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晞摇摇头， 转头回家就跟赵素兰嘀咕说老孙头奇奇怪怪的，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呢。赵素兰不以为意，老孙头还有什么坏能使， 现在谁不知道老孙头什么性子，他就算想使坏， 也肯定成功不了。
明晞跟赵素兰嘀嘀咕咕一阵， 也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
一直到转天早上起来， 侯老师拎着一袋子油条来给李大妈送早饭的时候，她又看见老孙头眼神阴暗地盯着侯老师。
他表情阴沉，眼神幽暗， 就定定地盯着侯老师的身影走进李大妈家，又从李大妈家里出来。
一直到侯老师再次走出院门， 他眼神才收回去。
明晞越想越觉得不对， 老孙头不会真给憋变态了吧？
等老孙头转头回屋，明晞抹把脸，立马就钻进李大妈家里， 李大妈正在家里吃早饭呢， 早上时间赶， 侯老师把早餐送到李大妈家， 就先离开了， 所以这会儿家里就李大妈一个人。
李大妈看见明晞来，热情招呼：“小明来了？吃早饭没，没吃过来吃点？老侯今儿买的油条， 胡同口新开的早餐店现炸的， 这会儿还酥着呢。”
明晞摇摇头：“谢谢李大妈，不过不用了。”
她说：“我过来不是来吃早饭的，李大妈， 我想提醒您一声，刚才我在院里看见孙大爷……”
明晞巴拉巴拉，把这两天看见老孙头眼神奇怪地盯着侯老师的事儿说了一遍，提醒李大妈小心。
李大妈听完倒是没有不当回事，而是认认真真点点头，说：“那等老侯一会儿中午来给我送饭的时候，我提醒老侯一声。”
“行。”说完正事，明晞本来准备转头走人，但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李大妈喊的是“老侯”，而非侯老师。
她脚步当即一停，忍不住八卦地问：“李大妈，您跟侯老师最近进展不小啊？”
李大妈：“什么进展？”
明晞暧昧看李大妈一眼，心说称呼都从侯老师变成老侯了，这还不算进展不小？
她嘿嘿笑着说：“李大妈，您跟侯老师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李大妈直接摇摇头：“那没有，我跟老侯就只是在对方进行进一步的互相了解中。”
嚯！
明晞瞬间瞪大眼睛，没想到真让她套出大新闻来。
明晞立马追问：“您跟侯老师在处对象？”
李大妈不慌不忙，神色自若，表情淡淡，甚至还夹起油条吃了一口，接着点点头：“嗯，也可以这么说。”
我滴妈！
这还真是大新闻！
明晞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恨不得抓住李大妈，狠狠打听一番，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合适。
人家李大妈毕竟是长辈。
看明晞着急好奇的样子，李大妈忍不住一笑，放下筷子，说：“你想打听什么，就直接说吧。”
明晞：“嘿嘿，那我可就真问了哈？李大妈您什么时候跟侯老师确定的关系啊？”
李大妈：“没多久，就这两天。老侯很早就跟我说过他喜欢我，对我有意思，我没这个想法，觉得我们俩年纪太大，谈情说爱的这种事不合适，就拒绝了他。我以为他听到我的拒绝之后，就不会再来找我的，没想到他还是定时定点出现在我摆摊的地方，还跟以前一样。我觉得怪别扭的，还是老侯安慰我的，他跟我说做不成对象也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他知道我有顾虑，但希望我不要因为这个顾虑，就拒绝和他来往。后来你也知道嘛，我腿受伤了，他天天来给我送饭，过来照顾我，我怕他麻烦，跟他说不用他来。他反过来跟我说，就让他来吧，他看见我受伤，心里面难受，照顾我看到我，反倒心里面能安稳，让他什么都不做，他就只能每天光想着担心我，更加难受。”
说到这，李大妈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她不是一个喜欢展露自己感情的人。
她脸上微红，离婚之后，吃得好喝得好，没有那么多家务事和烦心事，她气色好了不少，加上脸上晕染的红晕，倒是显得年轻了不少。
李大妈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就算是小时候，我生病受伤，我妈也没跟我说过，看见我难受她心疼的话。”
现在这年头物资匮乏，大部分人家孩子又多，父母一边忙着上班挣钱养家，一边又要因为其他的孩子分神，就算有孩子生病，也没办法方方面面照顾到。
明晞她们这一辈人都是这样，更别说李大妈她们那一辈人。
李大妈是二几年生人，小时候正乱着呢，她小时候家里又穷，爸妈都忙着挣钱养家，她生病的时候，别说让父母守着她照顾，她妈能有功夫想起来给她冲杯红糖水都算是天大的好事儿了。
