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玲玲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 脸圆嘟嘟的,皮肤粉白,长得十分可爱, 就跟不二家棒棒糖包装上的小女孩一样。
她站在明晞身前,仰头看着明晞:“姐姐, 你还没告诉我呢, 我爸爸喜欢的那个阿姨是不是没看上我爸爸?那个阿姨是因为我爸爸长得丑, 还是因为有我这么一个拖油瓶啊?”
她嘟嘴,圆润的脸颊肉抖了抖,说:“如果是因为我爸爸长得丑, 那我也没办法,但如果是因为我的话, 姐姐你能不能帮玲玲跟阿姨说一说, 玲玲会很乖的,也会吃很少的,不会给阿姨当拖油瓶的。”
听到前半截, 朱建民脸上还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倒霉孩子, 就会埋汰她爸。
可随着朱玲玲的话, 朱建民脸上的表情逐渐绷不住, 他一张脸黑个底掉, 顾不得明晞还在边上,上前一步,抓着朱玲玲问。
“玲玲,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谁说你是拖油瓶的?”
朱建民就朱玲玲这么一个闺女,对朱玲玲很是疼爱,不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也是百依百顺,朱家人对这个小孙女也是如此,是绝对不可能对朱玲玲说这种话的。
朱玲玲扁扁嘴,鼓着脸蛋:“是小胖跟我说的,他说我太能吃太能花钱,就是因为有我这么一个拖油瓶在,潘妈妈才跟你离婚的。”
她嘴里的潘妈妈是朱建民的第二任妻子。
虽说朱建民跟第二任妻子结婚的时候,朱玲玲还是个刚生下来的小婴儿,但他和第二任妻子也没瞒着朱玲玲,在朱玲玲懂事之后就告诉她,她亲妈早就去世的事实。
朱玲玲跟后妈的关系倒是没因此受影响。
相反的,正是因为知道对方不是自己亲妈,朱玲玲更知道对方的不容易,和对方的感情更好。
朱建民跟对方离婚后,朱玲玲也没有改口,只是在妈妈前面加个姓,改叫对方潘妈妈。
朱玲玲转头望向朱建民:“爸爸,小胖说的是真的吗,你跟潘妈妈真的是因为我才离婚的吗?”
朱建民一张两黑得快要滴出水,深沉得可怕。
他粗声粗气地说:“当然不是!玲玲你别听他瞎说,我跟你潘妈妈离婚,是因为……”
他张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他跟第二任妻子离婚的原因又很多,真的要说的话,最本质的原因还是两个人的条件不相配,差距太大。
对方考上大学,是前途辉煌的大学生,而他只是一个臭杀猪的。随着对方上大学,两个人的差距会越拉越大,就算当初不离婚,以后也迟早会因为差距过不下去的。
只是这些原因很难跟现在还只有七岁的朱玲玲解释。
朱建民嘴唇微动,沉默好半晌,才说:“玲玲,我跟你潘妈妈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原因,跟你没有关系的,你也不是拖油瓶,是爸爸的心头肉。”
朱玲玲就算是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孩,听到自己亲爹这么说,立马咧开嘴笑着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不信的话,问你明姐姐。”
朱建民也是病急乱投医,怕朱玲玲不相信,扯着明晞,一个劲儿的用眼神暗示,希望明晞帮她说话。
明晞配合地点点头,她蹲下,脑袋和朱玲玲的脑袋放在同一高度,眼神平视着对方,说:“玲玲,你爸爸说得对,你不是拖油瓶。”
她认真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跟你潘妈妈离婚,但是你爸爸让我给他介绍的阿姨拒绝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你。那个阿姨只是现在不想谈恋爱。”
她揉揉朱玲玲的脑袋瓜,没把对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反而耐心地解释:“那个阿姨遇到了一个很坏很坏的男人,被对方伤透了心,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所以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朱玲玲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明晞说:“我上次吃鱼被刺卡住嗓子,一直到现在都不想再吃鱼,那个阿姨是不是也这样哦?”
