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非得跟石井先生道别了。」
凝视着石井的那双眼睛和过去截然不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和稳重感。
现在流露出的是足以冻结整个身体的冷酷眼神。
杏奈点燃香烟,从带有光泽的双唇之间,吐出一缕细白的烟。
刚刚八云说的话是真的吗——
那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
直到现在一股说不清的恐惧顿时涌上心头,驱使石井站起身来。
在这个瞬间,传来「砰」的一声沉重声响。
石井的头受到剧烈的冲击,瘫倒在地毯上。
压住隐隐作痛的头往上看,杏奈叼着香烟,手里拿着玻璃制的烟灰缸站在那里。
她用那个打了我吗——
有股黏稠的触感传到手上,把视线投过去才发现手掌染成一片鲜红。
这是——我的血。
杏奈用轻蔑的视线俯视石并,简直就像看到蟑螂一样,眼神里充满厌恶。
「安静一点,男人哭哭啼啼的难看死了。」
26
「该死!」
八云使劲把手机丢了出去。
手机直接撞上挡风玻璃,断成两截。
「你这混帐!要摔坏我几支手机才甘心啊!」
后藤勃然大怒用力咆哮,但是八云却用双手掩住脸,将头往上仰。这种气氛非同小可——该不会是石井怎么了吧?
「八云,发生什么事了?」
后藤立刻转换心情询问道。
「石井先生被抓了。」
「难抓?被谁啊丨
「那个精神科医师。」
「怎么可能……」
「是真的。」
「抓他要干么啊?」
后藤情绪激动抓住八云的手腕把他拉过来。
「我会解释给你听,请你看着前面开车。」
「啥?」
向前一看,现在是红灯。
后藤奋力踩下煞车,轮胎发出悲鸣还冒出白烟才终于停了下来,差点就要撞上别台车。
「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藤擦拭额头的汗珠。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精神科医师是假的。虽然不调查看看就无法判定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所以刚刚才要向宫川确认。
在这次的案件中直接采用了介绍来的医师,在那之前根本没有人见过她;换言之,任何人都不知道她实际上长什么样子。
「不过她是由平常合作的精神科医师介绍来的人啊?」
「以下是我的推测。平常合作的精神科医师虽然从检方那里接到要替户部贤吾进行精神鉴定的委托,但是行程却空不出来,所以把这件事转介给认识的医师。」
「然后呢?」
「假设那个精神科医师跟认识的医师是透过电子邮件取得联系的话呢?而且那封电子邮件被拦截送到他人手上的话呢?」
八云所说的不过是推测罢了,可是听他这么一说,后藤的背脊禁不住凉了起来。
我们之前都是在对谁说话——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个医师是假的?」
后藤无法置信,所以提出质疑。
「一开始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之前听后藤大哥提起她,我对那个精神科医师说的话就一直觉得有点奇怪。尤其是关于解离性人格疾患这件事。」
「怎么回事?」
后藤完全不认为杏奈的说明有不自然的地方。
「人格A正在活动的埘候,人格B会陷入沉睡……她是这么说的吧。」
「对。」
「光凭这件事无法断言户部是否有解离性人格疾患。虽然每个病例多少有些差异,但是也有发现一些例子,在人的时候,不间人格依然持绩活动,能够保有全部的记忆。」
「她大概是不知道吧?」
「这就跟警察不懂交通规则一样不自然。」
确实如此。
后藤确认红绿灯转绿,踩下油门前进。
「而且,她对牛岛春江的诊断也有问题。精神科医师不可能会对没见过面的人进行人格分析。」
后藤回想起以前和八云谈起精神科医师时的对话。
——那是精神科医师的想法吗?