所以听侯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李大妈真是感动了，感动得彻彻底底，她这么大年纪的人，听到这种话，都没忍住红了眼眶，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
李大妈：“我后来就想啊，老侯说得对，我今年五十八，他今年六十二，我们俩加起来，都一百二十岁的人，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这个年纪，往后有几天好活都不一定，就别再浪费时间，等临死躺在床上的时候后悔了。所以等第二天，老侯过来的时候，我就问老侯，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侯老师就答应了？”明晞等不及，兴奋地问。
李大妈红着脸点点头。
啧啧。
明晞心里忍不住感慨，侯老师不愧是文化人，心眼子就是多。
先跟李大妈告白，让李大妈知道他的想法，然后又把自己身份定位成朋友，跟在李大妈身边，温水煮青蛙，让李大妈慢慢习惯他的好。接着再来一发强势告白，让李大妈感动，彻底接受他。
不过说起来，明晞也是没有想到。
侯老师跟李大妈之间，竟然是李大妈主动告白的。
不愧是她们这一片第一个主动提离婚的女同志，李大妈骨子里还是直来直去，有几分飒爽的。
“什么？！老李你跟侯老师处对象了？！”
明晞这边心里正感慨呢，突然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插进来。
她转头一看，就看见何大妈瞪大眼睛，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和李大妈的方向。
哎，不是，何大妈什么时候来的啊？
明晞还疑惑呢，何大妈就一个箭步上前，扒拉开明晞我，凑到李大妈身前，激动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老李你这人不地道啊，你跟侯老师处对象的事儿怎么都没跟我说啊，我还是不是你的好朋友了？这要不是我过来说给你送疙瘩汤，听见你跟明晞说话，我都不知道这事儿，你这人不行啊，你寡淡！”
何大妈双手抱臂，噘着嘴，脸上恨不得用笔写上“我生气了，你快来哄哄我”。
李大妈没反应过来，还没说话呢 ，就看见何大妈板着脸，但眼神悄悄瞟过来，明显是在说：“我都生气了，你怎么还不说点什么哄哄我。”
李大妈：……
明晞也：……
何大妈，您但凡表现得不那么急切一点呢？
李大妈虽然无奈，但还是开口哄道：“老何你别生气，我就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这还能怎么说，你直接跟我说你跟侯老师处对象不就完了。”
何大妈撇撇嘴，但还是好奇心胜过一切，她眼巴巴看着李大妈，一屁股坐在床沿，迫切开口：“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侯老师怎么处上的对象，你们俩谁先开口的？”
李大妈没办法，只能把之前跟明晞说过的事儿又重复一遍。
何大妈听得忍不住嘴角上扬，一脸姨母笑。
真甜啊，她光是听李大妈说跟侯老师的事儿，就感觉吃了两斤蜂蜜一样，空气里都泛着甜蜜蜜的滋味。
听得她都像谈恋爱了。
此时何大妈在家里的老伴：不兑，怎么感觉后背凉凉的？
何大妈：“好啊，真好啊，侯老师人好，喜欢你，对你也好，你们俩处对象，我支持。”
虽然还是有点气李大妈处对象没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件事，但是这么多年的老姐们儿，李大妈能告别老孙头那个混账东西，收获新的幸福，她心里也替李大妈高兴。
“那你跟侯老师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何大妈问的可比明晞生猛得多，一上来就直入主题：“你们要是结婚的话，我肯定给你们包一个大红包。”
结婚。
明晞光是想想就知道，李大妈要是跟侯老师结婚的话，老孙头肯定得气得半死。
何大妈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不过，老孙头算个屁，谁管他气不气死呢，气死最好，谁让他以前一点好事儿没干呢。
在明晞和何大妈的注视下，李大妈缓缓开口：“我没打算跟老侯结婚。”
“啊？！”
明晞跟何大妈皆是一脸懵，没想到李大妈会这么说。
何大妈不解：“为什么啊？”
李大妈：“不合适。”
明晞想不明白，结婚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李大妈都跟侯老师处对象了，怎么到结婚这件事上反而犹豫起来。
