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 明晞见义勇为的事迹还是流传开来。
刚从广州回来的关立新都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件事。
“哎哟我去,小明你厉害啊!我听说你以一敌十,用一把匕首割了十个人的手筋脚筋, 还空手接子弹来着,不是,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招, 我怎么不知道?”
关立新围着明晞, 一张嘴叭叭地打探着消息。
明晞:“……不是,你这是听谁说的?”
关立新:“听胡同里的人说的啊。外面人都是这么说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明晞咬着牙:“当然不是!”
她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手:“你好好看看, 我像是能空手接子弹的人吗?”
关立新低头看看明晞的手,又抬头看看明晞的脸, 接着挠挠头, 说:“好像是有点不太像哈……”
明晞翻了个白眼,废话。
能做到空手接子弹的,那是超人。
关立新摸着后脑勺:“我这不是听外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
明晞:“外面都是瞎传的, 这种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关立新一下火车就过来, 想来也是真关心自己, 明晞多解释一句:“没传说的那么邪乎, 那伙人不是冲着我来的,一开始没对我下死手。公安来得快,那伙人还没来得及对我动手, 公安同志们就来了。”
关立新是个聪明人, 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拦路持枪抢劫的劫匪会在乎原定目标是谁吗?
不是遇上谁就抢谁吗?
怎么可能会一开始没对明晞下死手?
关立新:“他们不是抢劫的?冲着曹光平去的?是来找他寻仇的,还是他家里人?”
关立新这么说, 明晞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次的事儿不简单。
其实私底下也不是没人嘀咕过,这次的事儿说是抢劫,但听说劫匪一分钱都没要走呢,怎么看都不对劲啊。
不过明晞一个小姑娘见义勇为,以一敌十这件事更加让人震惊,所以表面上议论这件事不对的人不多,都是围着明晞八卦。
在外面不能说,但对关立新倒是没什么好瞒着的,明晞巴拉巴拉把来龙去脉讲述一遍,关立新听完砸吧砸吧嘴感慨。
“我以后要生孩子,肯定只生一个。”
明晞:“?”
明晞不能理解关立新思维怎么就跳跃得那么快,不是上一秒还在说曹家事情吗,怎么这么快就跳跃到以后生几个孩子上去?
关立新:“你看啊,曹光平家里不安生是因为什么啊?是因为他一碗水不能端平。他一碗水不能端平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家孩子多。他家要是只有一个孩子,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
“不过,曹光平没把孩子教好也是重要因素。”
关立新撇撇嘴,很是看不上曹光平这样当父亲的。
关立新:“反正我想好了,以后我跟我家何丽,就只生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一个就够了。”
这话明晞是赞成的,生产这件事对产妇有不可逆的损伤,孩子生的多,造成的损伤更加严重。
“其实我一个孩子都不想要来着,小孩叽叽喳喳的,又烦人又不好带。生孩子也受罪,我可不想让我家何丽受罪。可是没办法,何丽还挺喜欢孩子的,我总不能拒绝她。”
关立新扬着一张脸,得意地秀恩爱。
明晞不想大晚上的还吃狗粮,摆摆手把关立新赶出家门。
不光是关立新,转天早上,明晞在胡同里跟卫宁碰上,他上着戏谑的笑容说。
“听说你见义勇为一打十来着?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明晞挑挑眉毛:“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八卦?”
她没好气地回,卫宁明摆着是来打趣她的。
卫宁被明晞怼了,也一点不生气,他继续笑着说:“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
明晞:“……”
明晞懒得说话,大步朝前走去,卫宁不放弃,推着自行车跟在明晞身边:“哎,你跟我说说,是不是真的啊,你真的空手接子弹来着?”
明晞:“当然不是真的,是公安同志制止的匪徒行凶。”
卫宁:“我就说嘛……”
他就说明晞再能打,也不至于能空手接子弹。
明晞抿抿嘴,无语。
她甩着辫子,大步流星离开。
明晞踩着点到办公室,妇联的王大姐正抓着隔壁办公室的人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看见明晞的身影,王大姐伸手拉明晞过来。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见义勇为的明晞!”