明晞莞尔一笑,倒是点点头,说:“是这样。”
朱玲玲手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一会儿,开口说:“那好吧。每个人都有不愿意的事情,阿姨既然不想谈恋爱,那就算了吧,不要勉强。”
她颇有小大人风范地摆摆手:“我不想吃鱼,如果别人逼我的话,我一定会很不高兴,阿姨肯定也是一样的。”
明晞忍不住又伸手揉揉朱玲玲的小脑瓜。
别看朱玲玲年纪不大,但人家可是一个很懂道理的小孩。
明晞很喜欢朱玲玲,朱玲玲也很喜欢明晞。
别以为她人小就不懂,很多大人觉得她是小孩好糊弄,总是会敷衍她,但明晞没有。
朱玲玲现在还说不清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平等,但她能感觉到,明晞没有跟别人一样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糊弄,所以她喜欢明晞。
她抱着明晞的胳膊,撒娇:“那姐姐,你能不能帮我爸爸介绍一个,愿意跟他处对象的阿姨啊?”
明晞失笑:“你这么想帮你爸爸介绍对象啊?”
朱玲玲点点头:“想哇,我上小学了,以后会很忙的,不能像以前一样抽出那么多时间陪他玩的,我要找个人陪他,不然没人陪他玩,他一个人可怜巴巴的。”
明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朱玲玲这小孩,人小鬼大,鬼机灵得很。
倒是朱建民一张脸青青红红,复杂得很。
说朱玲玲坑爹吧,这孩子心里还是很惦记着他的,怕自己上学他会孤单,一心想帮他找对象;可要说朱玲玲好吧,她叭叭一张嘴,把自己说成一个因为孩子上学,没人能陪着玩的幼稚大人……
朱建民语塞半晌,还是决定先纠正朱玲玲的想法。
他学着明晞的动作蹲下,双眼和朱玲玲平视,说:“玲玲,爸爸能理解你的好意,不过我不会因为你上学,没时间陪我玩,就感觉孤单的。”
朱玲玲仰着小脸:“可奶奶是这么说的啊,她说你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被窝冰凉孤孤单单可怜巴巴,你也没有反驳呀。”
说到这个,她热心肠地表示:“爸爸,你自己一个人睡很冷吗?我可以陪你睡的,我热!”
朱玲玲一脸认真,她小孩火力旺,每天晚上都热得睡不着,要开风扇,躺在凉席上才能睡得着。所以她是很难理解,为什么大热天的,她奶奶还要对爸爸说,被窝里冰冰凉凉的。
朱建民语塞,没想到朱玲玲竟然听到他跟他妈的话。
这孩子怎么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进耳朵里了!
朱玲玲:“爸爸,你晚上睡觉真的很冷吗,那我……”
对上明晞含笑调侃的眼神,朱建民脸上绷不住,他抬手捂住朱玲玲的嘴巴。
乖女儿,可别再说了。
“呜呜呜,爸爸,你干嘛!”
朱玲玲不愿意地掰开朱建民的手。
她鼓着小脸蛋,气呼呼地说:“我在跟姐姐说正经事呢,你不要给我捣乱!”
朱建民快要裂开了。
乖宝,你要不要看看,是谁在捣乱呢?
朱玲玲是没有她在捣乱的自觉地,她抓着明晞,一脸认真地把两只手合十放在胸前,做了个拜托拜托的姿势,说:“姐姐,求求你惹,你帮我爸爸介绍一个对象吧,我爸爸的要求不高的,只要是女同志就行。”
朱建民:……
他的要求是不高,但也不至于是个女同志都行啊!
朱建民彻底认清,朱玲玲这个闺女出来就是来坑爹的,他一把抱起小姑娘,把小姑娘关进屋里说:“玲玲,我跟明姐姐有正事要说,你先乖乖在屋里待一会。”
关上门,他转过头来,抱歉地对明晞说:“明媒人,不好意思哈,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你别把玲玲的话放在心上。”
明晞笑着摆摆手:“没事,玲玲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
她看着朱建民:“不过,找对象这种事,我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上次我没来得及跟你细聊,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同志?”
朱建民摸摸后脑勺:“这个我是真没什么要求,我条件你也知道,我就想找个不嫌弃我带孩子,性格善良,不介意玲玲,能对玲玲好,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女同志。我这个条件,也不要求人家有没有工作,结没结过婚的。”
明晞点头:“那女方要是带孩子的话,你能接受吗?”