李大妈看两个人神情都惊讶不解，倒是补充解释一句：“其实我们这个年纪，不结婚是好事儿。我跟老侯我们俩都有孩子，孩子年纪都不小，都结婚有家庭的。我们俩要结婚的话，那不仅仅是我跟老侯的问题，还有我们两边子女的问题，甚至还有两边子女的家庭问题。”
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
虽说李大妈跟侯老师两个人的子女都已经成年，不用抚养子女，但两边孩子，李大妈这边三个孩子，两个结婚的，侯老师那边一个孩子，已经结婚了，再加上马上要结婚的孙学武，真计较起来，这就是四个家庭的事儿。
四个家庭说小不算小，说大不算大，但真闹起来，也是麻烦事儿一桩。
就算不考虑到孩子们同不同意再婚，那也要考虑到养老的问题。
李大妈其实也没指望着让子女们给她养老，她也看清楚自己两个儿子，孙学文孙学武都不是靠谱的人，估计唯一能给她养老的，也就只有孙丽丽，她也不想麻烦孙丽丽。
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老了之后会怎么样。
而且侯老师儿子在外地当兵，估计短时间是不会调回来的，对方都已经在外地安家了，以后要是一直不调回来的话，说不定要把侯老师也接到那边去养老。李大妈要是跟对方结婚的话，到时候说不定就要跟着过去。
她一辈子都没离开北城，临了临了这么大年纪，突然要换个城市，多少是有点接受不了的。
所以综合各方面考虑，李大妈还是决定不跟侯老师结婚。
她跟侯老师也说好了，他们俩就处一辈子对象，不结婚。
李大妈多多少少把自己的顾虑跟明晞还有何大妈讲了一些，明晞和何大妈倒是理解。
明晞是觉得，结不结婚是李大妈和侯老师两个人的事儿，既然李大妈跟侯老师说过，侯老师答应了，两个人商量好的，那不结婚就不结婚呗，这有啥的。
何大妈上年纪，倒是更加能跟李大妈共情，这上年纪的人，多多少少要考虑以后养老的问题，而且半路夫妻，本身就难。
倒不如就不结婚，一直处对象，说不定这样感情还能更长久呢。
大早上的吃一嘴瓜，眼瞅着时间不早，明晞跟李大妈打声招呼先回家了，剩下何大妈倒是没走，还在李大妈身边的打听她跟侯老师的八卦呢。
要说何大妈不愧是她们这附近第一八卦永动机，明晞上一天班回来，晚上刚进院门，就听见何大妈在院里跟马大妈说李大妈跟侯老师处对象的事儿呢。
何大妈问过李大妈的想法，她没想藏着掖着，所以这会儿何大妈也就没瞒着，直接把这事儿给宣扬出来，也算是让李大妈跟侯老师的事儿过了明路。
说句实话，其实侯老师跟李大妈的事儿大家心里都清楚。
要是真没点什么，侯老师至于天天一天三顿地上门送饭，陪李大妈吃饭，还天天扶着李大妈出来散步吗？
李大妈有儿有女的，就算儿女都不方便，那不是还有她们这些邻居吗？根本轮不上侯老师这么一个“朋友”。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侯老师对李大妈有想法，再加上李大妈没拒绝，所以大家伙也能看得出来，李大妈对侯老师也是有点念头的。
院里人惊讶过，稀奇过，也不赞同过。
有些年轻人觉得，李大妈跟侯老师这么大年纪的人，还搞上黄昏恋了，也是怪时髦的，不过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些跟李大妈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觉得不合适，背地里嘀咕过，都黄土埋半截的人，还学小年轻处对象谈恋爱，真是不要脸，为老不修！
不过大家伙背地里的议论李大妈也听不见，时间长了的，嘀咕的人也觉得没趣，懒得再说这件事。
所以这会儿李大妈跟侯老师处对象的事儿传出来，院里的大家伙只是微微惊讶，李大妈跟侯老师才处上对象吗？
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想法。
唯有跟在明晞身后进院子的老孙头黑了脸。
老孙头穿着一身被机油蹭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服，背着手走进院，刚一进院就看见何大妈跟马大妈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呢。
他瞥一眼，原本是没在意的，何大妈这个人他清楚，整天就知道在胡同里东家长西家短的说别人的事儿，一天不说心里就难受一样。
听说何大妈还把家务丢给她老伴郑大爷干，老孙头嫌弃地移开眼。
他最最看不过眼的，就是何大妈这样的婆娘。都嫁人给人当媳妇，就应该一手操持家里的家务，男人在外面上班挣钱养家，女的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整天就知道说老婆舌像什么样子！