对面的人惊讶:“这就是明晞啊!”
真是看不出来,传说中见义勇为以一敌十的是个凶神恶煞的恶婆娘,没想到明晞本人长这样。
对面的人盯着明晞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感慨,这姑娘看着白白嫩嫩,打眼一看就是个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么能打。
怪不得那伙恶匪能栽在她手上呢。
肯定是看她是个女同志,就没把她放在心上,轻敌了。
王大姐炫耀地说:“你别看我们小明看着脸嫩,我们小明厉害着呢,不光是打架,工作也完成的好。你知道我们前段时间办的联谊会吧,联谊会能办的那么成功,都是有小明帮忙出主意的功劳!”
对面人惊讶地看明晞一眼,她是隔壁残联的,平时工作跟妇联的工作重合度不是特别高,不过妇联前段时间办的联谊会,她倒是知道的。
联谊会办得热热闹闹,北城晚报和北城日报都有去现场采访。
后来,还有不少人给报社寄感谢信,说是在联谊会上遇到心仪的对象,经过后面的了解,已经成功的跟对方走到一起,处上的对象。
因为这个,妇联这段时间大出风头。
没想到这事儿竟然是明晞出的主意?
王大姐:“还有我们前段时间办的法律讲座你知道吧?”
对面的人点点头:“知道知道。”
这怎么不知道呢,上面对妇联办法律讲座这事儿相当认可,前几天开会好一顿表扬,说的她们残联主任都心动,打算搞一个形式类似的法律讲座。
王大姐:“讲座这件事小明也没少出力,她……”
王大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得明晞脸蛋红红,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向是个脸皮厚,不怎么会害羞的人,但这会儿听着王大姐一个劲儿的吹她的彩虹屁,她真是有点害羞。
不止有王大姐一个劲儿地夸奖,对面残联过来的同事看明晞的眼神直勾勾的,就像是发现宝藏一样。
明晞:不至于不至于……
好不容易等沈主任来,王大姐看见沈主任的身影,默默闭上嘴,回到自己工位,假装认真工作,隔壁办公室过来的同事也默默端着水杯回到自己办公室去。
沈主任扫了王大姐和明晞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好好努力。”
她拍拍明晞肩膀,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走进自己办公室。
明晞挠挠头,有点不明所以。
倒是王大姐又探头过来:“小明呀,你运道要来了。”
明晞笑笑:“王大姐,你别开玩笑啦。”
王大姐摆摆手:“没跟你开玩笑,你没看出来吗,沈主任这是看好你的意思。”
她幽幽地说:“估计咱们办公室今年的先进人选非你莫属。”
明晞刚工作没俩月,就参与组织两次大型活动,为活动提出建设性意见,在大领导面前露过脸。
再加上这次她见义勇为的感谢信都寄到妇联来,说一句先进人选非明晞莫属不为过。
说到这个,王大姐心里忍不住有点小泛酸。王大姐年龄毕竟在这儿摆着,她一个用不了几年就要退休的人,评不评先进,对她来说没多大用处,所以她倒不至于嫉妒明晞。
只是看着明晞一个刚加入妇联不到两个月的新同志,就能有这些成就,多少有些一浪更比一浪强,前浪被打在沙滩上的唏嘘。
明晞挠挠头谦虚道:“王大姐,您别逗我啦,咱们办公室工作能力比我强,比我优秀的人有的是,您这么说,其他前辈们该不同意了。”
王大姐突然反应过来,她在办公室里说这种话,让别人听见,说不得要引起别人对明晞的嫉妒。
她扯起嘴角笑笑,说:“嗐,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明晞知道王大姐没有恶意,同样笑着帮忙打圆场:“我知道王姐你看好我,我也看好我自己。”
她挺着胸膛,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得意,不过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得意,倒是不惹人厌烦,办公室其他人看见,都忍不住露出笑颜。
明晞:“不过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王姐,王姐,我往后找问问题问得多,您可别嫌烦哈。”
她这一番话既帮着王大姐打圆场,又全了办公室其他人的面子,大家听了都顺心。
王大姐自然不会拒绝,她笑着应下。
忙活一上午,中午吃饭点,明晞兴冲冲地拿上饭盒,挽着余晓敏肩膀准备去食堂吃饭。
今天周二,食堂有好吃的鸡腿,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明晞挽着余晓敏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保卫科的走过来:“明晞,门口有人找。”
明晞愣了一下,有人找她?