朱建民挠着头认真想了想,说:“能。”
他自己都带一个孩子呢,人家女方要是带孩子,他有啥嫌弃的资格。
明晞:“行,这我就明白了,我回去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有合适的我再通知你。”
朱建民憨憨地点点头。
明晞回家走的路上,心里就在寻思,说实在话,朱建民这人还是挺不错的,家底厚实,性子实在,对闺女也好。
她刚才过去的时候,朱建民正忙活做饭呢,看着也不是一个手里眼里没活的,跟一部看见酱油瓶倒都不知道扶的男同志相比,不知道要好多少。
明晞寻思了一下,决定从最近接触到的离婚的女同志里面开始找。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李英。
李英性子好,脾气好,为人也有耐心。说起来,两个人的条件勉强也算是合适的,李英虽然有工作,但是在城里没户口没房子,朱建民很好的补全这一点。
就是不知道李英有没有找对象的想法。
明晞脚尖一转,奔着李英当保姆的老教授家里去。
她到地方,是李英开的门,李英看见明晞过来,惊讶睁大眼。
“呀,明同志,你咋过来了?”
明晞探头往屋里瞅一眼,问:“你这会儿有空没?”
李英手在围裙上摸两把,说:“有空,张教授这阵子加班,晚上都在单位吃完饭才回来,咋了,明同志,你找我有事?”
明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有找对象的打算没有?我这边有个条件还可以的男同志。你要是感兴趣,我就跟你说说对方的条件。”
李英愣了一下,才想起明晞还有个媒人的身份。
反应过来明晞这次过来,是想要给她介绍对象,李英脸蛋瞬间爆红,她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我……我,我暂时没有处对象的想法。”
她说:“张教授帮我介绍了个夜校,念完能拿初中毕业证书的,我现在就想着好好学习,早点拿到初中毕业证,等拿到之后,我还想继续读高中夜校,以后要是有机会,俺还想读大学。处对象这种事,我暂时不考虑。”
李英说这话的时候,埋着头,眼睛盯着脚尖,不敢看明晞的眼神,就怕明晞取笑自己异想天开。
她都二十多岁了,哪有这么大年纪还读初中的。再说她就是个小保姆,也就是在文化人家里工作,又不是自己真变成文化人,难不成还做上山鸡变凤凰的美梦了?
上次她回家,她爹听说她要读夜校上高中的时候,就是这么笑话她的。
来自亲人之间的伤害是最深的,李英就是听自己爹这么说过,所以很怕说出来,明晞会嘲笑自己。
明晞笑了笑。
倒是跟李英所想的、带着恶意的嘲弄的笑容不一样。
她笑着鼓励说:“这样倒是挺好的,你拿到初中毕业证,以后找工作肯定更容易,要是能考上高中就更好了。”
李英猛地抬头:“你不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明晞:“这有啥异想天开的,你肯上进是好事。”
她拍拍李英肩膀:“你加油啊,我初中高中的教材都还没扔,你要是有需要的跟我说。”
李英眼圈一红,抿着嘴点点头。
明晞又跟李英说了一会儿话,转头离开。
别看介绍对象这事儿没成,但看着李英杨卫红这样,离婚之后找到目标,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绽放出不一样风采的样子,明晞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给朱建民介绍对象这件事进展不太顺利。
明晞找了几个女同志都接连碰壁,这天正在家里整理女同志的资料呢,马美霞来了。
马美霞一走进来,明晞就看出不一样来,她今天气色格外的好,脚步也格外轻快,未语先笑,看着就知道她心情不错。
明晞挑挑眉毛:“遇见什么好事儿,这么高兴,难不成是在路上捡钱了?”
马美霞:“没捡钱,不过也差不多。”
明晞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啊,你别卖关子。”
马美霞:“我婆婆,白淑珍跟人走了!”
她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喜气儿。
“就昨天的事儿,曹光平不是回香港吗,我婆婆跟着他一块走的,我小叔子小姑子也跟着一块走了!”