八云一脸不服气的说道。
从那个时候开始,八云就开始怀疑她了。
「再说,杀人嫌犯逃亡这件事也很不自然。」
八云继续往下说。
「不过是警铃响了,负责监视的人有必要两个人同时去房间外面查看吗?」
这件事后藤也觉得奇怪。
「可是,实际上就是那样。」八云焦躁地抓着头发。
「请你把我说的话当作其中一个可能性。虽然她不是精神科医师,但是我认为她可能是催眠治疗师,不然就是具有催眠的知识。」
「催眠治疗,难道是指催眠术?」
后藤的嗓音不自觉破音了,又蹦出一个麻烦的词。
他实在对那种毫无现实感、超能力之类的东西很头痛。
「我先声明,催眠治疗并不是超能力。」
八云一眼瞥向后藤,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是吗?」
「催眠治疗是一种正式的精神治疗。本来就没必要像电视上常看到的那样,先让人睡着才能进行。只要是在放松的状态之下,都能轻易施加简单的暗示。」
「暗示?」
「换句话说,她所下的暗示大概是铃声响了就出去外面。」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两位检察官在案发现场为什么做出不自然的举动。
铃声一响就会像巴甫洛夫的狗(注:著名的古典制约案例。让狗反复接受训练,就算没吃到食物只瞎到铃声也会分泌唾液。)流出口水一样,下意识做出反应。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让户部逃跑。」
「池就是说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没错。」
「不过,假设你说的话是对的,她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协助警方捜查?」
八云摇了摇头。
「你还不懂吗?她根本不是在协助搜査,而是在诱导办案方向。」
「原来如此……」
现在仔细想想,杏奈非常执著于二十八年前发生的火灾。
然后我们就依照她的意思进行搜查。
「让我们以为牛岛春江是犯人……」
「这就是她的目的。」
我们被她玩弄于手掌心了。但是,这么一来——
「究竟是谁烧了尸体?」
27
晴香和真人往下冲到一楼,然后直接躲进距离最近的保健室,关上门并且从里面上锁。
他应该没有看见我们进到这个房间,这样至少能拖一点时间。
心臓痛到好像快停止跳动,我已经有多久不曾跑得这么急了。
「还好吗?」
晴香向真人询问。
真人的肩膀如波浪般上下抖动,听到询问后点了点头。
晴香突然全身无力,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真人,你刚刚到底在找什么?」
真人走到晴香面前,把一直紧握的左手伸出来。
「这个……」
真人低声说道,张开紧握的手掌。
他手上拿的是数位相机内存档的数位SD卡。
晴香用指尖捏住SD卡,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观察它。
不过,再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一张普通的SD卡。
真人为什么这么想要SD卡呢?而且,今野为什么如此执著非要把它抢回来不可呢?
解开谜底的关键似乎就在SD卡里面的档案。
喀当!
门发出声响,晃动了起来。
晴香反射性抱紧真人,屏住气息。
没问题的,只要不出声,他应该不会发现我们躲在这个房间里。冷汗滑过晴香的背。
喀当喀当——
门板剧烈摇晃,声音不断回响着。
晴香只能维持祈祷般的姿势,等他通过这个房间。
门晃动的声音终于停止。
踢躂踢躂——
脚步声响起,然后逐渐远离,最后远到听不见声音了。
晴香把方才屏住的气一口气吐出来。
再来只要告诉八云我们在哪里就好。
后藤刑警一定也跟他在一起,应该会有办法吧。晴香从口袋拿出手机。
但——脚步声却再度接近。
踢躂踢躂踢躂。
毛玻璃上映出人影,还是被他发现了。
晴香拉住真人的手,躲到床下。、
在千钧一发之际,门被拉开了。
踢躂踢躂踢躂。
晴香盯着那双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的脚,恐惧和紧张使心臓跳得快飞出来了。他的脚在床前面停了下来。
——拜托,不要发现我们。
晴香的愿望没有实现,他将手伸过来抓住床,直接把床整个翻过来。
今野就站在眼前。
他露出扭曲的微笑,右手拿着铁槌,左手抓着一串钥匙。
「居然破坏我的兴趣,实在是不可饶恕。」
晴香挺身而出挡在真人前面护着他。
今野高举铁鎚。
完蛋了——
晴香全身紧绷,用力闭上眼睛,但是却没感到不痛也没受到撞击。
她战战兢兢把眼睛张开。
今野翻白眼站着,铁鎚从他的手滑落下来,然后整个人直接向前扑倒。
有另一个人影出现在晴香的眼前。
「不是……八云……」
那个人彩在黑暗中瞪大了诡谲充血的双眼。
28
「放火点燃那具尸体的人是牛岛敦。」
八云使劲咬紧牙根。
但是后藤无法接受这句话。
「牛岛敦不是在二十八年前发生火灾的时候,跟户部贤吾对调身份了吗?我想问的到底是谁杀了那个牛岛敦?」
「我就说是牛岛敦了啊,从一开始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牛岛敦。」
「你、你说什么!」
