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下班时间， 院里热热闹闹，明家屋里却是一片安静，卫宁清楚地听见屋外何大妈和别人唠嗑的声音传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 长腿微屈，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蜷缩着。
“小卫啊， 你别紧张， 咱们都是一条胡同里的老邻居， 你也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在我心里，你就跟我自己家孩子似的。”赵素兰端着茶盘走过来。
玻璃杯里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茶叶叶片还没落下去，漂浮在杯子最上方。
“我也拿赵大妈您当我自己亲妈呢。”
卫宁笑着接一句， 赶紧站起身， 麻溜地抢过赵素兰手上的茶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赵素兰被卫宁的嘴甜哄得心花怒放，笑着拍着对方肩膀：“怪不得你妈最喜欢你， 你这嘴巴这么甜， 谁能不喜欢啊。”
卫宁适时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他喜欢明晞， 想要追求明晞， 那赵素兰这一关就很关键。以明晞和赵素兰母女之间的感情， 赵素兰对他但凡有一点不满意，明晞都不可能点头答应她们俩的事儿。
给赵素兰留下好印象，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好在赵素兰看起来对他印象不错。
赵素兰：“小卫， 你今年也二十……二十一了是吧？”
卫宁点点头：“对， 我五九年的，还没过生日，但也二十一了。”
卫宁是阳历十二月的生日， 虽说还没过生日，但算起来也是二十一周岁。
赵素兰：“哦，对，你生日小是吧。那你跟我家明晞不一样，我们家明晞生日大，二月份的生日。不过我们家明晞是六零年出生的。”
明晞是正月初八的生日，不管是按照阳历算，还是按照阴历算，都是大生日。
卫宁笑：“那我占便宜了。”
赵素兰一乐：“还真是。”
卫宁五九年十二月的生日，明晞六零年二月的生日，满打满算，卫宁也就比明晞早出生三个月，但说起来，卫宁就比明晞大一岁。
可不是占便宜吗？
赵素兰：“那你转眼明年就二十二，到能领证的年龄了，你考虑过结婚的事儿没。”
其实要是再早一年，卫宁现在就已经满足法定结婚年龄了，但前阵子不是改了规定嘛，把法定结婚年龄往后推了两年，从男满二十周岁，女满十八周岁改成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能早于二十周岁领证结婚。
赵素兰虽然是做媒人生意的，但也觉得这个法定结婚年龄改的挺好的。
别看之前法律规定女满十八周岁才能领证结婚，但有不少条件不好的人家，早早就给自家闺女挑上对象。赵素兰就亲眼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家里人推着来找她说媒，她当时一个劲儿的说作孽，那姑娘瘦瘦巴巴，对方家里人说她十五六岁，但她看着对方也就十三四岁，身体都还没完全发育，看着就是个小孩，都还没变声呢，说话都是稚嫩的童声。
她当时就说这姑娘看着太小，不到结婚年龄，她不能给介绍对象，但对方家里人振振有词。
说什么“我闺女现在是还没到年龄，但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相处一阵子，走个订婚的流程，这差不多就过去小一年，订婚之后让两个人相处相处感情，相处得差不多，也到结婚年龄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家里条件不好，对女儿又不上心，觉得女儿注定是要嫁到别人家的，是外人，就不想花钱养着对方，吝啬到一口饭都不想给对方吃，想早点给对方找到对象，把对方打发出去，或者早点换一笔彩礼回血。
这还是城里呢，都有这样的事儿，更不要说有些闭塞落后的乡下。
法定结婚年龄往后延两年，就算还是会有人顶着风险提前给女儿找婆家，但起码也能拖到女孩成年之后。
当然，对于某些交通不便，环境闭塞的山里，这种情况还是无法避免，但起码大多数女孩人生能因为这两年改变不少。
赵素兰走了下神，还是听到卫宁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卫宁：“结婚这事儿其实我爸妈也跟我说过，但我目前还没考虑太多，我不是很着急，也不能说不是很着急吧，主要是想顺其自然。我只想跟我喜欢的女同志结婚，组建家庭，如果她愿意的话，那我自然愿意，如果她不愿意的话，那我就等着她。”