怪不得马美霞高兴呢,一下甩掉三个不老实,没事儿就给她家找事的包袱,她心里不高兴才怪呢。
不过,明晞忍不住疑问:“你婆婆不是没跟曹光平办婚礼吗?”
曹光平在婚礼前一天晚上中枪,原本的婚礼自然而然地取消没办成。
马美霞:“对啊,没办。”
明晞:“她们也没办婚礼,也没领证,她就这么无名无分的跟着曹光平去香港?”
白淑珍脑袋不至于这么不清醒吧?
马美霞耸耸肩:“没办法啊,曹光平迫不及待要回香港,看他的架势,以后还会不会回来都不一定,我婆婆不跟着过去,那两个人还有没有以后都说不定。”
说句不好听的,就曹光平现在这个身体情况,能活多久都不一定,白淑珍跟着曹光平去香港,多少还能捞一点,要是不跟着去,那才是真的鸡飞蛋打呢。
明晞:“你小叔子小姑子,也不要这边的工作,什么都不管就跟着离开了?”
真要说的话,白淑珍跟着去香港,明晞还能理解,但魏亚飞和魏思佳,她是真的不能理解。
马美霞耸耸肩,说:“没办法,他们都觉得香港比咱们内地好,非要去,我们家老魏劝了两句,他们还不乐意来着。”
别看魏永安平时对这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不怎么样,但毕竟是一个爹生的,他还是顾念着亲情,劝过两个人的。
香港那边跟内地不一样,**社团到处都是,政府又是在英国人的管辖之下,内地人过去很吃亏的。
曹光平要是能一直对他们好的话还好,万一曹光平变心不管他们,他们可就惨了。
曹光平话没少说,但听在魏亚飞和魏思佳的耳朵里,魏永安这就是拦着她们去过好日子。
魏亚飞一心想着要去香港,接手曹光平手下的企业,当大老板左拥右抱,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呢。
魏思佳原本没这个心思,但在同伴的挑拨,以及魏亚飞画大饼下,也不由得心动,听说香港可繁华了,遍地都是高楼大厦,香港人也都跟电影上演的一样,各个都时髦华丽。北城已经算是内地繁华的地方,可魏亚飞说,北城跟乡下一比就是农村,连香港的农村都不如。
这俩人都觉得,只要到香港就能有好日子过,魏亚飞的劝说,在她们心里可不就是拦着她们不让去过好日子嘛。
魏亚飞自作聪明,觉得魏永安就是嫉妒。
因为白淑珍不愿意带上他一块去香港,所以魏永安嫉妒他们,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去。
马美霞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既然他们这么想,那我们家老魏也懒得管。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既然想去香港,那就去呗。”
反正魏永安跟那兄妹俩的感情也没多好,劝一句全了兄妹情谊也就够了。
明晞没说什么。
说句实在的,她要是魏永安,可能都懒得废话。
马美霞得意洋洋地分享完好消息,看见明秀摆在桌子上的资料,好奇地问:“你又要给人介绍对象啊?谁啊?”
明晞点点头。
马美霞:“谁啊,我认识吗?”
明晞:“你应该不认识吧,是肉联厂的,姓朱。”
马美霞:“朱建民?”
明晞惊讶抬头,怎么着,马美霞还真认识对方?
马美霞:“你别这样看我啊,都是北城的,我知道朱建民很奇怪吗?”
明晞认真点点头,很奇怪啊。
轧钢厂跟肉联厂又不在一个方向,马美霞咋就那么巧认识朱建民。
马美霞被明晞盯得久了,实在没办法,只能说:“之前有人给我介绍过朱建民来着,我没看上他。”
马美霞的择偶观一直都是要找个有钱家底厚的,之前找别的媒人介绍对象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朱建民毕竟是在肉联厂上班的,条件好,单位福利好,他家底也厚实,所以之前就有媒人给马美霞介绍朱建民。
不过马美霞眼光高,没看上对方,他有个孩子不说,长得也一般。
明晞还以为马美霞跟朱建民之间有什么了不得过往,原来就是这么一件小事。
她撇撇嘴:“这有啥的。”
马美霞这还无语呢,她也没觉得她跟朱建民之间有什么呀,还不是明晞自己瞎脑补。
不过说到给朱建民介绍对象,明晞倒是忍不住抬头看马美霞:“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要找对象,条件合适介绍给朱建民的?”