后藤惊讶到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车子瞬间开始蛇行。
糟糕!后藤在仓皇之中重新握住方向盘。
「我一开始就知道那具焦尸不是在逃的杀人嫌犯。」
八云泰若自然的说着。居然说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我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我知道啊。」
「我是追在死者的灵魂后面,才找到那具尸体。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后藤大哥给我看的杀人犯照片上的人并不是同一个。」
你干么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你不会早说啊!」
「我一次都没有说过那是在逃的杀人嫌犯。」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吧?不过现在跟他吵这些也没用。
「既然这样,到底是谁啊?」
八云把照片丢到仪表板上。
那是在驹井的房间内找到的照片。
「这位男性名叫大森博则,是户部和牛岛的同班同学。
「这就是那具尸体的真正身分?」
「没错。顺带告诉你,他就是那个少年的父亲,而且也是自杀的驹井博美的交往对象。说到这里你应该就懂了吧?」
「会懂才怪啊!」
后藤放任满腔怒气猛敲喇叭。
「牛岛敦在逃亡之后,打算和二十八年前一样变成别人。」
「互换身份……」
「没错,然后被他盯上的目标就是大森博则。牛岛敦杀了他,接着用先前提过的低温火灾,在游泳池的帮浦室放火烧了他。」
这种说明叫人怎么接受啊?
「指纹要怎么办?」
「他切断自己的左腕,故意遗留在案发现场,为了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干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如果尸体的身分查不出来,就没办法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那个精神科医师之所以剌伤户部,目的正是为了埋下这个伏笔,其实当初切下来的是左手腕。」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他为什么要如此执著于变成别人呢?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开创,绝对不可能从别人手中接收。
不过,假设八云说的是对的,也还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儿子会发现吧?」
「没错,这正是这次我最想不通的疑点,不过谜底解开了。本来大森博则和儿子就相处得不太好,所以牛岛就趁虚而入。」
「要怎么做?」
「也就是说,牛岛在真人和父亲吵架之后接近他,跟他说要给他可以让爸爸消失的魔药,然后把药交给他。」
接着少年就让父亲吃了药。
后藤小时候也曾经想过父母能消失不见就好了。
不过,当时根本不懂消失代表什么意义,顶多跟朋友赌气的感觉差不多。
那个少年看到父亲吃了药以后动也不动,终于理解所谓的消失是什么意思。
我杀了父亲,这种话就算把嘴巴撕裂也说不出口。于是牛岛利用这一点设计真人成为共犯。
牛岛居然让幼小的心灵背负如此重担,他根本不是人。
后藤的腹部深处涌起一股怒意,带着热度发出劈啪的声响。
「那个少年令人费解的态度,是出自于罪恶感和恐惧。虽然他很想求助,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将一切封锁在那颗幼小的心灵里。想必会很痛苦吧……」
八云皱起眉头,眼眶好像有点湿润。
这家伙比任何人都懂这种荒谬的痛苦,他之所以对这次的案件如此投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但是,少年亲手杀死了父亲,有办法拯救他的心吗——
「请把车停下来。」
后藤依言踩下刹车。
小学的正门就在不远的前方,后藤太专心思考,差点开过头了。
「后藤大哥,石井先生就拜托你了。」
单方面把话说完,八云立刻飞奔,踩着地面跑了起来。
说不定这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八云的身影——
这个想法毫无由来闪过后藤的脑中。
「哼,那家伙才不可能会死。」
没空想这种无聊事,我得去帮帮那个白痴。
后藤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
29
那个男人的左半脸布满烧伤,皮肤皱缩变形。
而且没有左手腕。
男人轮流看着晴香和真人。
他脸上的冷笑犹如永远不会融化的冻土。
晴香感觉到这个人全都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所以令人如此害怕。
在这种情况之下根本无处可逃,真人用力握住晴香的手,透过皮肤可以感觉到他的颤抖和恐惧。
我得保护他才行——
晴香回握真人,小心翼翼不被男人察觉,用脚把掉在地上的鎚勾过来。
男人慢慢逼近。
就是现在!
