，没了声音。
明晞吓一跳，赶紧伸手去摸童婉君的呼吸。
幸好，呼吸正常，童婉君没事，就是睡过去而已。
明晞长呼一口气，不过童婉君都醉成这样，这顿饭肯定没办法再吃下去，不过也还好，本来大家就吃得差不多，就这么散了也行。
明晞：“今天吃得差不多，时候不早，大家也都喝高了，要不就这样散了吧？”
王大姐：“行，我瞅着也差不多，这会儿时候不早，明天还得上班呢。”
“那就散了吧，散了……”
明晞跟大家伙商量一下，决定由明晞和卫宁送童婉君回家。
之所以选卫宁，是因为他是今天唯一一个骑自行车出来的人。选明晞的理由更简单，因为卫宁是男同志，童婉君一个刚离婚的女同志，要是就这么喝醉的被卫宁一个男同志送回家，不用想也知道，能引起多少风言风语。
明晞作为女同志，一块跟着送童婉君回去就还好。
明晞和卫宁对这事儿没有意见，两个人搀着童婉君，让她坐上卫宁自行车后座，卫宁在前面推车，明晞在后面扶着童婉君。
走着走着，明晞突然说：“我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卫宁：“嗯？”
他怪怪的？
明晞：“你最近对我怪殷勤的。”
她绷着小脸，一脸警惕：“你该不会是想讨好我，然后调到我们妇联来吧。没用的，我在妇联还只是个新人，说话没有分量的。”
卫宁怔愣一瞬，随即笑出来。
“噗嗤——”
男人的轻笑在黑夜里格外清晰，明晞抬头望向卫宁：“你笑我？”
卫宁笑够了，摇摇头：“我笑我自己。笑我自己太差劲，追人追的这么不明显，你这个当事人居然都没看出来。”
这下发愣的人变成明晞，她张张嘴唇，有些惊讶。
“你在追我？”
卫宁点点头，打直球：“我喜欢你，所以我在以交往为前提，努力追求你中。”
这是明晞第二次从卫宁的口中听到喜欢，和上一次张口就来的随意不一样，这一次卫宁明显带上了真心，话里多了几分郑重。
明晞一时间拿不准卫宁是不是在开玩笑的。
她沉默半晌，忍不住挠挠头：“你喜欢我什么啊？”
卫宁忍不住磨牙：“你该不会要说，我喜欢你哪点，你就改哪点吧？”
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不然怎么就那么不招明晞待见。
明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可没有这么想。”
明晞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表示自己真的很冤枉诶，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好不好，卫宁怎么自己瞎脑补！
明晞挠挠头发：“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掰着手指头说：“我又凶，又爱打人，脾气还不好，还是妈宝女，走到哪里都离不开我妈……
明晞清楚，她在胡同里的风评并不好。
虽然大家伙表面上没说，但明晞清楚，胡同里又不少人私底下都说，打死也不会找她这样的女同志处对象。
明晞对这个很不屑，他们不想找她这样的女同志，她还不想嫁人嘞！
当然，就算想嫁人，她也看不上胡同里那些男同志。
光是看外表，她就看不上他们嘞。一个个的邋里邋遢，不着边幅，二十来岁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洗衣服，要是家里热不管，身上一件工服能穿一个礼拜。
明晞短暂地跑了下神，思绪倒是很快回到面前的卫宁身上。
和胡同里许多不着边幅邋里邋遢的男同志相比，卫宁算是很好啦，身上永远干干净净，带着一股阳光清爽的皂香味。
身上的白衬衫也永远干干净净，板板正正，一点发黄的印迹都没有。
也不知道卫宁是怎么洗的，她的白衬衫都洗不了那么干净。
而且她每次洗完，衬衫都皱皱巴巴的，不像卫宁的衬衫，永远规规整整，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卫宁：“嗯？”
听到卫宁鼻腔发出的短暂音节，明晞抬头：“啊？”
卫宁脸上挂着问号：“刚才你问我，我是不是每次洗完衬衫都熨平？”
明晞挠挠头，一脸尴尬。
她刚才一不小心，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过她很快稳住表情，看似一脸镇定地说：“对，我问你，你是不是每次洗完衬衫都熨平，怎么？你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卫宁摇摇头，老实巴交地说：“对，我每次洗完都会熨平。”
明晞：“真有耐心。”
听到这话，卫宁翘起嘴角，眼里如星辰闪烁一般，轻眨一下眼睛：“谢谢夸奖。”
明晞：“啊，这……”
她就是随口一个敷衍，没有要夸卫宁的意思啊。
不过看着卫宁的笑脸，她倒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算了，卫宁当作是夸奖，那就是夸奖吧。
没看出来，卫宁骨子里竟然是个需要别人认同的人呢。
明晞：“对了，你还没说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呢！”
她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直愣愣地看着卫宁，探究地想要一个答案。
卫宁愣了一下，又笑出声。
明晞不满地皱皱鼻子，笑什么啊，回答她的问题呀！
卫宁笑着说：“没有具体哪一点，只是因为是你，才喜欢。”
他灼热的目光看着明晞，明晞的身体似乎都要被烧起来。
她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张张嘴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一旁自行车上的童婉君闹起来。
“呕，不行，我要吐，我要吐了，呕——”
明晞听到声音，连忙扶着童婉君从车上下来，也幸好明晞的动作及时，童婉君前脚刚下车，下一秒就对着路边吐出来。
浓浓的酒气散开，明晞下意识捂住鼻子，还是卫宁从包里拿出一包卫生纸，给明晞递过来。
明晞拍着童婉君后背，等童婉君吐够了，把纸递过去，童婉君吐完，倒是稍微清醒一点，她收拾好自己，冲明晞说声谢谢。
明晞摆摆手，这有啥的。
童婉君虽然清醒一点，但也只有一点，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直。
没办法，明晞再次把她扶上车，卫宁这下也不敢耽搁，赶紧推着车往童家走，就怕再慢一点，童婉君又要吐出来。
就这样，明晞和卫宁很快把童婉君送到家。
童家人知道童婉君今天要请明晞她们吃饭，回来会很晚，所以一直没睡，等着童婉君回来呢。
所以明晞刚到童家门外敲门，下一秒童父童母就披着衣服来开门，看见女儿喝得醉醺醺的，童父童母赶紧把人接过去，搀扶进屋里面。
明晞：“大妈，童姐今天晚上喝得有点多，她刚才在外面已经吐过一次了，你们多注意点，我估计童姐可能还要吐。”
童母：“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小明同志，你之前就帮我们家婉君那么多，现在还送婉君回来，我们真是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
明晞摆手：“没有没有……”
她笑笑说：“时候不早，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
童母听说明晞要回去，着急说：“这就要回去，不留下喝杯水嘛，留下喝杯茶吧，老头子你赶紧给小明她……”
童母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明晞打断：“不用啦，大妈，我明天还要上班，时候不早就先回去啦。”
童母：“那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