马美霞想了想,摇头:“没有。”
明晞叹一口气。
明晞手里是真没有合适的女同志,她不得不求助何大妈,让何大妈帮忙留意着条件合适的女同志。
她不光在何大妈这边使劲儿,上班的时候,还找王大姐和余晓敏打听,问她们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女同志。
王大姐皱着眉毛:“你说的这样的女同志,我身边还真没有,我身边的女同志,几乎都结婚了,没几个没结婚的。”
余晓敏:“我身边也没有合适的,我认识的……”
明晞跟两个人正说着话呢,沈主任领个一个面色蜡黄,身材干瘦的女同志从外面走进来。
明晞和余晓敏看见对方的时候,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对方实在是太瘦了。
她瘦得跟个麻杆一样,胳膊上一点肉都没有,感觉就是薄薄一层皮裹在骨头上,整个人就跟个骨头架子一样,都不用一阵风,呼吸大一点都能给她吹倒似的。
更吓人的是,她赤裸在外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青青紫紫一片,看着人心揪得慌。
看着比当初秦巧柔被打进医院的时候还凄惨几分。
沈主任板着脸,一副怒火冲天的样子,她重重地一把拍向桌面:“纺织厂的法律知识讲座是谁负责的,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到底有没有确保所有职工都认真参与到讲座里!”
刘文红战战兢兢站起来:“主任,纺织厂的法律知识讲座是我负责的。”
沈主任火冒三丈:“你负责,你就是这样负责的吗?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负责的,你确定纺织厂的所有人都认真参加讲座了吗,那为什么讲座的内容他们一点没听进去。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到厂里就只顾得跟厂领导打好关系,把工作牌内容全都跑到脑后去……”
沈主任一点不留情,噼里啪啦对刘文红一顿臭骂,刘文红被骂得一脸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别说是刘文红,就连明晞和余晓敏都大小瞪小眼。
沈主任不是一个爱乱发脾气,那下属出气的人,话说到这份上,看来是真的气狠了。
明晞悄悄看向跟着沈主任一块外出的张大姐,小声问:“张大姐,怎么回事啊?”
张大姐小声的和明晞交头接耳:“纺织厂那边闹出事儿了。”
她指指跟在沈主任身边的那个姑娘说:“我们今天去纺织厂开会,会开完要走的时候,就看见这姑娘哭着喊着求人救命。沈主任上前一问才知道,这姑娘被家里人逼着要嫁给纺织厂的一个车间主任的儿子。”
逼婚啊?
那怪不得沈主任这么生气。
法律知识讲座上,李法官三令五申,结婚自由,任何人都不得以用任何手段逼迫她人违背自身意愿结婚。这讲座刚开完不到一个礼拜,就闹出一起逼婚事件,沈主任不生气就怪了。
张大姐凑到明晞这边,巴拉巴拉好一顿讲,明晞可算是明白是怎么回事。
跟在沈主任身边的这姑娘叫乔爱梅,她是个命苦的,不到三岁的时候,妈就得病没了,她爸很快再娶,迎进门一个后妈。
乔爱梅后妈王招娣不是个好的,她甚至都不是白淑珍那种面甜心苦的,她连在面上装着对乔爱梅好都不装,打嫁进家门,就没善待过乔爱梅。
一开始乔父为了面子还会说两句,但很快的,随着王招娣怀孕生下一个男孩之后,乔父也不再在乎乔爱梅这个闺女。
乔爱梅从四岁开始就包揽家里全部家务,在家里就跟小保姆一样,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一堆活,实打实的是个小白菜。
就这样,王招娣还不满意,动不动就找机会对乔爱梅动手。
后来这个情况被乔家的邻居上报到街道办和妇联,妇联的人上门批评教育王招娣一顿,她才收敛。
不过她照样还是会对乔爱梅动手,只是动手的频率减少,下手也不像以前那么重。
乔爱梅也就这么勉勉强强的长大,今年乔爱梅满十八岁成年,可以结婚了,王招娣又动了歪主意,打算把乔爱梅嫁出去。
她挑挑拣拣,最后选中纺织厂三车间主任家的儿子。
住在纺织厂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三车间主任家的儿子脑袋有问题,是个傻子。