她把饭盒和饭票交给余晓敏,让对方帮她打饭,她自己则是跟着保卫科的来到大门口。
门口站着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粗壮汉子,个子约摸有一米八九,胳膊看着能有明晞腿肚子那么粗。
放现在这年头,这个体型真是不多见,家里条件不好的,都吃不了这么壮。
明晞看见对方,有些怔愣。
这人看着眼生,她不认识啊。
明晞眉毛微蹙走上前:“同志你好,你找我?”
对面的人上下打量明晞一眼,露出惊喜的表情:“你就是明媒人啊,你好你好,我是朱建民。”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么热情,明晞也只能客气地开口:“朱同志你好,你找我是……?”
朱建民摸着后脑勺:“那个什么,是这样的,明同志,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介绍对象的。我听说你给别人介绍对象的都成了,特意找过来的。”
明晞脸上的笑容一下真切几分。
原来是找她介绍对象的。
那好说好说。
明晞开口:“这样,那你跟我说说你的情况。”
“行。”朱建民摸摸后脑勺,自我介绍道:“我叫朱建民,今年三十,在肉联厂上班,家里父母都还健在,不过我们家很早就分家了,我跟我闺女分出来单过,我之前有过两段婚姻……”
明晞打断他:“两段婚姻?你能跟我具体说说是什么情况吗?”
朱建民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说:“我跟我第一任媳妇儿是媒人介绍认识的,我们俩看对眼,觉得彼此都不错,就结婚了。不过我第一任媳妇儿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人没了,给我留下一个小崽子,就是我闺女。因为孩子小,我一个大男人不好带孩子,所以我媳妇儿去了没多久,就又通过媒人认识了我第二任媳妇儿。”
他说:“我第二任媳妇儿长得漂亮,学习也好,就是家世不好,家里面穷,没钱给她买工作,她不想下乡,所以托媒人介绍对象,正好让我给赶上了。她跟我一块生活四年,后来恢复高考,她考上外地的大学,我不能跟着她一块去外地,我们俩讨论过后,和平分手办了离婚。”
明晞挑挑眉毛,听朱建民这么说,他第二任媳妇儿考上大学就把他甩了,他倒是不怨恨对方?
朱建民看出明晞眼神里的疑问,主动解释:“嗐,明媒人,我知道你想问啥,想问我为啥不埋怨我第二任媳妇儿是不?”
他坦率地说:“我觉得我没啥好埋怨人家的,她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好,人也温柔。说实在话,要不是当时有政策,让高中毕业的都下乡插队,她这么一个好好的黄花大闺女,不至于嫁给我。我要啥啥没有,没文化没长相,还二婚带个拖油瓶,完全配不上人家。人家跟我结婚,是我占便宜。人家现在考上大学,我不能耽误人家,不让人家上大学啊?”
“当然,我家在这边,家里有爹有娘还有闺女,我肯定不能陪着她去外地上大学,所以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她离婚。”
明晞歪了歪头,有些惊讶。
这话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
朱建民要是真如他所说,痛快地放第二任媳妇儿离婚的话,那他可是个难得一见的实在人。
这个事儿先放在一边,明晞问:“你距离上一段婚姻应该有几年了吧,怎么突然想起来找对象的?”
朱建民挠挠后脑勺:“嗐,我之前没想过这个事儿,最近是家里我妈催。外加我自己也觉得,我才三十,还年轻,不想单着一个人过,所以想找你给介绍个对象。”
明晞点点头:“你这个情况我明白了,你对找对象这件事有什么要求吗?”
说到这个,朱建民有些羞涩,他脸上泛起两团红晕,说:“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想找个合适过日子的人。”
他顿了顿,说:“明同志,我听说你跟杨卫红杨同志认识,是不?”