要他说，何大妈这样的就是欠揍，年轻的时候没有婆婆管教，才养成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老郑就不应该惯着她，应该动手好好揍她一顿，把她打服。
这样她才能老实听话，不敢跟男人吆五喝六。
以前他家老婆子不就是嘛……
说到他家老婆子，老孙头就生气起来。
也不知道李春芝到底是被谁带坏的，竟然敢跟他硬声，他不就是让李春芝拿点钱出来嘛，她竟然不愿意，甚至闹到最后，竟然敢跟他离婚。
离婚就算了，李春芝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竟然敢跟别的男的勾勾搭搭！
他可还活着呢，李春芝那个贱人竟然敢给他带绿帽子，真是太太太太不像话了！
还有那个姓侯的，那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还人民教师呢，呸！哪个人民教师会为老不修，一把年纪还跟老太太勾勾搭搭！
老孙头想到这些就生气，他气不顺的很，不过想到自己的算计，他又得意起来。
他相信，李春芝虽然跟别的男的勾勾搭搭，但那只是她一时糊涂，他会帮李春芝看清楚，谁才是她能依靠，能一块过日子的好男人的。
老孙头这么想着，正得意呢，就听见何大妈跟马大妈说：“你不知道吧，老李跟侯老师处对象了，就是最近的事儿，我今天听老李说的。你都想不到，这事儿是老李跟侯老师提的，她主动跟侯老师说……”
何大妈后面的话老孙头都听不进去了，他脑海里就只剩下一句话。
“老李跟侯老师处对象了。”
处对象了、处对象……
她怎么敢的？！
忽的一股怒火从老孙头心口升起来，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愤怒地喊：“什么？！李春芝、李春芝她竟然跟别人处对象？！”
李春芝是当他死了吗？！
老孙头什么都不顾，当即就攥着拳头，准备冲进李大妈家里跟李大妈要个说法。
院里人看见老孙头这样，都被吓一跳。
明晞最先反应过来，怕出事儿，赶紧抬臂老孙头：“孙大爷，您冷静。”
何大妈和马大妈反应过来，也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拉住老孙头胳膊。
何大妈：“老孙，你这是干什么，老李都跟你离婚了，你们俩早就没有关系，不管是处对象，还是嫁娶，都跟你没关系的。”
马大妈埋怨看何大妈一眼，虽然她这话没有说错，但是说的太直白，万一刺激到老孙头，他更要去李大妈面前闹怎么办？
马大妈深呼吸一口，斟酌着话语，开口说：“老孙你别看老何话说得不太好听，但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也应该走出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咱们都应该朝前看，往前走，别再沉溺在过去了。”
马大妈话虽委婉一些，但说的也是那个意思。
老孙头怒火滔天，不管是何大妈还是马大妈的话都听不进去。
什么走出来，什么朝前看，他根本不想朝前看。
他只知道李春芝是他媳妇儿，是他当初花十枚“法币”当彩礼娶回家的。1
她们一块生活了半辈子，生了三个孩子。
虽然他们离婚了，但是他们以前是夫妻啊，李春芝怎么能说跟别的男人处对象就跟别的男人处对象呢，他不同意，不同意！
老孙头吵着嚷着要跟李大妈要说法，就算明晞何大妈马大妈三个人一块拦着，也没用，他扯着嗓子对李大妈家门的方向喊。
“李春芝，李春芝我知道你能听得见，你出来，你给我个说法，你是我媳妇，是我明媒正娶摆酒席拜天地，经过祖宗天地娶进门的媳妇儿，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们孙家的鬼，你怎么能背叛我，怎么能跟姓侯的处对象？你不会还想着嫁给姓侯的吧，我跟你说，不可能，我绝对不允许，我命令你，你们俩分手，你们俩必须分手。你们要是不分手，我今天就站在你家门口不走了！”
老孙头梗着脖子，看着倒是挺硬气，但说出来的话，属实是没几分威胁性。
明晞沉默一瞬，心说她还真是高估老孙头了。
何大妈和马大妈也有一瞬的无语。
两个人都想松手不管老孙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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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法币，1935年11月—1948年8月19日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定货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