卫宁和赵素兰都清楚卫宁话里这个“喜欢的女同志”是谁，但两个人都没点明。
赵素兰：“嗯，你这样想倒是挺好的，你喜欢的那个女同志呢，你问过她对结婚的想法吗？”
卫宁看赵素兰一眼，摸摸鼻子，说：“还没有。我跟她还不是对象关系，我正在努力追求对方中，等追求到了，才有机会问结婚的事儿呢。”
赵素兰抿一口茶，笑着拍拍卫宁肩膀：“那你可要努力，女孩子的心里想法谁也说不好呢。”
卫宁“嗯”了一声，他不确定赵素兰的意思，不过看赵素兰这样，应该是对他追求明晞的事儿没有意见。没有意见，但也不会提供帮助的的意思。
卫宁心里松一口气，支不支持的他不强求，只要赵素兰不反对就成。
卫宁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整个人放松不少，说话也不再像先前那么紧张，还把家里的事儿拿出来给赵素兰逗闷子。
他嘴巴好，会说话，一件小事都能被他说的惟妙惟肖，妙趣横生，赵素兰被逗得哈哈大笑。
就在两个人说话说得正高兴的时候，明晞回来了，她刚一推开门，就听见赵素兰的笑声，好奇地探头，结果就看见卫宁坐在自家沙发上。
不是，这人怎么还在这？
眼睛扫见茶几上的茶杯，明晞心说，她不就是让这人带个话吗，这人还坐下喝上茶了？
明晞进屋，好奇地问：“妈，你跟卫宁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赵素兰：“嗐，也没说什么，小卫就是随便跟我聊聊。”
明晞心说，这俩人聊得难不成是什么秘密，还不愿意跟她说？
赵素兰站起身：“那什么，闺女你过来跟小卫聊天，我去厨房做饭。”
“啊？”明晞一脸莫名，她跟卫宁聊天？
聊什么？
不过不等明晞问出心里的疑问，赵素兰就闪身进了厨房，明晞挠挠头坐下，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人，不解地问：“你怎么还跟我妈聊上了？”
卫宁无辜脸：“我把话带到，本来准备转身走来着，赵大妈硬是把我拽进来，让我坐下的。”
行吧。
明晞稍微一琢磨，就明白赵素兰的想法了。
她妈本来就想把她们俩凑到一块，这会儿卫宁过来，可不是正好送上门吗。
明晞摆摆手：“行吧行吧，现在我回来了，你走吧。”
卫宁哀怨地看她一眼。
用完就丢啊。
明晞被卫宁看负心汉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她瞪着死鱼眼：“咋滴，你还想留下蹭饭啊？”
那倒没有。
卫宁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嗯嗯。”明晞点点头，看向迟迟没有动作的卫宁，歪了歪头。
不是说要走吗，怎么还不动，难不成等着她送呢？
明晞试探性站起身：“我送你出去？”
卫宁听到这话，倒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晞：得。
这人还真是等着她送呢。
她无奈：“行，走吧，我送你。”
明晞送卫宁出门，穿过门洞，送到前院大门口，停住脚步，冲卫宁挥挥手：“好啦，到门口了，你走吧。”
卫宁：“好，那我……”
明晞和卫宁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董春玲甩着头发，一脸得意嘚瑟的从门口走过。
明晞的注意力瞬间被董春玲带走。
“她这是嘚瑟啥呢？”
董春玲不是前阵子还因为跟胡明义分手，看谁都没个好脸吗？
怎么这会儿又嘚瑟起来？
也不光明晞发现董春玲的得意，胡同里其他人也都发现董春玲今天格外的春风得意，有人忍不住好奇问。
“董春玲，你遇见啥好事了？看你这样，难不成你捡钱了？”
董春玲撇撇嘴：“你说的简单，哪有那么多钱能让我捡？要不然你扔到地上几块钱，让我捡回去？”
最开始问董春玲话的人撇撇嘴，她也没说什么啊，董春玲至于这么冲吗。
“你没捡钱，心情咋那么好，今儿早上你不还因为失恋难受呢吗？”
董春玲脸更是一沉：“你瞎说什么呢，谁失恋了，我什么时候失恋过？”
“啊？王春草不是把你对象搅黄，你不是失恋来着吗……”
董春玲：“你可别瞎说，我对象没跟我分手，他只是被王春草挑拨的跟我闹别扭，我现在已经把他哄好了，我们现在和好了。”
董春玲对面那人瞪大眼睛，明晞也惊讶地看向董春玲。
不是吧，董春玲竟然跟胡明义和好了？
嘶——
胡明义这是图啥啊？
明知道董春玲找他，是为了气闫志文，他还愿意跟董春玲交往？
没看出来，他超爱啊。