说是傻子其实不太合适,更应该说是精神有问题,他只有小孩的智商,动不动还会发疯打人,平时他家人都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来。
只是前几年有一次,他家里人带他出门吃席,结果这傻子也不知道怎么就犯病了,直接对同桌一个亲戚动手,给人家脑袋都打开瓢了。
当时这事儿闹得挺大,车间主任家孩子脑袋有问题,会发疯打人这件事也闹得人尽皆知。
因着这个,他今年都三十岁,也还是没能成家。
谁都不敢把闺女嫁给他,这给他父母闹得着急上火得不行。王招娣是在纺织厂工作的,这些事她都听说了,别人不愿意嫁,她愿意啊。当然,王招娣不是要自己嫁出去,她是要把乔爱梅嫁过去。她主动上门找对方毛遂自荐,说乔爱梅愿意嫁给他家的傻儿子。
三车间的主任姓郭,郭主任一听就知道王招娣的话,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能给自己傻儿子找一个媳妇儿,帮助他们郭家传宗接代,让他不用担心以后他跟他媳妇儿老了,没人照顾自家傻儿子,这就足够。
就这样,郭主任爽快地答应王招娣要的三百块钱彩礼,把乔爱梅跟自家儿子的婚事定下来。
但这件事乔爱梅是不同意的。
乔爱梅在家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就是准备着长大成年逃出家里。
结果王招娣在没有通知她的情况下,就把她的婚事定下来,还是要她嫁给一个傻子,乔爱梅恍若雷劈。
她过去十多年的隐忍全在一朝爆发,放话坚决不会嫁的,王招娣答应的婚事,那就让王招娣嫁。
王招娣被惹怒,直接对乔爱梅下死手,对着她一顿毒打,打完之后又把她关在家里,准备找个好日子,直接把乔爱梅送到郭家,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乔爱梅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乔爱梅被关了五天,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趁王招娣出去买东西,家里没人的机会逃出来,跑到纺织厂喊救命,这才遇上沈主任。
明晞几个人听张大姐讲这个的时候,眉毛都拧在一起,气愤得很。
这个王招娣太过分了吧!
把乔爱梅打成这样,还不给她上药直接把她关在屋里,这是冲着要乔爱梅的命去的啊!
王大姐气愤:“这什么人啊!”
明晞:“王招娣人呢,沈主任没处置她吗?”
张大姐:“处置了,沈主任当即就叫人把王招娣给抓起来送到公安局里。”
明晞:“还有乔爱梅她爸呢。”
王招娣不是个好东西,乔父也没好到哪去。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明晞就不信王招娣做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乔爱梅可还是他亲闺女呢,他一点都不在乎。
张大姐:“沈主任也要找乔爱梅她爸算账来着,但是找乔爱梅一问,才知道她爸去外地送货去了,要想找他算账,也得等他回来再说。”
她解释:“就是因为王招娣被关进公安局,她爸又在外地还没回来,家里没人,沈主任不放心,才把乔爱梅领过来,打算让她在咱们妇联先住两天。”
张大姐这边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那边沈主任对刘文红的批评也告一段落。
刘文红绷着脸坐下,她感觉自己快委屈死了。
她虽然是负责纺织厂法律知识讲座的人,但纺织厂员工那么多,她怎么能保证每个人都把讲座会上讲的都听进耳朵里去。
就算沈主任真要发脾气,那也应该是找纺织厂厂妇联的人吧。
是她们监管不到位,她们要是早就注意到王招娣的行为,这事儿也不会闹成这样啊。
沈主任可没把刘文红这一点小委屈放在心上,她绷着脸,严肃地在办公室内重复提醒,法律知识讲座这件事非常重要,让办公室的人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能当成是走过场一样随意敷衍,组织工作要落实,落到点上,不能一味地假大空。妇联的职责很重,承担着保护广大妇女儿童的重任,绝对不能敷衍了事。