晴香迅速弯下身体抓起铁鎚往上挥,用力打在男人的脚尖上。
啪叽。
好像塑胶容器碎裂的声音。
「噢!」
男人如野兽般咆哮着,压住脚蹲了下来。这一击的效果超乎预期,晴香受到震撼松开手,铁鎚掉到地上。
「真人,快跑!」
晴香拉住真人的手穿过男人的身边,逃出保健室。
两人来到走廊上,立刻朝向眼前的楼梯往上爬。
男人拖着脚从后面追上来。
在一片黑暗中四处奔走,晴香也快要没力气了,脚上的肌肉正在发出悲鸣。
爬到三楼的时候,晴香回头一看。虽然得到脚步声,却没看到人影,好像把他甩的很远了。
真人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很害怕吧,其实晴香也很怕。如果不是握着真人的手,她早就哭出来了。
「加油!」
晴香鼓舞着真人,跑在三楼的走廊上,把手放在眼前的门上。
无论如何得在八云赶来之前争取时间。
拜托打开吧!
祈求灵验了,晴香和真人冲进房间内,关起门从里面上锁。
定神一看,木制的书架井然有序排列着,原来这里是图书室。
能放松的时刻也只有一瞬间,外面拖着脚的声音逐渐逼近。
晴香用力紧抱真人,真人猛烈的心跳传了过来。
拜托,就这样直接走过去。
宛如打破晴香拼了命的祈祷,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事出突然,她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晴香按下通话键,切断铃声。
一片死寂——
太好了,好像没被发现。
「你现在在哪里?」
将手机拿到耳边,八云的声音传了过来。
紧张的情绪一口气松懈了下来,泪腺顿时崩溃,晴香勉强忍住差点决堤的泪水。
「三楼的图书室,拜托你快一点。」
晴香用手掩住嘴,小心翼翼不让声音传出去。
「我已经到玄关了,现在马上过去。」
电话切断了。
得救了,八云终于来了。
晴香松懈下来的心却被立刻敲碎,另一边的门被拉开了。
有个男人的身影窥探着书架的隙缝,拖着脚走了过来。
明明再等一下八云就要来了,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会被发现。
真人抱头不停颤抖。看着他的身影,一瞬间晴香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真是不可思议,心里一点也不犹豫。
晴香紧握戴在脖子上的红矿石项链。
八云,拜托弥再给我一点勇气吧。
「真人,之前的大哥哥马上就会来了,在那之前要躲好喔。」
晴香抚摸证人的头,不等他回答就从书架后跳出来。
那倘男人烧烂的脸近在眼前。
远比预想中的还要更贴近,惊讶到呼吸都快停住了。
晴香向后退保持距离。
正当男人伸手打算抓住晴香之时,晴香弯下身子绕到书架对面,逃到男人的身后。男人立刻转过身来追赶晴香。
晴香和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一边往门口移动。
还不够,得想办法把他引到更远的地方——
晴香背着手拉开图书室的门,来到走廊上。
「呜噢!」男人大叫扑了过来。
晴香转身拔腿就跑。
回头一看,尽管男人拖着脚,依旧声势惊人的追了上来。