明晞一愣,惊讶地问:“你认识杨卫红?”
朱建民:“认识,杨永志经常到我们肉联厂门市部买肉。”
他有些羞涩地说:“其实我觉得杨同志人就挺好的,你能帮我问问杨同志的想法不?”
“嗯……行是行,但是,”明晞抿抿嘴,不知道要怎么说合适,她感觉杨卫红应该是不会愿意的。
她之前问过杨卫红,杨卫红短期内都不打算找对象结婚的。
明晞斟酌一下措辞,说:“你应该知道杨卫红之前离过婚吧?”
朱建民点头:“知道。”
被轧钢厂点名批评处分,沈墨当代陈世美的名声都快传到隔壁海河市去了,他跟杨卫红的事情,不可避免的也被大家伙传出来。
不过大家伙都没见过杨卫红,也就不知道这是谁。
朱建民跟杨卫红打过交道,知道她是从东北过来的,来北城本来是找自己丈夫,后来被丈夫伤透心离婚,现在自己一个人……
这么多消息都能对得上,他自然知道杨卫红就是传说中的沈墨的前妻。
朱建民就是听说杨卫红的事迹,觉得她胆子大,敢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北城找沈墨要说法;觉得她干脆利落,就算找过来,被沈墨闹着要离婚,也没有被打倒,没有哭哭啼啼哀哀怨怨地挽留,反而是干脆利落的找沈墨要钱;觉得她有韧性不服输,离了婚也没有伤春悲秋,反而是干劲儿十足的瞅准商机开始卖盒饭做生意。
朱建民喜欢杨卫红的性子,在得知杨卫红跟明晞关系好之后,才找上明晞帮忙说媒。
明晞抿抿嘴,看得出来朱建民是真心欣赏杨卫红的。
但杨卫红不一定乐意。
明晞没瞒着朱建民,她直接了当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杨同志目前可能没有找对象的打算,这样,我先找杨同志问问,看看她是怎么想的,你先回去等我回话吧。”
朱建民倒是也干脆,他痛快地点头:“行。”
晚上明晞下班,回大杂院找到何大妈,给何大妈一块钱,让何大妈帮忙打听朱建民的情况。
何大妈跟明晞合作好几次,已经熟门熟路,不用问都知道明晞是要给人说媒,她立马出门去打听朱建民的情况。
在赚外快这件事上,何大妈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
当天晚上,她就带着打听回来的消息找到明晞。
朱建民说的情况基本都属实,他在肉联厂工作,家里有个七岁刚上小学的闺女,之前有两任媳妇儿。第一任媳妇儿是难产没的,第二任媳妇儿去外地上大学离婚的。
听朱建民家附近的邻居说,朱建民跟他第二任媳妇儿离婚的时候,也没有过不乐意,两个人也没有吵架,是和平离婚的。朱建民第二任媳妇儿走去外地上大学的时候,朱建民还带着闺女去火车站送行来着。
在邻居嘴里,朱建民这人不错,性格实在,有一说一,不搞那些乱七八糟,油嘴滑舌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不良癖好。
他也能赚钱能攒钱,家底子挺厚实,按条件来说,算得上是肉联厂优质单身汉。
不过吧,朱建民之前毕竟有过两段婚姻,虽然有一段是和平离婚,但外面还是有传言,说朱建民克妻。
也不知道是谁造的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朱家一家子都是屠夫,朱建民又是在肉联厂工作的,这一家子杀生太多,造的冤孽多,煞气重,一般命格的姑娘降不住朱建民身上的煞气,跟朱建民结婚,走不长久,不是姑娘没命,就是两个人离婚。
这话无凭无据,但相信的人还不少,所以朱建民找对象这件事还有点困难。
明晞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传言归传言,又不是真的,外面还有人传她能空手接子弹呢。
而且说实话,朱建民和杨卫红的条件还是挺合适的。
虽说朱建民之前有过两段婚姻,还带着一个孩子,但朱建民有工作,是城里户口,在城里还有房子。
杨卫红虽然没孩子,但她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年纪不小的奶奶,再加上她没工作,没城里户口。