对面那人更是震撼，她上上下下打量董春玲一阵，心说：难不成董春玲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魅力？要不然为啥胡明义都能不在乎董春玲离过婚、跟骗子处过对象、跟他交往只是为了气前夫的这种种劣迹。
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来啊。
董春玲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呀？
感受到对方打量的目光，董春玲得意地一甩头。
哼。
别以为她不知道胡同里这些人都怎么想。她们不就是觉得她好不容易钓到胡明义一个对象，现在又被王春草给搅黄，怕是再没有办法，没有翻身之力吗？
她董春玲才不会让这些人看笑话呢！
别人以为她跟胡明义分手，不能再在一起，那她还偏要跟胡明义复合！
董春玲嘚瑟得很，却没发现，对面的人看她的眼神越看越怀疑。
“你没编瞎话吧，胡明义真跟你和好了？”
董春玲听出对方话里的怀疑，立马跳脚：“那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干嘛撒谎，你不能自己找不到好对象，就看不得我找到对象吧？我长得比你漂亮，家里条件比你好，人家就是能看中我，看不中你，你眼红也没用！就你这样的，一辈子也嫁不出去，就只能在家里做不招人待见的老姑娘！”
董春玲嘴巴是真不饶人，说着说着就人身攻击上对方。
对方也不是好惹的，直接骂回去：“谁眼红你啊，你有什么值得我眼红的？眼红你离婚，还是眼红你跟骗子处对象？我条件再不济，也还没结婚呢，找对象也都是找头婚的，不像你，只能找个二婚头！”
董春玲：“找二婚头怎么了，二婚头有条件也是你够不上的，你想嫁给这样的二婚头的，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我不稀罕！”
“人家看不上你！”
“喝喝，董春玲你是不是欠揍，想动手？”
“动手就动手，你当我怕你？”
对面的要是明晞，董春玲可能会害怕，但对面的人又不是明晞，她才不怕，说动手就撸袖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要打起来？
嘿，这就有意思了不是。
明晞抱着胳膊，一脸兴奋站在家门口看热闹。
边上的卫宁都被她忽视得彻彻底底。
卫宁：……
不过他倒是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站在明晞身旁的位置，跟她一块看热闹。
董春玲跟对面扎两个辫子的姑娘撸袖子瞪眼睛，眼瞅着就要打起来，马大妈从胡同口走进来，她瞅见这俩人的架势，脸色当即一沉。
“董春玲，黄鹂，你们这是干嘛呢？要打架？怎么今天又是因为什么？”
她看向董春玲说：“董春玲，你前几天刚在胡同里打过一架，今天又想着要动手？你就不能老实一点不惹事？”
董春玲无比委屈：“怎么又说我，这一次也不怪我啊，是她先惹的事儿！”
她手指着对面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姑娘，说：“是她先说我撒谎，说我跟我对象和好是我编的瞎话。你要是不信，你问明晞啊，她刚才一直在边上看着呢！”
董春玲倒是会祸水东引，一下就把边上围观的明晞给拉进战场。
对面扎两个辫子的姑娘也看见明晞，眼睛瞬间一亮，扯着马大妈说：“对，马大妈您问明晞，明晞都听着的，我没说过那话。我是怀疑董春玲是不是编瞎话，但是我跟董春玲的意思不一样，我就是随口一说，是她先急了说我的。您不信问明晞。”
两边人都说让明晞做主，马大妈只能看向明晞。
说实话的，马大妈看见明晞在这，都忍不住想说一句，怎么又是你。
上次董春玲跟王春草打架的时候，明晞就在边上围观看热闹，这一次她又在。
不过也幸好明晞在，还有个能问情况的人。
马大妈开口：“小明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行。”
说就说。
明晞纯粹看热闹，谁也不站，公平客观地把刚才董春玲两个人的对话重复一遍，马大妈听完心里有数。
人家姑娘是有错，说的话不太合适，但董春玲也没说实话。
与其说是人家姑娘挑事，其实还赖董春玲那张破嘴。
要不是她先人身攻击，也没有后面这些事。
马大妈转头：“行，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们也别说对方有错了，你们俩都有问题。”
她说：“黄鹂，你是不应该怀疑董春玲撒谎，董春玲跟她对象复合没复合，这都是董春玲的事儿，你这么怀疑，好像是盼着两个人不好一样。”
扎两个辫子的姑娘听到马大妈这么说，乖乖点点头。
她现在意识到，当初自己说的话确实不合适，马大妈说她有错，她认。