看来很顺利,得尽量让那个男人远离真人。
晴香竭尽全力跑下楼梯,校舍只有南北两侧设有楼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碰到正往上爬的八云。
可是来到二楼的时候这份希望就破灭了。
如果八云跟我走同一边的楼梯,应该早就碰面了。不过快要到一楼了,只要逃出校外应该会有办法。
晴香心情松懈了一下就绊到脚。
身体摇摇晃晃失去平衡,从楼梯上跌落下来,扑倒在走廊上。
得快点逃——
正当晴香用双手撑住地上打算爬起来的时候,头发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
「放手!」
晴香扭动身体,但是却敌不过对方,被拖倒在走廊上。
我好像不行了——
30
——晴香老师跑走了。
真人抱着膝盖,害怕地颤抖着。
为什么晴香老师要救我这种人呢?为什么——
真人在心里面不断问着这个问题,但是却没人回应。
我是被祖咒的孩子,所以没必要救我,我死了也是应该的——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现在我会在这里发抖呢?
——晴香老师一定会被那家伙杀掉,就像驹井老师一样。
全部都是我的错。
因为我希望爸爸最好消失——
自从妈妈不见以后,爸爸就开始打我。
他一定很寂寞吧。因为妈妈在的时候,爸爸从来没有打过我。
我以为如果妈妈回来的话,爸爸就不会打我了。
而且我也很寂寞。
因为妈妈她突然不见了啊。
我也不敢问为什么妈妈会不见?
过了好几个月以后,驹井老师开始来我们家。
然后爸爸就不再对我使用暴力了。
可是,我心里的破洞还是没有填补起来。
「老师当你的妈妈好吗?」驹井老师问我。
我回答她「死也不要」。
我不是讨厌老师,可是我的妈妈只有一个人。
我想见妈妈——
爸爸好像知道妈妈住在哪里。所以我趁着爸爸不在的时候偷看笔记本,找到妈妈的地址。
然后溜出学校,偷偷去见她。
妈妈住在隔壁镇上,我想突然过去吓她一跳,可是却没有办法做到。
妈妈跟不认识的男人在一起,而且还笑得很开心——
我好寂寞,好几次都忍不住哭出来,妈妈她却在笑。
所以我懂了,妈妈已经不会回来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碰到了那家伙。
那时我刚好跟爸爸吵完架,在公园里哭的时候。
「只要吃下这个药,爸爸就会消失。」
那家伙给我装满药的瓶子,对我这么说。
「真的吗?」
「真的,然后你妈妈就会回来。」
「妈妈她……」
会回来——
如果爸爸消失,妈妈就会回来的话,那就太好了。
我照那家伙说的,把药放进爸爸喝的啤酒里。
爸爸喝了啤酒似就躺着不动了。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家伙来了。
「你这个坏孩子,你杀掉爸爸了。」
「杀掉……是我杀的……」
「没错,你让他吃下药,然后把他杀掉了,你是被诅咒的孩子。」
我根本没想过消失就是死掉。可是却——
我只是想要跟以前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
我该怎么做才好?