两个人光看条件,还是挺合适的。甚至在很大一部分人眼里,朱建民能看得上杨卫红,是杨卫红占便宜的。以朱建民的条件,想找一个城里户口的离婚女同志,应该也不算太难。
当然,这完全是根据两个人的条件来说的。
两个人到底能不能在一起,还是要看杨卫红自己的意愿的。
明晞还是奔着杨家跑了一趟。
明晞是第二天晚上下班才去的杨卫红家,她到杨家的时候,杨卫红不在家,家里就只有杨奶奶一个人。
杨奶奶身材瘦小,头发全白,但看着精神头还是挺好的,明晞这是第一次跟杨奶奶见面,她开口,先跟杨奶奶自我介绍:“奶奶你好,我是明晞,我来找卫红的。”
杨奶奶听到明晞的名字,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热情地招呼明晞进屋坐下。
她听自己孙女说过,能顺利找到沈墨,成功跟沈墨离婚,从沈墨那把钱要回来,以及后面在北城立稳脚跟做生意,全靠一个叫明晞的小同志的帮忙。
这会儿看到明晞,杨奶奶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她一双苍老的、布满沟壑的手拉着明晞的手说:“小明闺女,可算是见到你了。我老早就听我家卫红说过,你没少照顾她,我一直说想跟你见一面,见面谢谢你,就是卫红这段时间忙,没时间带我去找你,没想到你倒是找过来了。”
她认真地说:“小明闺女,我家卫红不会说话,我老婆子也不太会说话,能说的就只有感谢。谢谢你,真的,要不是你,我们家卫红……”
杨奶奶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哽咽起来。
“我们家卫红命苦,她一岁多点,她爸妈人就没了,是为了阻止特务搞破坏,被炸死的,连尸骨都没有给我们留下来,那会儿卫红刚会说话。好在部队实在,给了我们抚恤金,我才能把卫红拉扯大。村里的人也没少照顾我们奶孙两个,但卫红一个姑娘,没爸没妈还是少不了被人议论,尤其是卫红成年之后,别人都说卫红命不好,是天煞孤星的孤儿命,别人都不敢上门跟卫红提亲。”
说到这,杨奶奶脸上闪过一丝懊悔:“我那会儿觉得卫红一个女孩子,还是要结婚,找个男人才行,就一直催她找对象。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沈墨追求卫红的时候,卫红她才同意的。”
杨奶奶也是最近才回过味来的。
她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村里不是没有跟杨卫红示好的年轻小辈,但她家卫红为什么偏偏看上沈墨一个知青。
最近她才想明白,之前村里是有不少男孩追求卫红,但没有一个说要跟卫红提亲的,也没有一个愿意结婚之后还跟她这个老婆子生活在一块的。
恐怕杨卫红会答应沈墨,就是因为她催着杨卫红结婚,再加上沈墨一个外来的知青,结婚之后还能跟她这个老婆子住在一块。
杨奶奶心里懊悔到极点,忍不住想当初自己要是不催的那么紧,杨卫红是不是就不会一意孤行嫁给沈墨,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儿?
杨奶奶苦着一张脸,本就瘦小的身材更加佝偻几分,说:“可是我们都没想到啊,沈墨不是好人,不是好归宿啊,卫红好好一个姑娘最好的青春都被他耽误了……小明同志,得亏遇见了你,要不是有你,我们家卫红这几年就白白被浪费掉,只能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境地,得亏有你啊!”
她擦擦眼泪,抓着明晞的手,满是真诚的感谢道。
明晞赶紧撕张纸安慰:“没有没有,奶奶您太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主要还是卫红自己立得住。”
杨奶奶:“小明同志,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卫红能有现在,全是有你的帮助,说一句你给我们家卫红第二次生命也不为过。”
明晞瞪大眼睛,瞳孔猛地地震,这下她是真的不好意思,她忙摆手:“没有没有,这个是真不至于!”