沈主任一番批评教育课结束,把乔爱梅交给明晞和余晓敏,让她们两个带乔爱梅熟悉一下妇联内部环境。
沈主任自己则是回到办公室去打电话找纺织厂厂里的领导去了。
明晞和余晓敏上前一步,来到乔爱梅身前,跟乔爱梅自我介绍一番。
乔爱梅怯生生地小声倒是也跟明晞和余晓敏自我介绍一番。
三个人刚认识,也不熟,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明晞瞅着到中午,差不多到点该吃饭,拿上饭盒领着乔爱梅一块到食堂。
食堂中午的打饭窗口刚开,明晞一行三人刚一走进门口,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明晞吸吸鼻子:“嗯!今天是王师傅主厨,我闻出来,这是王师傅的手艺,做的白菜炖豆腐。”
听着明晞的话,乔爱梅忍不住咽咽口水。
她被王招娣关了五天,这五天里一口饭没吃,只能喝水。这还是因为王招娣怕她不吃不喝真的会死,死了不好跟郭家交差,才给她水的。
要不然恐怕她连水都没有。
这会儿久违地闻到饭菜的香味,被亏待许久的胃重新活跃起来,不停地开始冒酸水。
“咕噜咕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从乔爱梅肚子传出来,她蜡黄的一张脸瞬间爆红。
明晞愣了愣,意识到她应该是饿了,赶紧带着她去取餐盘,接着带她去打饭。
“你想吃什么就跟里面的师傅说吧,至于钱你不用担心,沈主任会给我们报销的。”
乔爱梅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小到大还没有感受到这样直截了当、不需要回馈的好意。
她指着卖饭窗口里最便宜的,玉米面和白面两掺的窝窝头说:“我吃两个窝窝头就行。”
“都跟你说不用担心花钱啦!”明晞看她不好意思,直接抢过她手里的餐盘,跟打饭的大师傅说:“师傅,给我打两个馒头,一份菜!”
窗口里面的师傅很快把饭打好,把餐盘递出来,明晞把东西塞进乔爱梅手里,意简言赅:“吃!”
乔爱梅眼睛看着面前的白面馒头,忍不住放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馒头了,不是家里吃不起,其实她家条件挺不错的,她爸是货车司机,王招娣是纺织厂女工,双职工家庭,在北城已经比一大半家庭条件要强的。家里天天吃白面馒头也是可以的。
但王招娣就是不舍得让她吃白面馒头。
她只能吃面糠混着少量玉米面做成的窝窝头。
上一次吃白面馒头,还是过年的时候,她弟弟,也就是王招娣嫁过来之后生的孩子,吃剩半个馒头,不愿意再吃,她趁着没人注意捡起来吃了。
虽然是吃剩的半个馒头,但白面的松软香甜,乔爱梅至今还记得。
乔爱梅愣神的功夫,明晞也打好饭了。
她端着饭盒,拽着乔爱梅找地方坐下。
明晞怕乔爱梅不好意思,坐下之后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地开始吃饭,乔爱梅一开始确实有些别扭,连抬头看明晞一眼都不好意思。
不过发现明晞没有关注自己之后,她倒是放开一些,小心地捧起馒头,小口小口吃起来。
乔爱梅动作幅度不大,看着很是优雅,不过吃得很快。
吃完饭,明晞和余晓敏带着她到妇联后面的空宿舍认了一下门。
这个地方长期没人住,上一次有人住在里面,还是杨卫红刚到北城没地方住的时候,明晞一打开门,一股灰尘味迎面扑过来。
“咳咳——”
明晞呛了一下,赶紧把窗户门都打开,散了一会儿味道才好。
明晞:“这儿铺盖什么都有,日用品也都是齐全的,就是一直没人住,你自己要稍微打扫一下。”
乔爱梅乖乖点头,对于她来说,能有一个自己一个人住的房间,已经是很好的事情。
她在家里是没有自己的房间的,家里两间屋子,一间是她爸和后妈的,另一间是她弟弟的,她只能在堂屋的沙发上睡。
妇联能单独给她安排一间屋子,她感激的不得了。
安顿好乔爱梅,明晞跟余晓敏回办公室。
路上余晓敏感慨:“爱梅这丫头真是太可怜。”
明晞点点头:“可不是。”
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一看就知道在家里没少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