肚子好痛,胸口好痛,头好像快破掉了。
——救救我,拜托,救救我。
我的心中有种黑色的东西逐渐膨胀,再这样下去的话——
我好像快要支离破碎了。
31
后藤在「佐佐木身心诊所」所在的大楼前停车,从楼梯一口气冲上三楼。
三楼的灯亮着。
穿过柜台旁边,朝里面的面谈室走去。
「打扰了。」后藤出声拉开门。
石井站在窗边,嘴巴被堵了起来,左手被手铐铐在窗框上。
这副模样真凄惨——
正当后藤打算接近的时候,石弁突然百般拒绝似的扭动身体挣扎起来。
呜呜,石井即使嘴巴被堵住也拼命在喊叫着,但是后藤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喂,你别乱动。」
后藤走向石井,别下身子。
「晚安。」
背后传来声音,这个声音是——
回头一望,看见杏奈笑容满面的身影。这女人,居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一切都结束了。」
后藤站起身来,逼近杏奈。
接着,腹部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股触感剌穿肌肤,陷入肌肉深处。
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上下。
冰冷的感觉转眼间化为发烫的热度,后藤低头一看,有一把刀子剌进了左侧腹。
渗出的血液迅速将白衬衫染成一片鲜红。
杏奈把刀子从后藤的肚子士拔出来。
令人发麻的疼痛,鲜血如涌泉般喷了出来。
我不行了。后藤浑身无力,撑不住身子跪在地毯上。
压住腹部的伤口,抬起眼睛一看,杏奈一脸愉快俯视自己。
该死的虐待狂——
「我呀,讨厌不遵守承诺的人。我应该说过叫八云一个人过来的。」
杏奈用指尖点在后藤的额头上。
简直跟之前判若两人,全都是装出来的啊。
杏奈把沾满鲜血的刀子一股脑儿插在桌子上,看起来简直就像墓碑一样。
自己到这里之前,总觉得好像再也见不到八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石井先生,你的梦境成真了呢。」
杏奈看着石井,发出低俗的笑声。
石井泪眼盈眶,低下脸别过头去。
混帐东西,这种时候要马上狠狠瞪回去啊,不然会被瞧不起。
「难得我精心策划好的计划,却因为你们搞砸了,所以你们得让我开心一下才能补偿我。」
杏奈毫不留情用脚尖朝后藤的鼻子往上踢一脚后藤撑不住这一脚,直接仰着身子向后倒。「呜……呜……」
不行了,发不出声音。
杏奈从上方窥探后藤的脸。
「哎呀,真可怜。一定很痛,想动也动不了吧?」
该死、该死、该死。我绝对要揍飞这个女人!
「电话在石井先生碰不到的地方,后藤先生这副德性根本无法动弹,现在根本是走投无路了。究竟你们能不能从这次的危机里脱身呢?」
杏奈双手抱胸露出耀武扬威的笑容。
喂喂喂,开什么玩笑。后藤试着移动身体打算站起来,不过却在撑起上半身的时候失去平衡,再次倒了下去。
「哎呀,没想到还挺有精神的。」
杏奈语毕,用高跟鞋在后藤肚子上的伤口踩了两下。
「呜啊!」
王八蛋,痛死了!
原打算骂出声音,鲜血却从嘴巴里喷了出来。
「啊,对了。我有话要跟八云说,不好意思能不能拜托你们帮我转告一下?啊,后藤先生办不到呢,因为你死定了嘛。」
一听完话,石井震惊到双眼圆睁。
干么,她说了什么?正当后藤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杏奈说了声「加油罗」离开房间。
石井用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后藤。
后藤冒了一身冷汗,视线慢慢朦胧,意识逐渐模糊。
这下子真的不妙——
32
八云飞快爬上楼梯直到三楼,冲进图书室。
因为书架挡住了视线,没办法从里面找出人影。
「你在哪里?」
虽然试着问出声,却没有人回答。
仔细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得见压抑的哭声。
八云循着哭声,走到最后面的书架,探望里面。真人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原来他平安无事——
「嗨,我依照约定来帮你破除诅咒了。」
八云一搭话,真人抬起涕泪纵横的脸。
八云看着他的表情,越觉得这孩子实在是背负着难以承担的东西。
「骗人!你骗人!诅咒没有解开!」
真人歇斯底里扯开嗓子大吼。
「没有解不开的诅咒。」
「大家都会死!都是我杀的!爸爸跟驹井老师都是!他们都是我杀的!」