杨奶奶对明晞很是感激,恨不得把明晞当成家里的大恩人一样供着。
但看明晞这么抗拒,她倒是也没再坚持。
她平复一下心情,站起身来,说:“对了,小明同志,你今天过来是来?”
明晞清清嗓子,说:“我今天过来,是来给杨卫红介绍对象的。”
杨奶奶一下就瞪大眼睛,她声音猛地拔高:“啥?给卫红介绍对象?”
明晞点点头:“对,有个男同志对卫红有意思,想请我帮忙给他和卫红之间牵线搭桥,我觉得对方人还行,所以过来问问卫红的意见。”
杨奶奶攥着衣服下摆,心情有点复杂。
她当然是希望杨卫红能结婚成家生个孩子,跟其他人一样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地过完一辈子。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过沈墨这个例子摆在前面,她就怕杨卫红再遇上不好的人,婚后不幸福。
杨奶奶犹豫好半晌,还是决定先问问对方的情况,她开口:“小明闺女,你能给我说说对方的情况吗?”
明晞没有丝毫犹豫,脆生生开口。
“行,奶奶我跟您说说。那个男同志叫朱建民,是肉联厂的职工,今年三十岁,他年龄是比卫红大一点,不过男同志嘛,大一点也没什么,年纪大会疼人嘛。”
杨奶奶不在意地摇摇头,大一点没什么,杨卫红今年二十六,朱建民也只是比杨卫红大四岁,又不是十岁八岁的,算不得什么。
不过,三十岁可不小,朱建民没结婚吗?
他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
杨奶奶的心一下提起来。
明晞继续说:“朱建民条件其实不错,肉联厂待遇一向好,每个月工资加补助能有六七十块钱,再加上厂里动不动就发东西,真的挺好的。”
杨奶奶不在意地点点头,她犹豫地张张嘴,说:“小明闺女,你说的这个男的,他结没结过婚啊?”
明晞嘴唇动了动,诚实地说:“结过。朱建民有过两段婚姻,第一任妻子……”
她把朱建民的两段婚姻跟杨奶奶说了一遍,
杨奶奶听到这话,反倒放下心来。
虽然朱建民有过两段婚姻,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没问题。
他要是没结过婚,一点问题都没有,杨奶奶才不能放心呢。
明晞:“我觉得朱建民这人挺实在的,他第一任妻子是命不好,这没得说,难产这种事,谁也不想的。第二任妻子呢,我觉得倒是挺少见的,不知道您见没见过,我觉得,您就算没见过应该也听说过,拦着闹着不愿意让媳妇儿考大学的?”
杨奶奶点点头,这种事儿她听说过,她们村就有。
说起来跟沈墨还有关系呢,恢复高考的消息下来的时候,沈墨已经上大学走了一年。那一年沈墨都没回来,村里已经有风言风语说沈墨上大学心野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不要杨卫红了。
恢复高考的消息下来之后,村里知青人心浮动,就有人说不能让她们参加高考,不然都跟沈墨一样,走了就不会回来的。
村里闹得最厉害的一家,那家男人为了不让媳妇儿参加高考,把媳妇儿腿都给打断了。但是那家媳妇儿也没屈服,找到一块下乡的知青同伴闹到知青办,硬是闹得离婚,拖着残疾的腿参加高考。
那家媳妇儿没白闹,最后录取通知书下来,她是第一个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人,最后她上了南方的大学。
杨奶奶还唏嘘感慨过,她记得,那家媳妇儿很是老实温柔,跟她男人感情也好得很。要是那家男人不拦着她参加高考,说不定她考上大学,也不会跟她男人离婚呢。
看杨奶奶点头,明晞继续说:“您看您也见过是吧,有人连参加高考都不一定愿意让媳妇儿参加,朱建民不光大方地放他媳妇儿参加高考,还大方地放手离婚,背后也没说对方不是,这是很可贵的。”
杨奶奶想了想,感觉朱建民的条件确实不错。人的性格也好,性子大方,够大度,洒脱,跟杨卫红也合适。只是朱建民有孩子这件事,让她有点犹豫。
后妈难当,杨卫红没孩子,连妈都没当过,直接就给别人当妈,当得好不一定能落着好,当不好肯定要被别人说闲话的。
更何况朱建民的闺女现在已经七岁,都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她清楚杨卫红不是自己亲妈,保不齐就会对杨卫红有意见。
以后杨卫红要是跟朱建民有亲生的孩子,也是一个问题。
杨奶奶越想越犯愁,觉得朱建民有点不合适。
但话说回来,杨卫红毕竟离过婚,找对象,大概率只能在同样离过婚的里面找,保不齐还是要再找一个带孩子的,也同样是给别人当后妈的。
杨奶奶纠结得很。
明晞看出来杨奶奶的纠结,主动说:“奶奶,要不这样,咱们等卫红回来,看看卫红怎么想?”