马大妈：“至于你，董春玲，你错就错在不应该人身攻击黄鹂上，人家黄鹂说话是有点问题，但有什么事儿你不能好好说吗？你上来就说人家家里条件，戳人家痛处，对人家一个大姑娘说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你觉得你这样做合适吗？”
董春玲不乐意的扁扁嘴。
“那也是因为她先说我啊……”
马大妈：“那行，那黄鹂你先给董春玲道个歉，董春玲你再给黄鹂道个歉，你们俩互相道完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黄鹂干脆利落，马大妈话音刚落，她就冲董春玲喊一声：“对不起！”
董春玲别别扭扭，不想给黄鹂道歉，但是上次她因为不听马大妈的话，不给马大妈面子回家被她爸说了一通。
她爸说，他早就不想管她了，是看在她是亲闺女的份上，外加知道她除了家里，没别的地方能去，才让她回家住的。可她要是还没完没了，像之前一样不懂事，到处作妖，把胡同里人都得罪完，那她还是别在家里住，出去租房子住吧。
董春玲才不舍得呢，她住在家里，吃喝都在家里，她妈心疼她，不要她的生活费，相当于吃喝住上面，她一分钱都不用花。
这要是搬出去住，哪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到时候租房子要她出钱，吃饭要她出钱，她一个月工资哪够花啊！
董春玲不想被赶出去，就不得不听从她爸的话，不在胡同里得罪人。
这会儿听见马大妈这么说，即使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低下头，乖乖给黄鹂道歉。
“对不起，我也不该说你。不过说实话，你还是好好打扮一下吧，你本身长得就没有我好看，还不知道好好捯饬捯饬，也难怪你都二十好几，就是找不到对象呢。你好好捯饬捯饬，我也能发发好心，帮你介绍介绍对象。你放心，虽然你比不上我，我肯定不能给你介绍一个像是我对象条件那么好的，但是稍微差一点的没准也还能勉强看上你。”
明晞摇摇头。
要不说董春玲嘴欠呢。
道歉就道歉呗，好好说个对不起的事儿。
她非要巴拉巴拉扯一大堆，说得没一句招人待见的话。
这不嘛，董春玲对面的黄鹂听到她的话，气得鼻子都歪了。
马大妈说让道歉，她真心实意给董春玲道歉了。可是董春玲呢！
董春玲说是给自己道歉，但又是嘲讽她长相，又是借着给她介绍对象贬低她，都快把她贬到泥里去了！
黄鹂又委屈又生气，扯着马大妈胳膊，指着董春玲直哼哼。
她被气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马大妈皱着眉，也觉得董春玲这话说的不合适。
“董春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董春玲一脸无辜：“马大妈，我没什么意思啊？”
她还真没觉得自己在贬低黄鹂，因为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还不理解，黄鹂和马大妈听到这话为什么生气呢。
马大妈看她这样无奈到极点，董春玲这人就是个切不动、煮不熟、嚼不烂的滚刀肉，不要脸不要皮，真把她惹急刷起无赖来，谁也没办法。
马大妈只能转头安慰黄鹂：“你别生气，董春玲这人你还不知道，她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用相信，大妈觉得你挺好的，长得挺好看的，你还能干，要找对象的话，迟早能找到。”
董春玲：“哎，不用迟早，我给你介绍对象，我立马就能给你安排，我认识一个叫高建亮的，今年二十八九，家里条件可不一般，亲戚说出去都是有身份的人。至于年龄嘛，他虽然比你大几岁，但年纪大会疼人，而且你年纪也不小了，人家能看得上你，你就偷着乐吧。
“得了吧，你要是真那么满意，那你咋不跟他处对象？”明晞忍不住开腔。
之前董春玲跟黄鹂说再多，都是互相打嘴仗而已，明晞懒得插手。
但听到高建亮这个名字，明晞可坐不住。
董春玲要是介绍别人，明晞不认识也就罢了。
但偏偏是高建亮，她认识，不仅认识，还揍过呢。
高建亮是她单位同事高永芬的侄子，人不成器，没工作，快三十岁的人还游手好闲一点正事不干。
这些都算了。
最重要的是，高建亮之前盯上林海妹子林溪，在林溪明确拒绝过后，还在林溪单位门口堵她来着。
明晞就是那次揍得高建亮。
虽说因为明晞出现，高建亮什么也没干成，但他做出堵人这事儿，就能说明他心有不轨，不是正经人。
这样的人，那就是个火坑。
虽然明晞不晓得董春玲怎么认识的高建亮，但她想把黄鹂推进这样的火坑？
想都别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