真人大声喊叫,用双手不断敲打八云的胸膛。
八云不闪也不躲,从正面承受了他的拳头,然后用力抱紧真人。
正如晴香所说,这个孩子所背负的黑暗跟我很像。
不过他其实不是像我,反倒是像那家伙。
这孩子背负着杀害父亲的诅咒,而她背负着杀害姐姐的诅咒。
所以她才无法放下这孩子不管,她下意识把这孩子心中的黑暗,和过去自己深藏心底的黑暗,重叠在一起。
「仔细听好了,你没有杀掉任何人。」
八云抱着真人说道,真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我……」
「真人,你让爸爸吃下的只是安眠药。那不过是一个陷阱,要让你以为自已杀掉爸爸了。」
「陷阱……」
八云默默点了点头。
「真人你没有杀掉任何人。」
畠分析药物的成分,厘清了这一切。
这孩子持有的药物只是安眠药。不过牛岛敦却利用这个,让真人误会自己杀了爸爸。如果是年龄这么小的孩子,因为还不能理解消失是什么意思,或许曾经希望爸爸最好消失不见。
牛岛却卑鄙地趁隙而入。
如果真人碍到他的话,他打算连真人也一起杀掉吧。就像他杀掉自己的生父一样——当时,他到底想要抢夺谁的身分呢。
八云将愤怒的情感沉到心底,用指尖擦拭真人的泪水。
这孩子真的很努力撑过来了。
用这副瘦小的身体,一直默默忍受着即使人格错乱也不足以为奇的痛苦。
我自己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我身旁有一心陪着。
这孩子却孤立无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不对,有那家伙在——
那个爱管闲事的家伙,说不定多少支撑了这孩子的心。
「那家伙上哪去了?」
「老师叫我待在这里……然后跑出教室了……都是我害的,老师她……」
真人的表情再度扭曲,眼泪也自然跟着流了出来。
「别哭了,这是那家伙自己决定要做的事,不是你的错。」
八云抚摸真人的头。
那个笨蛋,在这里多撑一下就好了,却为了保护真人而把自身当做诱饵。
那家伙笨手笨脚的,很可能早就被抓住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没有时间找遍整个学校,既然如此,就让对方主动现身吧。
八云做好觉悟,抓住真人的双肩。
「我以前也说过了,我和你一样被诅咒了。」
「诅咒?」
八云点了点头,把左眼上的角膜变色片拿下来,用染上一片赤红的眼眸看着真人。
真人惊讶地颤抖了一下,不过却不觉得害怕。他的眼神甚至近乎羡慕。
「听好了,真人。诅咒都要看人心。」
「心?」
真人重复说了一次八云说的话。
「没错,就是心。」
八云用手指贴在真人的胸前。
「能不能解开诅咒,都要看真人你的心,懂了吗?」
真人默默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孩子很坚强——
33
晴香和今野一起被扔在保健室的床上。
嘴巴被胶带贴了起来,双手双脚也用胶带捆了好几圈,根本无法动弹。
甚至连青虫都比我还更能随心所欲动来动去呢。
全身上下都好痛,被那个男人抓着头发踹了好几下,然后拖到这里来。
想吐的感觉和寒顗交替涌上,晴香根本也没意愿抵抗了。
心里唯独牵挂着一件事——不知道八云有没有找到真人。
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搬来长方形的罐子,把里面的液体泼在地板上,同时也淋在今野和晴香身上。
就算不用他说,从味道也闻得出来那是什么。
是汽油——
晴香想通了男人打算做什么后,简直就像被泼了一头冷水。
他恐怕打算把晴香和今野、连同整座学校一起烧毁。
晴香心里甚至直接跳过恐惧,反而更接近放弃的感觉。
身旁的今野不断扭动身体,拼命想要脱逃。
不过立刻被那个男人发现了。
男人毫不犹豫一脚踩在今野的脸上踹了好几次,直到他不再动为止。
以前也曾经像这样被人捉去当人质,当时是八云救了我一命。
不过,或许这次真的不行了——
叽叽叽。
从室内的喇叭传出尖锐的声音。
男人停下手边的动作,环顾四周。
在一阵杂音之后,有个声音突然插进来,从喇叭里传出了声音。
「啊、啊……没问题,有声音。」
这是八云的声音,他果然赶来了。
他大概用了位于教职员室在紧急状况下向全校广播的系统。
「牛岛敦,你在吧?」
男人对八云的声音做出敏感的反应。
这个人叫做牛岛敦——可是,他应该在二十八年前早就死了。
「我有个提议,可不可以请你把借放在你那里的迟钝女人还给我?你答应的话,我也会把大森真人和影像档案交给你。」
八云,你在说什么?