“什么等我回来?”
明晞回头,只见杨卫红大步流星从屋外走进来。
这两天热,即使现在已经傍晚,外面温度也能有三十来度,杨卫红从外面回来,额头满是汗水,头发被黏在额头上,最近在外面摆摊太阳晒得多,她被晒黑不少,脸上的皮肤已经接近小麦色,她扬着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在院里就听见你们说话来着,你们说什么呢,什么要问我怎么想?”
明晞清清嗓子:“是这样,有个男同志请我给你和他牵线搭桥,我今天过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杨卫红一愣:“我?”
明晞点点头。
杨卫红:“谁啊,是我认识的人吗,他看上我了?”
明晞:“他认识你,你应该也认识他吧,他叫朱建民,是肉联厂的职工。”
杨卫红反应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朱大哥啊!”
明晞挑挑眉毛:“你认识他啊?”
杨卫红:“也算是认识吧,我之前去肉联厂的门市部买肉的时候,见过几次,他看我买得多,还帮我送过一次货,聊过一次。”
杨卫红多少有些意外,她跟朱建民也不算多熟,就是见过面,聊过一次,没想到就这么一次,朱建民就看上她了。
她对朱建民可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
明晞挤挤眼睛,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眼里充满八卦的光芒,说真的,光从条件看,杨卫红和朱建民倒是真的挺合适的。
杨卫红抬手捂着脑门:“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压根就没有处对象谈恋爱的想法。”
“哦。”
明晞有些失望,不过她倒是不觉得意外。
杨奶奶也同样的失望,不过有沈墨的前车之鉴,她这一回什么也没说。
她家卫红现在自己也能赚钱,一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的。
找不找对象倒是无所谓了。
明晞耸耸肩:“那行吧,等我明天就去回绝朱建民。”
杨卫红点点头。
转天明晞下班,找到朱建民家里,朱建民家住在肉联厂分的筒子楼,明晞到的时候,朱建民正围着围裙,在走廊的炉子前炒菜。
他身材高壮,围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有股诡异的反差感。
看见明晞来,朱建民赶紧放下手里的锅铲,用围裙擦擦手,期待地看向明晞:“小明同志,你过来,是不是杨同志那边有消息?”
明晞点点头:“我昨天去找杨卫红问了,她暂时不考虑处对象和结婚这件事。”
朱建民脸上笑容一僵,不过他倒是有心理准备,所以也还好,只是片刻后,就恢复正常,他抿抿嘴,说:“行,我知道,辛苦明同志了。”
明晞点点头,转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从屋里钻出来。
小姑娘白白胖胖,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古灵精怪可爱的很。
她眨巴着眼睛,站到明晞面前:“姐姐,你是不是帮我爸爸介绍对象的姐姐?姐姐,我爸喜欢的那个阿姨答应他没有?”
朱建民听见小姑娘的话,眼前一黑,他忍不住喊一声:“朱玲玲,你别捣乱!”
朱玲玲:“哦吼,看爸爸这样,那个阿姨应该没有答应我爸爸,姐姐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明晞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说:“你叫玲玲啊,名字真好听。”
朱玲玲轻轻点点脑袋瓜,说:“姐姐,你眼光真好,我也觉得我名字好听。”
明晞忍不住笑出来。
这小姑娘真有意思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