居然要拿真人来跟我交换,这么一来他会被杀掉的!虽然晴香打算开口抗议,但是嘴巴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不过就算说得出来也传不到八云耳里。
「我们就别再玩小花招了,如果在会合之前杀掉她的话,我马上报警。当然,如果你实现承诺的话,我会对我所知道的事情守口如瓶。怎么样,条件不坏吧。」
男人用认真的眼神望着装设在墙上的喇叭。
「我在外面的游泳池等你,请在十分钟以内过来……」
声音被切断了。
八云到底在想什么?
八云你应该也不能接受才对吧?
晴香的头发突然被一把捉住,思绪也因此中断。
男人撕开晴香脚上的胶带,逼迫她站起来,然后直接拖着晴香走出保健室。
34
为什么事情会落到这步田地——
石井在后悔的情绪波浪里载沉载浮,快要迷失自己了。
我和杏奈相处的时间应该比任何人都久,却没有发现她的本性,甚至还被耍得团团转。
如果在接到八云打来的电话时就马上逃出去的话,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捅出篓子,代价却要用后藤的命来偿还。我无法忍受发生这种事。石井使劲拉扯铐上手铐的左手,不断尝试了好几次。
每拉扯一次,手铐就越深陷,手腕里传来疼痛,但是手铐和窗框依旧不动如山。
即使想求救,离自己最近的电话却在桌上。
就算快把手扯断尽力把手伸长,却连指尖也构不到,这个方法行不通——
倒在地上的后藤,从刚才开始就完全不动了。
从轻微起伏的胸膛才看得出来他勉强还算活着。
他的出血量非常大,再继续放着不管,想必撑不久了……
石讲内心不由得产生了无力感,他只能蹲下身子抓花地邋。
浑身不停颤抖,无法止住眼泪。
——我怎么这么没用。
插在桌上的刀子映入石井的眼中。
手应该碰得到那把刀。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直给后藤添麻烦。
虽然我努力想要帮上一点忙,但是每次都徒劳无功,还老是扯他后腿,最后每次都靠后藤来搭救我。
这种事情一直不断重复上演。
就算后藤嘴上抱怨连连,却从来没有抛下我,一路拉着我走了过来。
我不能让恩人丧命。
跟后藤的命相比,我的左手又算什么。
石井在强烈的决心驱动之下,用脚把桌子勾过来。
太好了,很顺利。
用右手拔起桌上的刀子,然后把刀锋贴在左手手腕上。
手不停颤抖。想必会很痛吧,也会流不少血。不过只有这个方法能打破眼前的困境石井握紧手中的刀子。
冰冷的触感传到肌虏上,好可怕——但是,只能这么做了。
当石井打算用力抽动刀子的时候,头顶受到了一阵冲击。一抬起脸,看到后藤站在眼前
「不……不准你……动……歪脑筋……」
后藤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扯开堵住石井嘴巴的东西。
「后、后藤刑警!」
后藤没有回应石井的喊叫,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到桌边,拿起电话丢向石井。